第36章 漠下桃花劫·壹
漠下桃花劫·壹
由于衆人都損耗過大,暫時不宜上路,便先在月華寺歇下休整,朱襄休息了一會,盡職盡責地給大家簡單地弄了點吃的,只是這一次,卻沒有韓诤幫他了。
小阿夜啃了半張餅,忽然站起身來,從側門跑了出去,莫栀看了他一眼,沒管他,繼續閉目養神。
不一會,小阿夜拉了一個破舊的板車,吭哧吭哧地從後院挪到了天主殿門口,其意思再簡單不過。
衆人都沒有言語,程莠便開口道了句:“多謝。”
小阿夜搖了搖頭,跑到莫栀身邊坐好,繼續吭餅。
這時莫栀睜開眼睛,翻了翻腰間的牛皮包,拿了個物件出來,揚手扔給了秦怿。
秦怿擡手接住,眼睛一亮,問道:“哪裏來的?”
莫栀道:“地宮裏撿的,一抓一大把,順了幾顆上來。”
正是一顆定顏珠,可保屍身不腐。
秦怿無力地扯了扯嘴角:“多謝你了。”
莫栀道:“客氣。”
日頭翻過了正午,李平和李安先一步拉着韓诤上路了,因他們要回霧山,所以不能再同程莠一行人同行了。
程莠怕鬼影卷土重來,同賀琅商讨了一下,決定再休息休息,恢複精力,以待再戰,晚些時候趁夜趕路。
程莠坐下打了一會坐,調息完畢,睜開眼睛瞧見小阿夜坐在昏昏欲睡的莫栀身邊,目光炯炯地環視着大殿,便問道:“小兄弟,你打哪來?”
小阿夜見對面的大姐姐看着自己,想着這話應該是問他的,便毫無心眼,老老實實地答道:“自南山來。”
程莠道:“那麽遠,一個人嗎?”
小阿夜搖了搖頭,道:“不是,是齊師兄和伍師兄帶我下山歷練的。”
秦怿“啊”了一聲,問道:“那你師兄人呢?”
“不知道,”小阿夜沮喪地撓頭,“我們在林中走散了,我不知道師兄們去哪了。”
程莠便接着問道:“那你的師兄在何處尋你,或者你如何去尋你的師兄?”
小阿夜又搖頭,道:“我不尋師兄們,師兄們也不尋我。”
“……”
秦怿道:“什麽意思,就不管你了?”
這是哪門哪派,師門關系這麽惡劣的嗎?
“沒有沒有,”小阿夜連連擺手,然後從懷裏拿出一張已經快被水泡爛了的黃麻紙,抖了抖,展開,有些懊惱地看着上面模糊的墨跡,道:“齊師兄說,如果我在蘇州走丢了,就去煙花閣等他們,若是我在揚州走丢了,就到雲湖湖畔等他們,或者他們在那等我,諸如此類,這回我在子午林走丢了,沒有找到他們的話,就去江陵府的……這裏的字跡花了,我還沒記住這個地名……”
衆人一陣沉默。
莫栀把他手中的黃麻紙抽出來,面色平靜地看了起來,看着上面潦草的路線,狗爬的字跡糊作一團,即便左上角處出發地的地名幸免遇難沒有糊,莫栀也沒看出來寫的什麽字,只認出一個“山”。
莫栀只覺傷眼,再不想看第二遍,默不作聲地将簡易地圖還給了小阿夜,沒事人一樣繼續閉目養神。
秦怿不信邪,走過去拿過黃麻紙,定睛一看,眼角抽搐,不可置信道:“這什麽鬼玩意?”
“這也太不靠譜了吧,這誰能找得到?!”
小阿夜一本正經地道:“可以的,我之前就走丢了好幾次,都能找得到。”
“……”
好孩子,你确定你是走丢的,不是被走丢的?這誰家的師兄心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程莠揉了揉眉心道:“小……阿夜是吧?我們此去裕州正好經過江陵,不如你同我們一起,我們也好幫你尋尋師兄。”
雖說跟着他們一起也有風險,但放任一個孩子在荒郊野嶺裏好像更危險。
小阿夜求之不得,正要點頭,忽地想起來什麽,轉頭看向莫栀。
莫栀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并未睜眼,只道:“我不去江陵,也不去裕州。”
“那你去哪?”秦怿脫口道。
這時靜默打坐的賀琅也睜開了眼睛,看向秦怿的方向,露出一個恍惚迷惑的神情。
秦怿一時有些尴尬。
莫栀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未曾言明,其意思再明顯不過,便是不想告訴他們,秦怿也只好作罷,不再追問。
聽了莫栀的話,小阿夜有些沮喪,莫栀摸摸他的頭寬慰道:“你跟姐姐和哥哥們走吧,在他們身邊很安全的。”
程莠便笑着接話道:“這倒是實話。”
小阿夜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日落西山之時,霞光爬滿山林,程莠一行人于暮色金光下來,又于暮色金光下離去,帶來一陣煙火氣,帶走一身塵灰土。
月華寺匾額分崩離析,也許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伫立于林深處的寺院所題何名,那藏于紅柱上的字文仍舊在暗處沉眠,承載着屠戮的血腥歸于滾滾煙塵。
地宮的大門就此閉合,而千宮陣的齒輪仍在轉動,直到所有的功過毀于一旦,讓月華寺用盡最後未泯的善念,度去千百無辜的亡靈,掙不脫逃不過的枷鎖煙消雲散,禪釋歸天。
罪惡湮埋于黃土之下,惡念卻還在生根發芽,黑暗之中的觸手仍在肆無忌憚,敵暗我明。
在千路嶺走了四五天,程莠一行人一路上還算順暢,既沒有碰到尋釁滋事的潑才,也沒有遇上殺人滅口的鬼影,程莠估摸再走兩天,應當就能到江陵了。
由于莫栀并未言明她的去處,離開月華寺之後也為去往別處,所以這幾天來,她仍舊跟着程莠他們。
這天晚上,他們尋了一處空曠的地方生火過夜,幾人都圍着火堆坐,唯獨莫栀,永遠離他們遠遠的,把自己縮在黑暗的角落。
小阿夜不知是不是腦子缺根筋,任小七給他再多好東西哄他過來坐,他卻偏貼着莫栀,寸步不離。
在又一次“誘拐”失敗後,賀琅破天荒地出言相勸道:“別費力了,那小子只信任她,在一個人瀕臨絕境時,第一個出現解救他的人,對他而言就是神明。”
程莠咬了一大口餅,含糊不清道:“太誇張了吧。”
小七也跟着點頭。
賀琅道:“一點也不誇張,抽象了點說而已,那小子心思單純,在窮山惡水之地誰拉他一把,他就跟着誰,這是正常心理。”
程莠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道:“啊,這該死的,語言的藝術。”
她轉頭笑眯眯地看着賀琅:“真有魅力。”
賀琅:“……”
小七還不明白:“那我對他表達了那麽多善意,他為什麽不接受?”
秦怿在一旁悶悶道:“死心眼呗。”
賀琅耐心地解釋道:“不是不接受,對于他來說,他親近莫姑娘是一種本能,因為過命了,你能明白嗎?”
小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側目看向賀琅,不再糾結小阿夜的事,只是覺得這幾天賀大人好像有些不一樣了,整個人似乎都溫柔了起來,尤其是看他師姐的時候。
為什麽?難道也是因為過命了?
倒是秦怿這兩天脾氣不太好,一點就炸,好在程莠不跟他吵,這火也燒不起來。
這邊的兩人并未注意他們在讨論什麽,小阿夜借着微弱的火光望着莫栀的側顏,盯着她左眼上的銀質面具,終于忍不住出聲問道:“姐姐,你為什麽要戴這個小面具啊,你的眼睛受傷了嗎?”
此聞一出,篝火旁耳目靈敏的衆人也忍不住側耳傾聽。
莫栀偏頭看向小阿夜,眸光晦暗不明,她淡淡道:“怎麽,你想看嗎?”
小阿夜愣了愣,既而誠實地點了點頭。
莫栀輕笑一聲,聲音很淡,被劈裏啪啦的燃燒聲輕易蓋了過去,但程莠還是隐約聽到了那一聲笑裏,似乎帶了點自嘲的意味。
莫栀轉過身子,直視着小阿夜的眼睛,用平淡的話語一字一句地擊穿了小阿夜炙熱的心髒。
她道:“可是,看過它的人都死了。”
她笑着問道:“這樣你也想看嗎?”
小阿夜愣了半晌,惶然地搖了搖頭。
這一回莫栀笑出了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地聽出了這笑聲裏的自嘲,還夾雜着一絲無可奈何。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表露自己的心緒,或者說是情難自抑。
那面具後面,到底是什麽?
“別看,”莫栀止住了笑聲,垂下眸道,“會吓到你的。”
程莠将目光落到莫栀身上,看着她緊了緊衣裳把自己完完全全縮在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心裏不覺生出了一點心疼。
大多數時候,莫栀都不怎麽說話,甚至有些畏人畏光,時刻都像一只驚弓之鳥,在自己周圍豎起了一道防禦的壁壘,讓任何人都無法輕易靠近。那對外人的防備之心,比懵懵懂懂的小阿夜更甚。
程莠覺得,莫栀以前的生活必定很不如意,甚至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
翌日,天剛蒙蒙亮,衆人便起身趕路了。
莫栀不緊不慢地跟在衆人身後,因為昨晚的小插曲,小阿夜有些不敢同莫栀說話了,倒不是被吓的,而是覺得自己惹了人家不高興,怕她對自己生了氣。
于是,小七頭一次成功把小阿夜“拐”到了我方陣營。
程莠無語地看了一眼走路一瘸一拐,時不時還得何炀扶兩把的小七和被他拉過來悶悶不樂的小阿夜,搖頭嘆了口氣。
“阿莠……那幅畫,你打算怎麽辦?”
說話的是林禹,他這兩日一直有意無意地避着程莠,似乎是對上次程莠孤身奪畫引敵的事有些氣惱,這是這幾天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程莠見他終于松口了,便笑道:“師兄放心好了,畫在我手裏,等到了江陵,去霧莊商號問問三爺吧。”
“嗯?”秦怿發出疑問,“三爺不是在雲夢嗎?怎麽跑江陵去了?”
程莠道:“做生意嘛,不就是天南海北地跑,而且你不知道,每年‘傾帆’啓航之際,三爺都會去江陵湊熱鬧的,那裏離裕州近,又是官道必經之地,繁華的很。”
秦怿道:“你倒是清楚的很。”
程莠啧啧道:“可不是嘛,以前同賀大公子年年跑,自是清楚的。”
秦怿毫不猶豫地瞪了她一眼,滿臉寫着“這姑娘真不害臊”!
賀琅聽了一耳朵,淡淡掃了程莠一眼,兀自陷入了沉思:賀大公子是那個愣頭青吧?她和他很熟識嗎?年年是每一年嗎?她每一年都和他在一起嗎?她也會像保護我那樣保護他嗎?……心裏好像有點不痛快。
這樣想着,越想越氣,越氣走得越快,轉眼間甩了程莠十多步的距離,留下幾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程莠追過去,道:“哎,賀淩雲,你很急嗎?走那麽快作甚?”
朝陽斜斜地挂在東方,陽光穿過林隙細碎而下,輕漾微波。
莫栀抱着手臂,目光追随着他們嬉笑打鬧的身影,即便自己格格不入,她也覺得心裏有了點溫度。
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只是單純覺得這樣挺好的。
她沒有的東西,這世上也會有別人擁有,她能看着好像也不錯。
可是命運似乎總是與她作對,偏要把她的傷疤血淋淋地揭給別人看。
清晨寂靜的山嶺中,突然竄出一聲長嘯,直取莫栀!
莫栀迅速側身躲避,那利箭仍是直直穿過了莫栀的帽兜而後釘在了樹幹上。
莫栀的帽兜瞬間落下,一頭齊腰的長發驀然散落,銀質面具“當”地一聲磕到了地面的石頭上彈到了一旁。
莫栀霎時驚慌失措,顧不上誰在偷襲,一貫的從容淡定冰消瓦解地無影無蹤,她慌亂地捂住自己的左眼彎腰去撿沾滿了泥灰的面具。
樹林中突然竄出兩個人,一個松花綠長衣的男人兩個虛步滑至莫栀近前,莫栀的手剛碰到面具的邊沿,下一刻只覺肩胛骨一陣錯位般的劇痛襲來,整個人直接被那男人一腳踹飛了出去!
莫栀的後腰“嘭”地一聲撞到了樹幹上,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胸腹巨震,“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她長發散亂,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狼狽地伏在地上,一手艱難地撐起身子,另一手仍是執拗地捂着自己的左眼,自顧無人地單手向面具爬去,卻眼睜睜地看着那人一腳把面具踩得粉碎,碾進了泥裏。
莫栀顫顫巍巍地喘息着,愣在了原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前面的衆人聽到異響回頭望去,就看到這樣一幕,一時震驚地怔住了。
那男人綠豆眼,塌鼻子,一臉尖嘴猴腮相,笑得奸詐,還透露着一絲猥瑣,後面跟着一個粗布衣的男人,臉像被人拍了一板子的扁平,笑得像一個仗勢欺人的狗。
松花綠男人尖聲道:“可讓本官好找,原是躲到了深山老林裏來了,還不快束手就擒速随本官伏法!罪女宋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