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漠下桃花劫·貳
漠下桃花劫·貳
“宋卿卿?誰是宋卿卿?”
莫栀只是盯着松花綠男人踩着她面具的腳,頹然地站起身來,左手仍是捂着左眼,她擡起右手抹去了唇邊的血跡。
松花綠男人呵呵笑道:“你以為你把眼睛遮住了,你犯下的罪孽就能一筆勾銷嗎?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哦不,不能說你天真,你犯的那一條條人命,可不允許你天真。”
那男人說話陰陽怪氣,又語出驚人,但程莠一個字都不信,她擡腳往回走,沖那人道:“你是何人,素質也忒差了,有你這麽對小姑娘的嗎?!”
松花綠男人看了程莠一眼,倒也不氣,介紹自己道:“吾乃花縣縣尉,朱答志,字先知是也,奉命捉拿妖女,宋卿卿。”
朱答志頓了頓,輕蔑地看向莫栀,既而又道:“諸位莫要被此女蒙騙,她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別瞧她小小年紀,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秦怿瞧着這人就不像個好人,厲聲道:“口說無憑,我們憑什麽信你?”
“怎麽口說無憑了,”朱答志拿出一張紙亮給衆人看,“本官可是有緝捕文書的,看到沒,全境通緝,白字黑字,還有官印呢!”
——兩廣總督之女宋卿卿,于隆安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夜毒害總督府滿門系一百五十一人,連夜逃逸,現懸賞白銀千兩全境通緝。 三月一日大理寺批。——并附上了一張連親爹都不認識的畫像。左眼上不知糊了一團什麽東西。
通緝令一出,程莠的腳步也不由得慢了下來最終停住了,內心的震撼無以複加,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秦怿掃了一眼,劈頭蓋臉地反駁道:“誰知道你這東西是不是僞造的,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麽好漢,再說她叫莫栀,不叫什麽宋什麽卿!”
朱答志只覺好笑至極,不分青紅皂白地道:“我看閣下是被這妖女蒙蔽了雙眼是非不分了!”
二月底兩廣總督遇害一案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程莠他們自是知曉,只是不甚關心罷了,天高路遠的傳到他們耳朵裏也不剩什麽了,但兩廣總督宋偲稹畢竟是朝廷命官,關系到兩廣地區的安危,朝廷必定會徹查到底,卻沒想到結果便是宋偲稹之女因與家人關系不和,積怨已久,親手下毒害死了整個總督府,毒殺了滿門。
此審判一出,舉世嘩然,程莠無意中聽說,只覺驚世駭俗,現在告訴她莫栀便是那宋卿卿,更是讓人瞠目結舌。
震驚大于驚吓。
可程莠還是不信。無論是一個豆蔻少女因怨害人,還是莫栀是宋卿卿。
“你們是想找人頂罪吧。”
此言一出,朱答志的臉僵了僵,但很快就恢複如常,看向了聲音的主人——賀琅。
程莠一愣,心道:沒想到他跟我所思一樣。
賀琅道:“總督府一百五十一人全部遇難,大理寺只兩日便查明了真相批發了緝捕文書?先不說一個小姑娘一夜之間如何毒殺全府上下所有人的,事發至今半載将至,就算她如今躲在這山林裏,也要月餘翻越重重關卡,這大理寺辦事效率這麽低下嗎?一個緝捕令數十日都無法下達萬重關?”
朱答志高聲喝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賀琅道:“我想說,大人出門辦事,捉拿要犯,就帶一個人,是覺得逃逸了幾個月的犯人很好拿下嗎?”
賀琅抱着雙臂,面上沒什麽表情,語氣裏也沒什麽情緒,只是在陳述自己的疑問,卻條理清晰,字字在理。
朱答志面色已經有點難看了,他身後的下屬滿臉不屑道:“一個小丫頭片子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這時一直沉默的莫栀緩緩擡起頭,目光冰冷且淩厲,她放下捂着左眼的手,微風輕輕拂開了她遮住面頰的發絲,露出了她真容。
那是一張傾國傾城的盛世容顏。十五歲的豆蔻少女已初顯風華絕代的容姿,略微尖瘦的臉頰雖顯憔悴卻更增添了幾分清麗動人。
一雙桃花眼般般入畫,黑亮的眸光宛若寒星,硬是将那脈脈含情的柔波凍成了碎片,水灣眉流動婉約中又帶着一絲剛毅的英氣,弧度優美的鼻子和那小巧玲珑的薄唇,讓她的面容竟似多情又似無情。
而最讓人移不開眼的,不是她的花容月貌,是她左眼眼尾的胎記,那是一朵綻放的桃花,一半綻放在眼尾,一半盛開在眼波中,猶如女子額間花钿那般細致,粉紅的花瓣無端柔和了她所有的淩厲,平添了幾分妩媚。
所有人都暗暗吸了口氣。
朱答志眼珠子一轉,面色又恢複成了二五眼,嗤笑道:“呦,終于肯露出來了?不瞞諸位,此女是貨真價實的妖邪,今日本官收了她,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說罷,他還念念有詞道:“《怪志說》言曰:陰生者,眼尾綻桃花,魅衆生,禍為妖邪,乃大兇,世不得容,實乃孤煞,命裏克親,禍連方圓,必除之!”
莫栀整個人因壓抑而不住地顫抖,她眸中似有不甘,盛滿了滔天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把眼前的人吞沒化為灰燼。
衆人屏氣凝神,被朱答志一陣妖魔鬼怪說給唬住了,一時都不敢輕舉妄動,怔在了原地。
程莠卻覺得可笑之極,什麽神祭,什麽孤煞,這天上人間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凡人區區來決定了?!
要管這妖魔鬼怪的事,怎麽不去當道士,或者幹脆出家算了,當什麽狗屁青衣官?!
程莠幾步跨至莫栀身旁,一把握住了她顫抖不已的手,語氣堅定不容置疑道:“莫妄動,姐姐信你!”
朱答志見對面如此不知好歹,獰笑道:“好呀好呀,看來閣下是偏要做這惡人,袒護此等妖女,與官府作對了!”
程莠對朱答志話中的威脅充耳不聞,把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慢吞吞地道:“對呀,既然諸位大俠行英雄道,那在下不介意屈尊走這小人路。”
朱答志咬牙切齒道:“你!”
霧山弟子見自家少閣主表了态,便毫不猶豫地站了過去,對上了朱答志二人。
朱答志怒道:“簡直不可理喻!”
待賀琅與秦怿二人也走了過去,站到了程莠和莫栀身旁,局勢瞬間就變成了多對二,朱答志臉都黑了。
莫栀也沒料到事态會如此發展,但她此刻心亂如麻,實在無暇思考他們為什麽會站在她這一邊,為什麽會相信一個曾經坑害過他們、善惡難猜的人,明明自始至終,她一個字都沒說。
可能即便她有工夫去細思考量,她大概也不能從一個一直滿是惡意揣測別人的世界抽身而出,去迎接鏡花水月的溫柔。
她已經習慣了獨善其身,她能擺平。
思及此,莫栀已掙開了程莠的手,反手一把拔出了站在她右後方的小七腰間的佩刀,縱身躍了出去。
程莠一把沒拉住,只得皺眉觀戰。
莫栀頭一刀就使了一個狠厲的直掼,沒有任何緩沖和花招,一道幹脆利落的鋒芒直刺心髒,朱答志大概沒想到她會突然發難,慌忙拔劍抵擋,幾劍接得可謂狼狽。
他身後的平面下屬不知死活地硬要插入戰局表忠心,莫栀根本不把此人當回事,于是乎便遂了他的意,她長發飛舞,自顧削去半截青絲,一刀洞穿了那人的胸膛,将他捅了個對穿,而後眼都不眨一下,一腳踹上那人的腹部,“滋啦”一聲長刀出體的瞬間那人直直地橫飛了出去,倒地抽搐了幾下死不瞑目了。
衆人都倒吸一口冷氣,根本想不到一個看起來有些弱不經風的少女下手竟然又狠又辣。
莫栀使得刀法并不是成體系的,甚至有些雜亂無章,似乎把她畢生所學都用到了學到的這幾招裏,但她天資聰慧,能掌握刀式中的要領,也算是打出了一套自己的風格,雖然跟他們所習刀法不能相提并論,也無法同真正的高招對決,但對付這兩個半斤八兩的瞎貓完全綽綽有餘。
程莠見莫栀幾個刀式的殘影似乎帶了些勾鋒,才注意到她的身法似乎有些百玄門的影子,她當真在百玄門學過藝。
百玄門的獨傳劍法刁鑽,程莠聽了一回沒記住叫什麽名字,不過之前在江湖中與百玄門的人打過交道,見識過其劍法的厲害,她手裏的刀倒是沒有讨到半分好處。
程莠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觀察起莫栀的一招一式來,沒注意到一旁的賀琅皺緊了眉。
朱答志到底只會些三腳貓功夫,可能沒想到一個小姑娘拳腳如此厲害,慌亂地接了幾招,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莫栀冷喝道:“廢物區區,既那般肯定我殺人如麻,就沒想過我會取你狗命嗎?”
莫栀每說一句話,刀鋒就更狠一分,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一刀将朱答志的劍身震裂了,斷成了幾截,他人也被莫栀踩在腳底,一刀已然向他的咽喉刺去。
可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飛躍上前,持刀将她的刀挑開了去,她也被突如其來的淩厲刀風掀了個跟頭,順着刀勢打了個滾,半跪于地,用刀撐住了身體。
莫栀目色猩紅,帶着點憤恨地看向那人影——賀琅。
何炀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空刀鞘,與小七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
賀琅道:“你不能殺他。他身兼官職,名字便登錄在冊,不管你有沒有犯案,此刻你若是殺了他,你就得背上這一條人命。”
莫栀剛想辯駁,朱答志便以為拿了免死金牌,得了庇佑,半躺在地上洋洋得意地道:“看看,還是有明事理的,宋卿卿,你裝什麽溫良賢淑,當初在煙紅樓的時候不照樣對着恩客搖尾乞憐,仗着自己有幾分姿色,什麽肮髒下流的事沒做過……”
莫栀臉色鐵青,怒喝道:“一派胡言!你這個卑鄙無恥的下賤人,有什麽資格來說我!”
賀琅露出一個嫌惡的神情,他冷冷地看着朱答志,忽地舉起長刀一刀掼了下去,直接刺進了朱答志的胸口毫不猶豫地斷了他的氣數,旋即趁他還剩半口氣時道:“她不能殺你,不代表我不能殺你,本官今日便以禦舷使的身份,治你阻礙公務之罪,取你狗頭!”
他說到做到,辦起事來雷厲風行,話音還未落,在朱答志的喊叫聲中,一刀斬下,将他未盡的慘叫掐滅在汩汩狂湧的血泊中。
樹林裏一時寂靜非常,唯有微風拂過葉間,鳥兒叽叽喳喳的聲音,彼此應和着初晨的安谧。
莫栀一言不發地看着朱答志身首分離的屍體,半晌也未置一詞,最後她棄了刀,像是被抽光了全部力氣癱坐在地,她轉過頭看向她那被碾進泥裏的面具,掙紮着爬了過去。
她旁若無人地徒手去撿那碎成數片的面具,碎片嵌在泥土裏,斷口鋒利無比,她的指尖被劃得滿是鮮血也不停歇,她低垂着頭,發絲遮住了她的臉頰,若不是她顫着雙肩,也許沒人能知道她此刻已淚流滿面,
這副畫面任誰看了都心生恻隐,但卻沒有一個人有立場上前勸上一句,仁義擺在前,他們能做的,似乎也就止步于此了。
程莠看着她鮮血淋漓的雙手,心下不忍,剛想上前,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了莫栀身前,“撲通”一聲跪倒了地上,雙手按住了莫栀的雙手。
莫栀緩緩擡起起頭,對上了一雙清澈的黑亮黑亮的漂亮眼睛。
小少年的聲音脆生生的,帶着童稚氣,清亮悅耳,在空山新雨後的林間初露裏,格外地動聽。
“我師父說,以靜修身則通透;以緩廢立則思穩;以忍作為則逆勢;以讓為進則共趨;以善淡泊則從容;以平安處則同塵。為人曰六道,謹此行且度之。”
“姐姐,卿卿姐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姐姐,保護我的人,是不會害人的。”
他說的那般篤定,好像面前的人是這世上最聖潔的人。
聽了他好似極致偏愛的話語,莫栀無聲的啜泣忽然變成了嚎啕大哭,所有的委屈與不甘終于在此爆發出來,堤潰洪流,一發不可收拾。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像個孩子。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
程莠再也忍不住,幾步上前将莫栀小小的身軀攬進了懷裏,撫着她的背輕聲道:“你不需要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的……不是的……”莫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跟我親近的人,從來,從來都沒有好下場……是我太沒用了嗚嗚嗚……煙紅樓的憐兒姐姐,她明明那麽好,那麽努力地保護我……可還是被那些人害死了嗚嗚嗚……父,父親,母親,他們對我那麽好,他們都那麽好,還是……還是……他們說的對,我是災星,我是不祥之人,是我害死了他們……嗚嗚嗚……”
她只活了十五年,卻把別人大半生的路都走完了。
颠沛流離數十載,到底還是栽在了所謂命運的手裏,與天論不公,那便是浮游撼樹,自不量力,可惶然如此,還是要争上一争。
前路坎坷,螳臂當車,尤是跛鼈行千裏,隙穴尚能窺,縱是龍潭虎穴,粉身碎骨亦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