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公平
第40章 40.「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公平
姜郁是去往看守所會見何遠征的路上接到檢察院的通知電話,得知王碩已經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接受了四年零六個月的刑期。
如此一來,何遠征的辯護空間将被大大壓縮,最後被判無罪的可能微乎其微。
“現在對你來說,有兩條路可以走。”
會見室裏,姜郁也不得不面對現實,為何遠征提供下一步的應對方案:“第一,接受檢方提出的十年量刑建議。這是刑訊逼供致人死亡的起步刑期,雖然我也知道,你不甘心認罪,但是作為律師,我還是得提醒你,如果你拒不認罪,堅持原來的辯護方案,法院最後判決的刑期可能更重。”
“第二,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仔細聽好。”
她有意将語速放慢,意味深長地看向何遠征的眼睛,“共同犯罪的案件當中,同案不同判的前提是,每個犯罪嫌疑人的行為不同,能夠相互區分。現在王碩已經認罪,也就是說,如果王碩做的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你沒有參與,甚至根本就不知情,你才有争取無罪的空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何遠征起初有些錯愕,直到姜郁又将這一番話從頭到尾重複了一遍。
法律保障律師會見不被監聽,此時此刻在這裏的對話只有他和姜郁兩人知情。就像案發當晚于他辦公室內發生的一切,因為沒有監控記錄,他和王碩兩個人的口供所拼湊出的就是全部真相。
“何遠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姜郁又一次問他。
男人怔愣地點了點頭。
“好。那現在我要問幾個問題,請你仔細想清楚,再回答我。”
姜郁翻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一邊記錄一邊提問。
“案發前一天的下午四點,到第二天的早上六點,你是不是一直都和王碩、袁大海兩人待在一起?有沒有分開過?”
何遠征回憶了片刻,說:“前一天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王碩陪袁大海去了趟衛生間,大概有幾分鐘的時間,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裏。”
“嗯。還有嗎?”
“還有……還有晚上十一點多,袁大海同意第二天跟我們去重新指認。我讓王碩把筆錄打印出來跟袁大海核對,然後我出去給我閨女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了多久?”
“十來分鐘吧。”
“這段時間只有王碩和袁大海在辦公室裏,對嗎?”
“對。”
“那你打完電話回來,袁大海有異常嗎?”
何遠征搖頭。
“是沒有異常,還是你沒注意?”
“我……我沒注意。”
“袁大海在筆錄上簽字了嗎?”
“沒有。”
“為什麽沒簽?”
“他說累了,看不進去,就沒簽。我想着第二天再簽也行,就沒逼他,跟王碩說第二天要簽好。”
“後來呢?”姜郁繼續問,“你們三個一直待在一塊兒嗎?”
“算是吧。”
“一整晚你都醒着嗎?有沒有睡覺?”
何遠征愈發明白姜郁用意,開始順着她的思路回答:“我和王碩輪流值夜,我值前半宿,看了會小說,又刷了會視頻,一直到四點多。然後我趴桌子眯了一會,換王碩起來。”
“所以說,四點到六點這段時間,你睡着了,由王碩看着袁大海?”
“對。”何遠征自信地點了點頭,那一天的場景也在腦中愈發明晰。
“你值夜的時候,袁大海一切正常嗎?”
“正常,沒什麽問題。”
“那是誰最先發現袁大海身體異常的?”
“是王碩。他覺得情況不對,就把我叫醒了。”
“然後你對袁大海采取了急救措施?”
“嗯。因為我是法醫,我有這方面的知識,看袁大海那個情況,我推測可能是心髒病,就讓王碩幫忙一起把他松綁放平,給他做了心肺複蘇。”
姜郁快速敲擊鍵盤,整理記錄內容,片刻之後擡起頭來,對何遠征說:“如果你拒絕認罪,我會按照你今天陳述的內容調整辯護方向。開庭當天,我會把剛才那些問題再問一遍,你正常回答就可以了。”
何遠征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問題嗎?”姜郁問。
“真的只能這樣嗎?”何遠征心有不甘,不懂為什麽非要将一切推給王碩才能替自己脫罪,“所以你也認為,我們只是把袁大海固定在審訊椅上,就算刑訊逼供?我們從來就沒故意餓着他、不給他吃東西。是他自己不吃,那我們要怎麽辦?逼着他吃?大家都在一間辦公室裏,都穿着一樣薄厚的衣服,怎麽他就挨凍了?就因為他有病,他犯病死了,我們就是刑訊逼供?這公平嗎?”
“我怎麽認為并不重要。”姜郁平靜地回答,“對于法官來說,這個案子最公平的結果,就是你和王碩的罪責相适應。換句話說,如果你們的行為一樣,共同參與,而王碩認罪了,又是從犯,你不認罪,是主犯,他的刑期就一定比你更低。這就是法律上的公平。”
何遠征疲态盡顯的一張臉上漸漸浮起一絲苦笑。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幹了十七年的警察,一心守護的竟是這種公平。
但是很快,他又想到另外一種可能:“如果王碩是被迫的呢?如果他是被迫認罪的呢?”
“沒有證據證明他是被迫的。”姜郁盡管無奈,但還是要提醒他,“認罪認罰是王碩在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選擇。現在不是你該意氣用事的時候,你需要為你做出的選擇承擔後果。”
牆上的電子時鐘一分一秒跳着數字,何遠征雙手握拳抵着額頭,不知過了多久。
“我堅持無罪。”終于,他坐直了身子,深深呼了口氣,“但我不會把所有的一切推給王碩。帶袁大海回局裏是我的主意,當晚沒送他回看守所也是。可是我沒有刑訊逼供,王碩也沒有,我們兩個都是無辜的。”
*
何遠征拒絕了新的辯護方案,一切只能按原計劃進行。盡管無法保證案件的最終結果,姜郁還是需要确認庭審過程準備充分,萬無一失。
會議室裏,她和張筱、趙成陽三人圍桌而坐,一項一項核對庭前最後的準備工作。
張筱:“筆跡鑒定的事情我已經跟法院溝通過了。我們撤回對體檢表的鑒定申請,檢方也不會再将體檢表作為證據。另外,法院同意我們的法醫出庭參與質證,孫教授的時間沒問題,提問清單我今天拟好發你。”
姜郁點了點頭,又看向趙成陽,問:“東城分局那邊怎麽樣?能配合嗎?”
由于王碩已經認罪,法官內心極易未審先判,甚至有可能在庭審中一切程序從簡,不給辯方充分發表意見的機會。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姜郁計劃在庭前做一波輿情,給法院一些壓力,敦促審判人員公正裁判,不偏不倚。
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何遠征就不能僅僅代表個人,而必須要代表廣大一線幹警的利益。
“東城分局可以安排警員過去旁聽庭審,看你需要多少人,百八十號的沒什麽問題。”趙成陽說,“不過他們內部有紀律,拉橫幅鬧事兒這種肯定不行。但可以寫聯名信,替何遠征求情。”
“人能來就行了,用不着拉橫幅。”姜郁聽到肯定答複,一顆心也算落地,“會有媒體宣傳報道,比拉橫幅管用。”
*
庭審當天早八點半,法院門口已經排出一條百餘人的長龍,安檢入口延遲開放,六七名法警在艱難地維持秩序,一名身穿西裝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員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問這一百多人都說要去法庭旁聽,該怎麽處理,到底讓不讓進。
案件原則上公開審理,允許社會公衆旁聽,沒有明确的人數限制,但也要考慮法庭實際大小與坐席數量,避免幹擾庭審秩序。
一百餘名公安幹警前來旁聽案件審理的情況史無先例,場面蔚為壯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開庭的時間越來越近,逐漸失去耐心的人群開始窸窣躁動,有人質疑不讓旁聽于法無據,有人幹脆高呼何遠征當判無罪,引來更多路人關注的目光。
檢察院的車子這時駛來停靠路邊,餘薇及其助理現身的一刻,場面頓時混亂失控。人群之中除了公安幹警還有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其中一位上前截住餘薇詢問案情進展,涉案的兩名警察到底打沒打人?預計最後能判多少年?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餘薇冷聲撥開記者,低頭加快腳步,擠開人群走向法院入口。
二十分鐘後,法院走廊響起陣陣腳步,前來旁聽的公安幹警陸續進入法庭,囿于空間、座位限制,經過多方協調溝通,約六十人被準予入內,其餘則被安排在了隔壁觀看直播。
九點鐘整,旁聽區域座無虛席,法官大力敲擊法槌宣布開庭,全場一片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