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囚徒困境
第39章 39.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囚徒困境
姜郁拿着一張名片來到與市中院一街之隔的律所門口,徑直走向前臺。
前臺沒有接待秘書,只坐着位五十來歲的禿頂老大哥,正一邊吃着份外賣蓋澆飯,一邊專注地刷着短視頻,手邊還放了一摞花裏胡哨的傳單。
“你好。”姜郁叫了一聲,見對方沒有反應,只好伸手到老大哥的面前,“你好,我找程烨,程律師。”
老大哥這才擡起頭來,見到姜郁愣了愣神,讪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稍等啊,您到那邊會議室裏坐會兒。我給程律師打個電話。”
電話沒能打通,姜郁卻執意要等,這一等就是三個小時。
臨近下午四點,會議室的大門終于再度打開,男人身上的古龍水味混着用力過猛的發膠香氣比他本人更快一步來到姜郁跟前。
程烨起初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就擠出了一副職業笑容,“姜律師,不好意思啊,中午陪個客戶吃飯,你久等了。”
姜郁心說你有這個工夫陪客戶吃飯,不如好好準備一下王碩的案子。轉念一想律師各有各的生存方式,有人專心開拓案源,有人伏案精研精鑽,也無所謂高低貴賤。
幾句簡單寒暄過後,姜郁說明來意,詢問程烨突然決定認罪認罰,有什麽考慮。
“也不算突然吧。”程烨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左腿習慣性遞搭在右膝蓋上,有節奏地晃起腳腕,“這個案子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坦白講,我覺得最後無罪放人的可能不大。而且那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法官問你能不能談,什麽意思?”
他頓了頓,指節叩擊桌面,說出答案:“那就是心裏已經給定罪了!所以說啊,認罪認罰争取輕判,我認為還是對當事人比較負責任的。”
程烨提交的全部材料只有兩頁辯護意見,說對當事人負責多少有點言過其實。這些姜郁姑且不論,她只是實在有些好奇:“王碩本人也同意認罪嗎?”
“當然!”程烨篤定道,“這種事情,我肯定會跟我的當事人溝通。”
“可是從目前的證據來看,我覺得還是有可能争取無罪的。”姜郁條分縷析,列數自己的辯護依據,“檢方主張袁大海挨餓受凍、被長時間固定體位,最核心的依據無外乎兩份死因鑒定意見。我會聘請同領域的專家進行反駁,除此之外也搜集了不少有利證據。綜合評估下來,确實還有翻盤空間,也希望你們能再慎重地考慮一下。”
畢竟從何遠征的立場出發,袁大海盜竊電動車的案子是他牽頭主辦,王碩協同配合。一旦王碩主動認罪,同案不同判的可能就幾乎為零。而何遠征的拒不認罪只會成為加重刑罰的考量因素。
她無論如何不能讓王碩輕易繳械投降。
姜郁自以為态度已經足夠誠懇,不料對方卻只是淡淡一笑,“姜律師,你是律師,我也是律師。你有你的辯護方案,我當然也有我的。你覺得兩個被告共進退才是最好選擇,要我看來倒也未必。咱們還是各自替當事人考慮,求同存異吧。”
“但是——”
“如果沒別的事,”程烨不耐打斷,看了眼時間,“一會我還有個重要會議,咱們今天就先到這?”
*
“什麽?王碩要認罪??”趙成陽接到姜郁電話的時候,正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吃桶面,差點沒讓一口面湯嗆死,“他有病啊?!沒打人認什麽罪啊?”
“現在不清楚具體情況,到底是律師想讓王碩認罪,還是王碩自己想要認罪。但是無論如何,只要王碩認罪,這個案子基本就定性了,我們得想辦法給攔下來。”
姜郁忖了片刻,問趙成陽:“你能聯系上王碩家裏人嗎?”
“之前聽東城分局那邊的人說,王碩前幾年跟老婆離婚了,沒小孩,一直跟他媽過。我去要個電話,應該問題不大。”
“嗯。那就看看能不能說通他媽,讓律師做無罪辯護。”直系親屬有權替在押嫌疑人委托律師,自然也有權利解除委托。姜郁覺得王碩母親的意見對于程烨應該更有分量。
馬路對面紅燈轉綠,姜郁快步穿過人行橫道,才把電話放下,手機又開始嗡嗡震動。何遠征案的法官助理打來電話,詢問姜郁能不能撤回筆跡鑒定申請,說是合議庭讨論之後覺得,案件的核心焦點還是袁大海的死亡原因,希望雙方能把重點集中在這。
至于她提出的專家出庭申請,合議庭之後也會重點考慮。
姜郁暗自冷笑,心說這個法官也算深谙談判技巧,知道怎麽省時省力和一鍋稀泥,不想得罪檢察院,又不想表現得太偏心,只好以這樣的方式希望雙方各退一步。
姜郁不想答應,也不打算和法院硬剛,索性以“需要跟當事人協商”為由借口拖延,打算先把王碩這邊擺平,再考慮要不要讓步。
法官助理不好再說什麽,只敦促要盡快。
電話“嘟嘟”兩聲收線,姜郁深深呼了口氣,局面遠比當初料想的更加棘手,不僅僅有來自檢法機關的壓力,還有來自同案犯的可能變數。
只要王碩在認罪認罰具結書上簽字,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
*
次日一早,程烨來到市屬第二看守所,會見了王碩。
講起庭前會議的情況,程烨對于案件結果并不樂觀:
“檢察院那邊重新對袁大海的死因進行了二次鑒定,确定長時間固定體位、饑餓、寒冷等等這些外在因素起主要作用,袁大海自身的心髒疾病只起輔助作用。坦白講,這個結果對你比較不利。案件如果最後宣判,法定刑期至少會在十年以上。”
停頓片刻,他小心地觀察護欄對面的王碩。男人始終垂着目光,低聲罵了句什麽,程烨沒有聽清,也不關心,畢竟這次來會見的目的只是勸當事人認罪認罰,早日案結事了。
程烨語氣緩和了些:“當然了,庭後我也跟主辦檢察官做了積極争取。畢竟袁大海盜竊的這個案子是何遠征牽頭辦的,你也只是協助工作。現在檢方提出一個方案:如果你對被控事實供認不諱,他們可以按照從犯的标準給你量刑,再結合你的坦白情結和悔罪态度,把刑期從原來的十年以上降到四年零六個月。我覺得這個方案對你還是比較有利的。”
王碩這時才擡起眼,薄單眼皮微微上揚,挑起一道鋒銳弧度,看向程烨。忽然問他:“袁大海的屍檢報告你看了嗎?”
“當然。”程烨立刻點了點頭。
“法醫是怎麽确定‘長時間固定體位’的?”
“這個……”
程烨一時想不起來。
“根本沒法确定。”王碩冷笑一聲,“沒有人能從一具屍體上看出來‘長時間固定體位’。那他媽是偵辦人員告訴他的!”
“……”
程烨明白過來,王碩這是不想認罪。
或者說,他并不覺得自己有罪。
程烨搓了搓手,按照提前編排好的話術嘗試說服:“是這樣的,你剛講的這些,我肯定會跟法官提出來的。但你也要考慮現實情況。現在檢察院給兩個被告都開了認罪認罰的條件。就算你不認罪,何遠征也會認罪。熬到最後案件宣判,結果只會對你更加不利。”
“什麽?”王碩怔楞,有些意外,“征哥認罪了?他親口說的?”
程烨眼神有些飄忽,擡手将垂落前額的一绺碎發撥到腦後,清了清嗓:“上次庭前會議之後,我跟他的代理律師聊了一下,她那邊說……說會考慮一下。”
“不可能!”王碩突然情緒激動,拴着鐐铐的雙手用力砸了一下面前的桌板,“他不可能認罪,我們倆說好的,誰也不可能先撂!袁大海就是心髒病死的!”
門外管教趴在玻璃窗上朝屋裏看,用力叩了叩門,示意王碩冷靜一點,後者因為上一秒情緒起伏大口喘着粗氣,原本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
“你用不着這麽激動,我也只是站在你的立場替你分析利弊,對不對?”程烨語氣沉穩和緩,安撫王碩情緒的同時也打算再給他一點壓力,“你當然可以選擇不認罪。如果案件結果不盡人意,那就上訴,上訴不行就再申請再審,硬扛到底讨一個說法。但你也要考慮一下你母親的處境。”
聽人提及母親,王碩眸光微動,方才繃緊的身體也漸漸軟化下來。
父親早幾年前就已病逝,母親和他相依為命,今年已經六十六歲,患有高血壓和嚴重的冠心病,膝蓋不好,下雨陰天就疼得不行。如今距離案發轉眼已過半年,想到母親一人在外面替他奔走操勞,王碩心疼又辛酸,很不是滋味。
程烨繼續說:“阿姨一個人在外頭沒人照顧,要是法院真的判你有罪,就按法定最低刑來算吧——十年,你讓她在外頭等你十年嗎?十五年呢?”
王碩眼眶忽地有些發紅,将臉別向一側,半晌都沒說話。
他太想要一個清白,又怕歲月殘忍熬人,年邁的母親經不起等待。
半晌,王碩閉眼後仰靠向椅背,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像在這一刻被抽幹了渾身力氣:“你讓我再想想吧……”
程烨點了點頭,“行,你要是決定好了,就讓管教聯系我。檢察院那邊只給我們一周時間考慮,你得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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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看守所的大門,程烨自覺事成一半,渾身輕松,哼着小曲兒去停車場提車。人才鑽進車裏,就接到了王碩母親打來的電話。
此前老太太向他詢問案情進展,程烨建議認罪認罰,争取輕判,道理講得頭頭是道,他也知道老太太文化程度不高,除了信任律師沒有其他辦法。不料竟被對方一口回絕——
老太太的确不懂法律,也無所謂什麽道理,但她心裏認個死理兒:兒子絕不可能犯法,更不可能把人害死,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執着撞上愚昧就變成了無藥可醫的冥頑不化,至少程烨這麽認為,于是轉戰攻破王碩,畢竟認罪認罰的最終決定權還在當事人本人。
這個案子他只收了三萬塊錢的律師費,那就只值三萬塊的勞動,多一分都是虧本買賣。
讓當事人認罪認罰,從而争取輕判,就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結果。
如今王碩眼看就要同意,程烨已經不想再費口舌。他于是将手機調至靜音,揣回兜裏,不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