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庭前會議
第38章 38.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庭前會議
次日上午,姜郁被一陣連續不斷的敲門聲從睡夢中叫醒,不情不願地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查看時間,幾次按下解鎖都是黑屏,這才發現電量已經耗得幹幹淨淨。
昨晚因為睡得太晚,左邊半個腦袋疼得厲害,她艱難地從被窩裏爬起來,心想誰大周末的這麽沒公德心,鼓點似敲門聲卻在這時更加急促,伴着趙成陽的聲音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姜郁?姜郁!”
“來了來了,別敲了!”姜郁随手抓了件針織開衫披上,抿住衣襟往門口去,語氣不耐,“幹嘛啊?大清早的。”
“大清早的?都幾點了?”趙成陽就差把手機屏上的11:55直接怼她臉上,“打電話不接,敲門也沒人答應,我還以為你煤氣中毒了。”
姜郁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一覺睡到這個時候,頭沒梳臉沒洗,不想讓他進來,只給大門留了道十來公分的空隙,“找我幹嘛啊?”
“昨天不是跟你說了?給你送手機。”趙成陽從口袋裏掏出何遠征的手機,順着門縫遞了進來,心說要不是她想趕在庭前會議之前做好證據,他也犯不上一早就從松河着急忙慌地回來,
姜郁這才後知後覺記起這茬,淡淡“哦”了一聲,道謝接過準備關門,趙成陽的一只手忽然摳住門板,腦袋也湊到了門縫邊上,一臉納悶地看她,“你這眼睛怎麽還腫了啊?”
“啊?沒有吧……”
姜郁立刻低頭躲開他的目光,矢口否認。只想趕緊把門關上,免得叫人看她笑話。
她拽了一下把手,門卻依然被他摳着,紋絲不動,姜郁有些惱羞成怒,狠狠瞪他一眼,“趙成陽!”
這一下的虛張聲勢太過明顯,不僅沒将敵人喝退,反而連城門都失了守。眨眼間的工夫,趙成陽的一只右腳已經踏進玄關,一把拉住作勢要逃跑的姜郁,扳過她的肩膀讓人面向自己。
“怎麽了這是?”他低下頭,好笑看她,“都成悲傷蛙了。”
“……跟你沒關系,少管。”姜郁打開他的手,轉身去衛生間洗漱,不再理他。
記憶裏的姜郁極少會表現出很濃烈的情緒,關心的人和事情不多,眼裏總透着股淡淡的漠然。趙成陽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她上初一那年,她爸媽總在屋裏吵架,摔盤碎碗鬧得厲害,走廊裏都聽得真真切切。他打完球汗津津地上樓回家,才到她家門口,就見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背着書包推門而出,屋裏吵鬧的聲音驟然放大,她卻依舊神色不改,淡淡地看他一眼,淡淡地關上了門,然後在擦肩後又回過頭把他叫住,問能不能去他家裏寫會兒作業。
那一刻的畫面定格在了趙成陽腦中,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依然清晰真切。再重逢後她做了律師,待人接物的淡然态度有增無減,讓他很難想到她怎麽會突然哭成這個樣子。
趙成陽站在玄關無所适從,這才想起手裏還提了個塑料袋子,于是沖着衛生間的方向喊道,“我媽烙了幾張牛肉餡餅,非讓我給你帶。放哪啊?”
姜郁一怔,沒想到趙媽居然記得自己。她兩手揉着洗面奶搓出的泡沫,又從衛生間裏探出頭來,語氣也比剛才緩和許多:“放餐桌上吧。替我謝謝你媽。”
趙成陽“哦”了一聲,打開一旁鞋櫃,找了半天只找到兩雙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拖鞋,還封着塑料包裝,看來她這也不常來別人。
拖鞋軟塌塌的不太好穿,趙成陽的心情卻意外不錯,閑庭信步地拎着餡餅去了餐桌。
十分鐘後,姜郁從衛生間出來,長發束了個松散的低馬尾,素顏時的五官寡淡許多,看起來比平時要小幾歲。趙成陽依稀能從這張臉上辨出她從前的影子,目光多停留了片刻,她就回過頭來,“怎麽了?”
“……沒。”趙成陽揉了下鼻子,錯開目光,四周張望一圈,“你家裝修得還挺好的。”
百平米的小三居,被她敲了牆改了格局,只留一間卧室和一間書房,剩下的面積全是客廳。
高層的落地窗寬大明亮,家具都經過了精心挑選,當初拿出全部積蓄又貸款買下這裏,姜郁就下決心要把一切都布置成自己最喜歡的樣子,覺得那些她曾羨慕卻沒擁有過的東西,只靠自己也能重新握回手裏。
聽趙成陽這麽一誇,她不自覺地露出幾分驕傲,說他以後如果裝修,她可以給幫着參謀。趙成陽卻壓根兒就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這幾年的時間過得飛快,生活愈發壓抑單調,日複一日,他甚至還沒想過未來。
姜郁走到桌邊拆開袋子,見着餡餅一共八張,自己肯定消滅不完,幹脆叫趙成陽留下一起,讓他先随便坐,她去廚房裝盤加熱,
片刻鐘的工夫,和餡餅一起端上桌的還有兩道快手涼拌菜,皮蛋豆腐和拍黃瓜。趙成陽先訝異于她的神速,後又感嘆味道的确不錯,好奇問她什麽時候學的手藝。
“大學畢業。”姜郁隔着一張餐桌坐在他的對面,夾了一張餡餅到面前的盤子,“畢業之後就來了現在這家律所上班,在單位附近租了個房子,周圍吃飯的地方都貴,就自己做了。”
當然不止這個原因,還有彼時想在戀人面前表現一下的殷切心情。
喜歡真是一種很神奇的情感,沉浸其中的時候人總是有無限動力,可以為對方做很多事。過後回想起來,好像又不僅僅是為了對方,明明自己也享受過付出當下的愉悅和被認同後的滿足。
一段感情讓她成為更好的自己,姜郁如今也覺得釋然。所以當趙成陽又一次問起她哭腫的眼睛,姜郁索性和盤托出,說也不是因為難過,就是終于能跟過去好好說一次再見,心情複雜,喜極而泣,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是單純發洩情緒,眼淚流幹一身輕松,一覺就睡到了今天中午。
趙成陽聽完只從鼻子裏發出十分不屑的一聲冷哼,說原來他忙着查案,她卻忙着失戀,不僅失戀還要失聯,讓他白擔心了一個上午。
“誰失戀了啊?”姜郁顯然不滿這種說法,在桌子下踩他一腳,沒穿襪子的腳底冰涼,碰到他的腳背卻是熱的。趙成陽立刻掀起眼皮看她,目光定定,瞳色漆黑,夾了段拍黃瓜丢進嘴裏,咔嚓咔嚓嚼得脆響。
姜郁被他這副眼神盯得一陣發毛,幹脆把一整盤黃瓜推到他的面前,“你要愛吃都給你……”
趙成陽沒繃住臉,被她氣笑,又把盤子推了回去。
“我失戀了,行嗎?我!”他沒好氣道。
姜郁只當他是嘴貧,“嘁”了一聲,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餡餅。
*
庭前會議當天,姜郁第一次見到主辦檢察官餘薇。
三十出頭的女人一頭利落短發,瘦削幹練,正在審判席前将手裏的幾份材料遞給法官,然後笑着同對方低語幾句,直到餘光瞥見剛進門的姜郁,方才止住交談,回到公訴人席。
“被告律師,”法官沖姜郁招了招手,将餘薇剛交來的材料轉遞給她一份,“公訴人新補充了一份證據,你看一下。”
證據內容是一份由省檢察院司法鑒定中心對袁大海的死因所作出的二次鑒定,表明寒冷、饑餓和長時間固定體位等外來因素與袁大海本人的心髒病變共同參與了死亡過程,其中外來因素起主要作用,心髒潛在病變起輔助作用。
比起首次鑒定意見認為外因誘發心髒病變,二次鑒定明顯強化了外因作用,也即認為是何遠征和王碩的行為才導致了袁大海的死亡。
袁大海的屍體早已火化,沒有重新屍檢的條件,二次鑒定無非是另找了一家權威機構為檢方的觀點背書。
姜郁順勢提出法醫專家出庭的申請,認為這種情況就更需要同領域的專業人士出庭進行質證。
法官:“公訴人什麽意見?”
“我覺得兩方的書面報告已經寫得非常清楚了,”餘薇嗓音清脆,語氣铿锵,“法庭完全可以依據報告內容進行裁判,專家和鑒定人都沒有出庭的必要。”
越是這樣,姜郁就越覺得鑒定意見的內容有問題,經不住推敲。
法官一時難以決斷,和起稀泥:“這樣,你們下來再商量一下,要出庭就兩方一起出庭,專家和鑒定人互相質證。要不出庭就都不出庭,好吧?”
餘薇立刻答應:“沒問題。”
姜郁卻不同意:“袁大海的死因直接影響本案定性,辯護人還是堅持認為,有必要要求對死因出具意見的鑒定人和專家一并出庭。如果鑒定人拒不出庭,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二條的規定,鑒定意見就不能作為定案依據。而不是說如果鑒定人不出庭,我方的專家就不能出庭。”
法官這時候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說了讓你們商量,又不是說不讓出庭。這樣吧,合議庭會再讨論一下這個問題。咱們先往下走程序。”
因為案件涉及兩名被告,一并出席庭前會議的還有王碩的代理律師。三方舉證質證過後,姜郁又提交了第二份申請文件:“我方申請對涉案的《看守所入所體檢表》進行筆跡鑒定,證明體檢表上所寫‘窦性心律過緩’是案發後人為添加,被告人對袁大海的既往心髒病史并不知情。”
餘薇眼中滑過一絲疑惑,一時判斷不清這究竟是律師的應訴策略,還是看守所那邊确有不規範操作,擔心真的經過筆跡鑒定之後,結果太令檢方難堪。
法官卻沒給她更多思考時間,直接問道:“公訴人有什麽意見?”
餘薇只能臨場應對:“袁大海是否存在窦性心律過緩的歷史病症,并非本案審理焦點。即使袁大海身體完全健康,被告的行為本身依然構成‘刑訊逼供’,所以沒有筆跡鑒定的必要。”
法官卻有不同看法:“被告人對被害人的既往病史是否了解,不影響量刑嗎?”
遭遇法官诘問,餘薇一時語塞,但也很快調整了情緒,答道:“如果被告人認罪态度良好,檢方願意就具體量刑與被告人及其代理人進行協商。”
法官轉而看向姜郁,“姜律師,能談嗎?”
姜郁:“何遠征堅持無罪,不接受認罪認罰。”
法官再度陷入兩難。
正在這時,一旁王碩的代理律師忽然開口:“法官,我方願意和公訴人就量刑問題進行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