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道別
第37章 37. 道別
姜郁重新回到辦公室時,秦頌已經将餐盒垃圾全部收拾幹淨,手上拿着一本2022年版的刑事指導案例彙編,坐在沙發上翻看。
聽見開門響聲,他擡起眼,柔色包裹着的瞳仁瞬間溢出笑意,舉起手裏的書問她:“剛剛從你書櫃裏拿的,不介意吧?”
姜郁抿唇,搖了搖頭。
想起趙成陽剛才的話,她一時竟不知應該如何面對秦頌。
案件并非由他主辦,所以在他看來或許沒有避嫌的必要。可是只要她一想到檢方那些指控背後都有他的應允,甚至推波助瀾,她就很難再将面前的人當作親密關系的發展對象,一起聊天、吃宵夜、講些無關痛癢的生活瑣事,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律師辯護的終極目的雖然在于說服法官,但是決定接下一個案子,最先需要說服的人總是自己。随着何遠征案當中一項又一項的證據逐漸浮出水面,姜郁愈發覺得檢方最初的指控不夠公允。哪怕能夠理解雙方立場不同,她也不再像是從前一樣,非要跟他争個高低對錯,但是立場不同本身就足以将二人在這一刻拉開距離,很難跨越橫亘其中的那道鴻溝,再向彼此邁近一步。
“怎麽了?”秦頌或許感受到了她這一通電話帶來的情緒變化,将手裏的書合上,朝她走了過來,溫聲問道,“時間不早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你看起來有點累。”
結束會面的提議令人如釋重負,至少能給她點時間慢慢消化情緒。姜郁想到他剛跟朋友喝了酒過來,應該沒有開車,還是禮貌性地問了一句:“那你怎麽回去?我捎你一段?”
“你這個樣子還是別開車了,不太安全。”秦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叫一輛車,先把你送回去,然後我再回,好不好?”
“沒那麽誇張,又不是熬通宵。”姜郁笑了下,覺得他太小題大做。而且她住得遠,這樣一圈下來都是他在繞路。況且周一一早要去法院,沒車又很麻煩,實在沒有必要。
可是秦頌堅持,執意問了她的小區地址,像他從前為她做過的每一次決定,象征性地詢問意見,最後也不過是依照他的想法。
姜郁知道向來很難改變他的決定,只得順從地拿了包和大衣,和他走出律所,上了電梯。
午夜時分的城市街道安靜空曠,盞盞路燈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光影交錯,兩人并肩坐在網約車的後排,姜郁能感受到一旁男人幾次遞來的注視目光,還有離她手邊越來越近的,他的手。
她忽然有些心煩意亂,怕秦頌的掌心下一秒就要覆上她的手背,而她卻沒想好應該如何處理這段關系。最後只得換了個坐姿,兩手并用抱住身前的挎包,用最讓人覺得安心的姿勢。
“要是覺得困了,可以先睡一會。”秦頌先一步開口打破安靜,“我看還要半個小時,到了我叫你。”
對,睡一會是個不錯的主意,至少能讓這一刻的相處變得簡單許多。姜郁于是閉上眼睛,微微側過身子,面朝車窗,背向着他,将頭靠在座椅背上,感受着車子小幅度的震動和偶爾的颠簸。
可能是加班耗費了太多腦力,她太需要休息,如此一憩竟真的就睡過去。再睜眼時車子已經停在路邊,車門開着,秦頌站在門外輕聲喚她,然後拎起她身上的挎包,動作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下了車。
男人牽着她向小區門口走,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姜郁漸漸緩下腳步,覺得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趁現在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手指間的拉扯讓秦頌感覺到了,他回過身,目光詢問地看向她,“怎麽了?不舒服?”
姜郁低垂着眼,動作很輕地将手從他包裹的掌心裏緩慢抽離,下一秒又被對方用力攥住。她錯愕地擡起頭,目光猛地撞進一雙溫和柔軟如月色的眼裏,霎時就失了聲,忘記剛才打的腹稿,也忘了拒絕的話該從哪一句講起。
秦頌又朝着她走近幾步,面對面的站着,餘下咫尺距離,連帶着她的另一只手也一并握住。
“我們再試試吧。”他的語氣舒緩平靜但是堅定,好像這樣才是最好的安排,“你知道我對你還有感情,你應該也一樣。那就重新在一起試試,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還是讓他搶了先機。
姜郁慨嘆怎麽有人應付這樣的場面依然游刃有餘,不像她總需要忖度再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決定開口:“秦頌,我們——”
“我知道,我們從前可能有些問題,互相之間也有一些誤解。”秦頌像是預感到了什麽,急忙打斷她要說的話,“但是六年過去了,兩個人都在成長,都有變化,應該可以相處得更好,不是嗎?或者如果你還需要時間考慮,我也可以等你,不用今晚就做決定。”
“不是的,秦頌,不是這樣。”姜郁搖了搖頭,終究掙開了他的手,“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你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你規劃的方向發展,如果暫時不能,那就給我時間,讓我慢慢考慮、慢慢接受。對,很多時候都是我在讓步。我很少向你表達我的真實想法,但不代表我沒有想法。我們之間的許多事情永遠沒辦法達成一致,就像何遠征的案子,你有你的立場,我也有我的。如果我們只在法庭上見,那大可以各執一詞,根本沒必要相互說服。可是當我們回到生活,轉變角色,開始維系一段感情,這些‘不一致’就會帶來各種各樣的問題。我沒辦法一直向你妥協,或許從前可以,但是現在真的不行。就像你說的,六年時間,我也在變,我更認識我自己了——好的壞的,每個部分,也接受了這樣的自己,不會再為了很多事情委曲求全,壓制自己的想法和表達。所以……”
“所以,是因為何遠征的案子?”秦頌終于找到她自接到那通電話就對他表現出抵觸情緒的原因,又覺得這個理由實在太過荒謬,不由得苦笑,“姜郁,那只是工作。生活裏除了工作還有很多其他東西,你不能因為工作上我們有不同的立場,就一直把我往外面推。這完全沒有道理。”
“那是你的生活。”姜郁從前很難承認這些,關于兩人之間的差距,“你的生活裏有很多東西,家人朋友、興趣愛好、音樂電影……但我沒有。我的生活很簡單,我每天聯系的人除了同事、客戶就是檢察院、法院,工作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今天擁有的所有東西都是它帶給我的,每一分都是。我沒辦法把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徹底分開,也真的不能接受一個永遠和我在工作上立場相悖的人做愛人。”
她頓了頓,避開男人那雙忽然失去光亮的眼睛,退後半步,“對不起,秦頌,我們還是做回朋友吧。”
清冷夜風吹過面頰,留下陣陣涼意,姜郁才意識到那是眼淚。逃跑似的快步離開像是怕被那些浪潮似的回憶追趕,從19歲到24歲,這個男人曾陪伴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五年時光。因為他的優秀出色,所以她永遠有追趕的動力,想贏他,想超過,想有一天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可當那一天真的來了,她不再是屈服順從的一方,和平相處又變得困難重重,再近一步更不可能。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已經不适合她。
獨自一人回到家裏,重重的關門聲将周遭的一切再度拉入寂靜黑暗。姜郁靠着玄關牆面,卸下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上,忽然開始放聲大哭,像是壓抑許久情緒的突然釋放,也像一場和過去的隆重道別。
失去盡管可惜,但是終究沒有成為遺憾,這大概是關于她和秦頌、和那段彌足珍貴的青春歲月,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