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宵夜
第36章 36.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宵夜
“……在我樓下?”
姜郁有些意外,畢竟他來之前都沒打過招呼,但再想想這也的确很符合秦頌——心思細密,甚至算得上體貼,又有一種不經商量就替她做決定的“霸道”。
曾經的姜郁也沉溺于這樣的“霸道”,為意料之外的安排感到驚喜,甚至感動。
或許因為那時生活過于寡淡無趣,她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和家裏人幾乎沒什麽聯系,宿舍與教學樓間兩點一線,朋友不多,未來迷茫,日子沉寂得好似一潭死水。而秦頌的出現則像是在這水中掀起一絲波瀾,打破她原本的平靜,帶她感受從未有過的新鮮體驗,以他認為最好的方式。
那時她不覺得“霸道”,只當是另一種關懷照顧,如今時過境遷,她早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亦可能是年紀增長令人讨厭改變,這一刻的姜郁只覺得計劃被人打亂,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她不想吃宵夜,只想早點回家泡個舒服的熱水澡,再敷一張冰鎮過的面膜,然後舒舒服服地鑽進輕盈似雲朵的羽絨被裏睡個好覺。
“喂?”秦頌許久沒聽見她的回應,又叫了一聲。
姜郁知道他是好意,只是沒有挑對時機,可誰又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的想法,就像她也并不了解秦頌,在他最需要被人了解的時候。
想到這,她又釋然一些,壓下前一秒的煩躁,對秦頌說:“下面沒地方吃,都下班了。我接你上來吧,你在一樓閘機那裏等我。”
這個時間點的寫字樓已經空空蕩蕩,一樓大堂只留了一半燈光,值班保安坐在前臺打着哈欠,“嘀”的一聲刷卡聲響,姜郁從閘機裏出來,沖不遠處的秦頌招了招手。
男人一身卡其色薄呢大衣,未經打理的柔順短發搭在額前,比往常少了幾分正經嚴肅,手裏提的袋子沒有外賣小條,像是從店鋪裏直接打包來的。
“你這是……跟人出去吃飯了?”姜郁将人打量一番,感覺不像是才下班。
“跟幾個老同學聚了聚,就在附近。”他笑了下,擡起手裏的袋子,“他家的粥不錯,正好給你帶一份嘗嘗。”
兩人坐上電梯來到律所樓層,這時律所也沒人了,只有姜郁辦公室的燈還亮着。她帶秦頌過去,是間面積不大的單人辦公室,沒有窗戶,拐角式的大寫字桌幾乎占掉一半空間,另有一個擺滿工具書和檔案盒的書櫃和一個小型雙人布藝沙發。
姜郁指了指沙發,“坐吧,地方有點小,不好意思啊。”
秦頌将裝食物的袋子放在沙發前的矮茶幾上,說:“挺好了,還是單間,比我們強。”
“你們那辦公室多敞亮,窗子也大,外頭有花有草的。”姜郁把熱水壺坐上,按下開關, “我之前都坐外面格子間的,去年才搬進來,熬到高級合夥人才有帶窗的辦公室。沒辦法,這邊租金太高,想充門面也不容易。”
秦頌笑道:“你們賺得比我們多。”
姜郁也笑:“那你要非這麽說,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熱水這時已經燒好跳閘,姜郁問他喝什麽茶,秦頌随便挑了一種,趁她泡茶的工夫拆開食物包裝,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櫃裏的獎杯證書,看着落款處的年份,從2017到2022,像是想到什麽,不由得慢下動作。
《2017年度‘卓越之星’青年律師》,《2018年度公益服務先鋒》,《2019年優秀案例獎》……原來在他未曾參與過的六年時光裏,她一直在自己堅定選擇的這條道路上步步前行,從初出校園時的猶疑懵懂,到如今的游刃有餘。那時他說她的變化很大,絕非溢美之詞。年紀閱歷真的會讓一個女人因為自信更富光彩,曾經他以為重逢是将一切推回原點,現在又覺得好像重新認識了她一次。
姜郁見到粥和餐具都有兩份,不似印象之中秦頌慣常的健康作風,好奇問他:“你現在還吃宵夜啊?”
秦頌打開餐盒的塑料蓋子,舀了一小口粥說:“晚上光顧着喝酒了,沒怎麽吃東西,過來找你開個小竈。”
“你可以啊,又喝酒又吃宵夜的。”姜郁開玩笑的語氣,“年過三十準備放飛自我了?不養生了?”
“偶爾一次,又不是經常。”秦頌後知後覺,又從她這話裏回味出點別的意思,“怎麽被你講的……我之前好像都很無趣。”
“之前啊,”姜郁若有所思地回憶起來,細細列數,“健康作息,規律飲食,不抽煙,不喝酒,不吃油炸食品,不喝碳酸飲料……嗯,是有點無趣。”
“……姜郁。”
秦頌無奈看她,姜郁這才笑着擺了擺手,“我開玩笑的啊,你別介意。”
說完,她又低頭抿了口海鮮粥,止不住誇贊:“這粥真的不錯,蝦和貝肉都好新鮮。”
秦頌聽她這麽一講,神色才又舒緩開來,唇角漾起笑意,“你喜歡就好。”
兩人邊吃邊聊,除了這一間辦公室,整個樓層都靜悄悄的。
秦頌好奇問她:“你經常工作到這麽晚嗎?”
“也不算經常吧,今天有點特殊。”姜郁解釋,“有個案子着急準備材料,就晚了點。”
“哦?什麽類型的案子?”
“職務犯罪。”
雖然秦頌不是主辦檢察官,但畢竟是同一個檢察院的案子,姜郁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故意答得籠統。
秦頌點了點頭,見她沒有繼續再往下講的意思,也就沒有再問,擔心兩人這時如果談起法律問題,說不定又不歡而散,壞了氣氛。
一頓宵夜吃完,姜郁收到趙成陽打過來的電話,估計是與何遠征的那通視頻通話有關。她看了一眼秦頌,拿着震動不停的手機指了指門外示意,然後出去接電話。
留下秦頌在辦公室裏收拾吃完的餐盒,連帶用過的一次性餐具一并裝進塑料袋裏。他見姜郁辦公桌上還有一個小垃圾桶,想着順便一起倒下,無意之間瞥見桌角一份文件——
《對“何遠征、王碩故意傷害案”法醫鑒定的專家意見》。
秦頌被那一行标題吸引,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姜郁方才提到的“職務犯罪”究竟是哪個案子。
*
“你說什麽?”姜郁拿着電話随便推進一間空會議室,“何遠征的那通電話是給女兒打的?”
“嗯。小姑娘叫何悠悠,今年上初二,案發當天正好是她14歲生日。何遠征白天一直在忙袁大海的事,把女兒生日給忘了,晚上十一點多才想起來,就給她打了那通視頻電話。”
據何悠悠回憶,當天因為沒有收到爸爸的生日祝福,她一直都不太高興。打電話的時候也埋怨何遠征說,怎麽這麽晚才和她聯絡,生日馬上就過去了。
何遠征向來很寵女兒,知道小姑娘不高興了,立刻跟她解釋,講起自己原本計劃帶着“壞人”去指認盜竊現場,但是“壞人”半路反悔,他就只好把人帶回警局說教,一直忙到剛剛才結束,所以祝福才發晚了,希望女兒能夠理解。
“那他現在同意了嗎?”何悠悠問,“你說通他了嗎?”
“說通了啊,明天一早爸爸就帶他去重新指認。”
“那壞人會坐牢嗎?”
“當然了,落在爸爸手裏的壞人,一個也跑不了。”
何悠悠一直都把這個做警察的爸爸當作驕傲,聽何遠征這麽一說,兩只眼睛立刻彎成月牙:“那好吧。看在你抓壞人的份兒上,我就原諒你啦。”
……
姜郁聽過趙成陽的轉述,問何悠悠能不能出庭作證。
“這個我得再跟肖蕊商量一下。她還沒跟悠悠說過遠征出事兒了,怕對孩子影響不好,一直騙小姑娘說他爸去做卧底了,最近沒辦法和家裏聯系。不過……”
趙成陽有些疑惑:“真的有必要讓何悠悠出庭嗎?微信裏有通話時間和時長,這些應該足夠證明我們的觀點了吧?”
況且何悠悠作為何遠征的近親屬,所作出的證言就算再有利,到了法官心裏那杆秤上,也要減去不少分量,确實不如通話時間和時長來得客觀。
“我想讓她出庭不是因為這個,”姜郁解釋道,“小姑娘的年紀、身份、跟父親的關系都适合打感情牌,利于争取輕判。法官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做到絕對的理性客觀。當然證人出庭需要經過法院準許,最後也不一定能成,但是如果肖蕊同意,我還是想試一試。”
趙成陽參與庭審的經驗不多,在這方面當然信任她的意見,于是答應再跟肖蕊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變她的主意。
提到何遠征的手機,他又講起其他發現:“案發當晚十二點到淩晨四點期間,手機上的兩個視頻軟件和一個小說軟件都有浏覽記錄,說明審訊在這之前應該就結束了。手機我問肖蕊借過來了,明天給你帶回濱江去。”
這樣一來,檢方關于審訊持續十幾個小時的主張自然就站不住腳了。
姜郁輕輕舒了口氣,也算是在這段時間的疲憊忙碌過後得到了一點安慰。她正打算讓趙成陽早點休息,就聽他繼續道:
“對了,肖蕊還從松河市局那邊了解到了一個情況,想問問你的意見。”
由于何遠征的組織關系還在松河市局,案發之初,松河市局領導就曾通過多方渠道向上反映情況,希望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免給自己的一線幹警輕易定罪。
然而溝通不算順暢,濱江市檢自從介入調查,不僅沒有大事化小,反而将這個案子當作重點偵辦案件,公訴階段更是由副檢察長親自下場督辦,像是下了決心非要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
肖蕊擔心這樣一來案子更無勝算,又怕這些只是公安領導為了表達自己已盡全力而給出的體面說辭,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先找律師問問,檢察院的操作會對案件結果産生多大影響,何遠征又有多大的幾率能判無罪。
“副檢察長親自督辦?”姜郁一愣,透過會議室的大玻璃門看向自己辦公室的方向,“具體是哪個副檢察長,肖蕊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