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外傷
第34章 34.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外傷
讓宋曉川提出申訴是理論上的可行方案,實際落實起來并不容易。
我國實行兩審終審,宋曉川的判決經過二審法院維持生效,想要推翻判決結果,除了法院主動提出自糾,或由檢察機關抗訴,就需要當事人本人提出申訴。
規則似乎為所有的冤假錯案都提供了切實有效的救濟途徑,然而實踐當中石沉大海的申訴文書卻不計其數。因為錯案追責制度的存在,“勇于擔當,有錯必糾”的口號永遠都要面臨對人性的終極考驗。姜郁其實不能确定,宋曉川的申訴有多大的概率會被法院接受。
姜郁:“如果你覺得可以試試,那我就要先看一下這個案子的卷宗,包括偵查、公訴和審判階段的全部材料,找到合适的申訴理由。之後再看怎麽去聯系宋曉川,讓他同意我來代理他的申訴。”
趙成陽眸光微動,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激。盡管不能确定結果如何,也不知道答案會在未來的哪一天到來,至少在這條艱難而漫長的路上,他不再是一個人。
與此同時,何遠征的借調單位東城分局打來電話,表示局領導同意姜郁和趙成陽前去了解情況,也希望能全力配合律師,為何遠征争取無罪。
一位年輕警員負責接待,男生白白淨淨帶着股學生氣,鼻梁上架一副板材黑框眼鏡,看着像才畢業的警校生。他向二人自我介紹:“我是技偵科的丁源,局長讓我配合你們了解情況,有什麽需要讓我協調就行。”
姜郁颔首:“有勞丁警官。”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容腼腆,“叫我丁源就行。”
姜郁提出想先看看案發當日使用的“訊問椅”。檢方在訴狀中指控何遠征、王碩使用非法警械,指的就是這把椅子。
丁源帶着兩人來到一層走廊盡頭的一間儲物室門口,從一大串鑰匙盤上找到儲物室的鑰匙,打開房門。室內一片漆黑,舊紙箱和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丁源摸到牆壁上的開關打開,冷白色的燈光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姜郁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裏的兩把已經蒙灰的訊問椅。
比起普通座椅,這把“訊問椅”要寬大得多,金屬材質,兩邊扶手、兩條前腿均配有鐐铐固定裝置,用于限制嫌疑人手腳的活動範圍。椅背上配有一條斜跨皮線,類似于汽車上的安全帶,可将嫌疑人的身體固定在靠背上。
丁源指着其中一把,說:“就是那個。”
趙成陽上前仔細端詳,覺得奇怪:“這椅子是你們局裏的?”
丁源點頭,“對。”
趙成陽:“平時審訊就用這個?”
丁源:“之前是。但現在不用了,剛到了批新的。”
姜郁不解,既然是局裏統一配備的椅子,怎麽就成了非法警械?
趙成陽上前拎起椅背上那條用于固定嫌犯身體的皮線,解釋說:“這種固定裝置,只有特別老的訊問椅上才能看見。2010年以後,公安部統一了訊問椅的定制标準,都不帶這種固定繩的,邊角還得包邊,不能有外露的金屬,這批椅子早該換了。”
袁大海的屍檢報告顯示,其左上臂、右胸前及兩側肩部有紅白相間的壓痕,此前沒能找到成因,如此看來,極有可能是這條皮線造成。如果椅子本身不符合規範,檢方将其定義為“非法警械”甚至“刑具”,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姜郁忖度片刻,向丁源确認:“這椅子應該是你們局裏統一采購的吧?采購記錄還留着嗎?”
丁源剛來分局不久,對以前的情況了解不多,聽趙成陽說椅子“不合規”,就更不敢随便回答:“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得去問問裝財科的。”
“那先把椅子搬出來吧。”趙成陽指了指隔壁,“那個會議室是空着的吧?我們借用一下。”
*
半小時後,姜郁從裝財科出來,手裏拿着一份打印材料,來到會議室找趙成陽,說:“椅子是05年市局統一采購、下發到各區分局的,沒規定過使用年限,所以這邊就一直在用,直到何遠征案發,檢方說椅子有問題,上頭才給統一換掉了。”
既然是公用的椅子,警員個人就沒有決定權。即便椅子與2010年的公安部統一标準不符,姜郁覺得也不應該由辦案的警員承擔責任。至少能給法院一點壓力,讓法官知道一旦認定椅子構成非法警械,那就代表濱江市公安局也要連帶一起背鍋。
此時趙成陽正坐在那把老式訊問椅裏,擺弄着手腕上的固定裝置。姜郁納悶走近,“你幹嘛呢?”
“過來,”趙成陽擡頭看她,晃了晃右手手腕,“幫我扣一下。”
“……還原現場?”
“嗯。”
姜郁從沒用過這種東西,手有點生,鼓弄好一會兒才把趙成陽的手腳都固定好,又去拉椅背上的皮線。
“這個扣哪?”她沒找到鎖扣位置,上身微傾,柔軟順滑的黑發垂落下來,掃過男人面頰。趙成陽眯了眯眼,偏頭避開,她卻湊得更近,洗發水的清香彌散開來,混着女人的清淺呼吸和微熱體溫。
趙成陽沉了口氣,喉嚨莫名有些發緊,“下邊有個鎖扣,看見了嗎?”
“哦,看見了。”姜郁扣好鎖扣,“咔嗒”一聲脆響,重新直起身子。
趙成陽緩緩吐了口氣,盡可能地語氣如常:“你還記得袁大海身上的幾處傷嗎?”
姜郁沒察覺出他的異樣。答道:“記得。屍檢報告顯示,袁大海的左上臂、右胸前及兩側肩部有紅白相間的壓痕,右腕部、右肘關節、右大臂外側、左肘部背側存在表皮損傷。”
盡管都不是致命傷,受傷程度也不算重,但依然可能被認為是刑訊逼供所致。
趙成陽小範圍地活動了一下上半身,感受皮繩的束縛力,“壓痕位置和皮繩基本吻合,但這皮繩沒那麽緊,袁大海也不算是特別胖的身材,不至于有那麽明顯的壓痕。”
姜郁想了片刻,猜測:“何遠征說袁大海當晚情緒激動,有自殘傾向。那有沒有可能是他被固定在訊問椅上之後,因為大力掙紮,才導致了胸前壓痕和其他部位的擦傷?”
“試試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趙成陽就開始在訊問椅上用力搖晃掙紮,磕出铛啷啷的一陣聲響,持續了大約有一分鐘。
姜郁給他解開束縛,上前檢查兩手腕的紅痕,又将襯衫衣袖卷到肘部,見到幾處勒痕、撞痕基本同袁大海屍檢報告上所顯示的部位基本一致。
“傷處都是直接和固定裝置接觸的部位,或者人體突出部位。綁在椅子上的時候如果掙紮,很容易形成——”
趙成陽話講一半,就見姜郁解開他襯衫的兩顆扣子,翻開衣領,吓得他渾身一個激靈,“你扒我衣服幹什麽?”
姜郁不覺有他,神情專注地找着什麽,“我看看皮繩有沒有壓痕。”
趙成陽僵着身子不敢太大動作,只能盡可能地屏住呼吸,催她:“差不多行了,大白天的……”
姜郁這才回過味兒來,偏頭看他,“你至于嗎?一大老爺們兒有什麽可看的。”
說完,她淡定地把手放開,重新站直身子。
正在這時,會議室門被人敲響。姜郁看向門口,只見丁源推門而入,對兩人說:“案發當晚走廊裏的監控排查完了,袁大海一共去了兩趟廁所,分別是當晚的八點四十五和十二點半。”
也就是說,檢方指控何遠征将人固定在訊問椅上長達十幾個小時,情況并不屬實。
姜郁問:“能去看下錄像嗎?”
丁源點點頭,向一旁做了個手勢,“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