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舊案
第33章 33.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舊案
散會之後張筱先行離開,姜郁單獨把趙成陽留下,跟他講了會見何遠征時提到的另一件事。
關于趙馨怡的案子。
馮少坤的那份親子鑒定将趙成陽此前的調查進展又一次帶入死局。調查名單當中剩餘的十幾個人下落難尋,沒辦法根據指紋或DNA去僞存真。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當年僅僅根據人口登記信息确定排查範圍所犯下的致命錯誤——
名單當中不止有像馮少坤一樣雖無對應Y染色體特征但仍登記在同一父系族群名下的人,也遺漏了另一部分雖然具有相同遺傳特征,卻未記錄在案的情況,譬如黑戶、棄嬰、女方單獨撫養的非婚生子等等,不一而足。
繼續沿着這個方向調查下去幾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趙成陽不得不重新翻出當年托人拷貝來的原始卷宗,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于真兇的線索,以進一步縮小排查範圍。
案發現場位于趙馨怡和男友宋曉川共同居住的出租屋,在松河市中醫院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小區租戶衆多,人員構成複雜,流動量極大,小區本身又缺乏基本的安保措施,這給警方的調查工作帶來了不少障礙。
由于房間門窗沒有破壞痕跡,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熟人作案,于是決定先從趙馨怡的男友宋曉川開始調查。
宋曉川年長于趙馨怡五歲,家庭條件不好,大專畢業以後一直沒有太穩定的工作,在健身房做過一段時間會籍顧問,後來就以要跟朋友合夥開飯店為由辭職了。
趙家人一直不太看好趙馨怡的這個男友,希望兩人早點分手,趙馨怡也為這事也跟宋曉川鬧過矛盾,據鄰居說經常聽見兩人吵架,有幾次還摔了東西,鬧得很兇。
警方為此對宋曉川更起疑心,覺得他有作案時間、作案條件乃至動機,于是便将大部分的時間精力和調查重點都放在了宋曉川的身上。
那時趙家上下都沉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之中,聽聞宋曉川有重大嫌疑,更是對他恨之入骨。趙母一個勁兒地後悔自責,怎麽沒早一點讓趙馨怡和他分手。就連刑警出身的趙成陽都沒辦法做到絕對理性,冷靜下來仔細分析除了宋曉川外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的嫌犯。
現在回想起來,姜郁說警察辦案是靠“有罪推定”,律師辯護才是“疑罪從無”,并非全無道理。當一切的取證調查都圍繞着某個已經确定的嫌疑對象展開,距離終點越近,真相愈加明了,任何瑕疵疑點都會變得微不足道。
人們更願意相信心中那個早已定下的答案,而不是将一切推翻,重新開始。
所以當一切指向宋曉川的證據都被精心篩選出來呈遞檢方,那個由證據搭建而成的真相城堡也終于在迷霧中顯露出來。城堡之中囚禁着一個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因為女友提出分手怒意中燒,在争執中失手将其勒死,後又通過僞造現場迷惑警方,以求逃避罪責。
趙成陽也曾對這樣的分析推斷深信不疑,直至他從何遠征口中了解到那半枚指紋,而後又輾轉地拿到市局留檔的原始卷宗,發現其中更多疑點,開始了他漫漫無期的追兇之旅。
如今再度翻開這本案卷,趙馨怡被害現場的一張張照片依然觸目驚心。趙成陽本能地想要跳過,卻怕因此錯過什麽重要細節,只得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翻到現場勘驗筆錄和扣押清單的時候,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反複核查幾遍才發現了端倪——
其中并沒有提到趙馨怡的手機。
警方一般會在勘驗筆錄當中詳細記錄案發現場提取的物品,如果需要作為證物帶回,就要記入扣押清單,排查完畢之後再通知當事人或其家屬領回,類似何遠征案中的處理方式。
但這兩份文件當中都沒有提到“手機”。
案發當時智能手機已經普及,調查死者生前聯系過誰是再尋常不過的破案流程之一。何況案發地點在趙馨怡的居所,手機不翼而飛太過蹊跷,需要考慮入室搶劫的可能,兇手就更不該是趙馨怡的男友宋曉川。
趙成陽由于當時并未參與案件調查,擔心自己僅憑一點書面材料斷章取義太想當然。于是托付姜郁借着會見何遠征的機會再問問他,關于趙馨怡的手機還有沒有印象。
看守所裏的何遠征仔細回憶良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當時只是法醫,在現場的主要工作就是檢查屍體,與負責痕跡檢驗的同事互相配合,并未過多留意房間內的物品。
“那後來調查的時候呢?”姜郁追問,“聽其他同事提過趙馨怡的手機嗎?趙成陽說,你們一般都會排查死者的通話記錄。”
何遠征道:“如果沒有明确懷疑對象,那肯定要排查通話記錄。但是當時大家夥兒的注意力都在宋曉川身上,想着怎麽找到他殺人的證據和動機,就沒人再關注通話記錄了。”
案子過去這麽多年,何遠征又非主要偵辦人員,只是協助參與,姜郁估計再問不出更多,只得道謝準備告辭。
“姜律師。”何遠征又忽然開口,神情閃爍,猶猶豫豫,“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姜郁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看向何遠征,道:“那就說來聽聽。”
她本以為何遠征有其他關于案件的線索準備提供,卻未料道他要說的竟是另一番話:
“當初我幫成陽,和他的想法一樣,就是覺得他妹妹死得不明不白,不應該讓那個兇手逍遙法外。哪怕私底下調查這事兒不合規定,我也是一直站在他這邊的。
但是成陽後來一氣之下辭職不幹,我覺得就有點過了。當然那時候情況也比較特殊,領導為了不讓成陽調查,要把他調到省外去,他死活都不同意,當場就把警服脫了,說是如果找不到兇手,就決不離開松河。
我也勸過他,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妹妹已經不在了,就算找到兇手,人也回不來了,沒必要賠上自己的前程。但他那時候一心想查案子,誰也攔不住。
後來他拿着那份名單一個個地去找上面的人,不僅要找到人,還要拿到生物信息,這真的太難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堅持了這麽多年,好像他的生活裏就只有這麽一件事兒值得去幹,值得他花時間,大把大把的時間。
那時候每次他來找我,說是問問我的近況,其實都和他妹妹有關,要麽是問我一些辦案細節,要麽是找我幫他驗DNA。
可能因為一直都沒找到兇手吧,他整個人的狀态也越來越差。要我看啊,就是有點魔障了,鑽牛角尖兒,偏執。繼續下去吧,沒希望,放棄吧,又不甘心。反反複複就是這種情緒,再好的人都磨完了。”
何遠征深深嘆了口氣,止不住地惋惜:“我不知道我說這些,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成陽把這些事兒告訴你,我覺得他應該挺信任你的。咱倆又不一樣,他找我那是因為我能幫他,他告訴你那是真的拿你當自己人。所以我就想說……你要是有機會,能不能勸勸他?人這輩子還長着呢,別總把自己關在過去。破不了的案子多了去了,那也不能因為破不了案子,就把自己這一輩子都搭進去。”
姜郁後來從看守所離開,何遠征的話依然在她腦中久久盤旋。她又想起幾個月前在面館外和趙成陽的那次重逢,還有每次在他提起趙馨怡的時候,言語之間總有一種難喻的的疲憊沮喪。
也許真的像何遠征所說,他想找到真兇的執念已經快要把人消耗殆盡。當初他不願意離開松河,後來又改變主意來到她這,再到現在讓她接下何遠征的委托,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想要距離那個真相更近一步。
這就是他留給自己的人生。
他的所有選擇,都只能是替趙馨怡找到兇手這個理由。
會議室裏,姜郁告訴趙成陽說,何遠征對那部手機也沒什麽印象。趙成陽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什麽都沒再說。
“那你打算怎麽辦?”姜郁問他,“接下來要怎麽查?”
“不知道。”趙成陽沒有頭緒,煩躁地從口袋裏摸了根煙,“我再想想吧。”
然後起身往門口去。
“那要是一直都沒結果呢?”姜郁在他身後把人叫住,“你打算就這麽查一輩子嗎?”
趙成陽腳步一滞,很快意識到了什麽,擡手将那根煙別在耳上,似笑非笑地看她:“遠征讓你來勸我收手的?”
姜郁搖了搖頭。
她知道以趙成陽性格,絕不會因為她的幾句勸告收手。
姜郁問道:“如果能讓警察重新來查這個案子,應該比你單槍匹馬更容易找到兇手吧?”
顯而易見的答案,趙成陽卻只覺得好笑:“那你覺得有可能嗎?這個案子早就結了,警察抓的兇手還在裏頭蹲着呢。他們重新調查,以什麽理由?”
“讓宋曉川申訴。”這是姜郁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如果法院同意再審,判處宋曉川無罪,案子就會退回公安,他們就必須重新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