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違規
第32章 32. 「何遠征刑訊逼供案」·違規
姜郁望向鐵欄杆對側的何遠征,問道:“你知道袁大海有心髒病嗎?”
“出事兒之後才知道的。”
“誰跟你說的?”
“檢察院的人來問話的時候,我堅持要看屍檢報告。之前我是幹法醫的,除了屍檢報告我什麽都不信。他們說因為案子還在調查,不能給我看,就給我挑着念了一段,說袁大海是在外因作用之下導致心髒病發死亡。檢察院的意思是,我跟王碩刑訊逼供就是‘外因’。”
姜郁覺得奇怪:“案發當天你去辦理提押手續的時候,不是在袁大海的體檢表上簽字了嗎?體檢表上寫了‘窦性心律過緩’,當時沒注意嗎?”
何遠征搖頭,“我簽字的時候沒有這句。”
姜郁漸漸蹙起眉心,“你的意思是……這幾個字是看守所的人後來加上去的?”
“誰加上去的我不知道,但我簽字的時候肯定沒有。”
“你知道筆跡的先後順序是能鑒定出來的吧?”姜郁試探着問,“如果後面我向法院申請鑒定——”
“我能對我說過的話負責。”何遠征态度篤定,“沒有就是沒有。”
姜郁點了點頭,将筆跡鑒定的事情記錄下來。繼續問:“案發當天,你打過袁大海嗎?”
“沒打。”何遠征依然否認得幹脆。
“那他身上的傷怎麽來的?”
何遠征一愣,片刻之後又無奈地笑了笑,說:“姜律師,你不用詐我。袁大海從看守所裏出來是好好的,我和王碩誰都沒動過手,他身上不可能有傷。”
但是屍檢報告上卻寫的清清楚楚:死者左上臂、右胸前及兩側肩部有紅白相間的勒痕,右腕部、右肘關節、右大臂外側、左肘部背側存在表皮損傷。
盡管并非致死傷,但是鑒于袁大海有心髒病,任何外力刺激都可能成為心髒病發的誘因。
姜郁只得又換了個角度提問:“案發當天,你和袁大海一直在一塊兒嗎?有沒有什麽時候,只有王碩和他兩個人在一起?”
“……你懷疑人是王碩打的?”
“我沒那個意思。”姜郁平靜道,“我只是在核實情況。”
外傷總不至于憑空而來,當晚負責問話的除了何遠征就只有王碩。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袁大海說他想上廁所,王碩陪他去了一次,”何遠征回憶道,“那段時間我沒跟着,大概有五六分鐘吧。”
“那上廁所回來,袁大海有什麽異常嗎?”
何遠征仔細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袁大海身上的外傷暫時找不到原因,姜郁只能從別處入手,問何遠征:“案發當天,袁大海一直都被固定在那把椅子上嗎?”
“差不多吧,除了中間上了兩趟廁所。主要是怕他鬧事,那人挺愛激動的。”
“愛激動——具體什麽表現?”
“剛開始的時候就裝可憐,又哭又求饒的,動不動就要下跪,說他不容易,什麽孩子有病,老婆還跟人跑了,反正就這一類的,還拿手铐往腦袋上磕。”
何遠征舉起雙手,模仿袁大海當時的模樣,鐐铐嘩啦一陣響動,他又不由得自嘲,自己怎麽也淪落到這番境地。
“他鬧這麽大的動靜,當時有其他人看見或者聽見嗎?”
“好幾個同事都看見了。”
姜郁一一記下何遠征提到的幾個同事名字,又問:“那天晚上你們一共審了袁大海多長時間?”
“從下午四點多,到晚上十一點吧,差不多六七個小時。”
“六七個小時?”姜郁以為自己記憶出錯,又重新打開檢方的起訴書,上面明确指控二人對袁大海的問話從前一晚的下午四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長達十幾個小時。
問話在何遠征的辦公室裏進行,沒有同步錄音錄像。她從卷宗當中找到當時的一份筆錄,上面只記錄的開始時間,卻沒有截止時間。
“王碩漏寫了吧,我不知道。”何遠征說,“當時我主要負責問話,他負責記筆錄。”
“這筆錄上也沒有袁大海的簽名。”
“……”
“你們問完之後,沒有讓袁大海核對筆錄簽字嗎?”
何遠征尴尬地撓了撓眉梢,實話實說:“當時挺晚的了,大家也都挺累的,就尋思着明早再簽也來得及。誰也沒想到後來變成這樣。”
*
姜郁從看守所出來已經下午三點,估摸回到市區還要一個鐘頭。她給張筱和趙成陽發了條信息,召集兩人四點半到律所中會議室集合,讨論下一步的搜證方案。
趙成陽大病初愈,再現身時竟沒半點病容疲态,新理的發型短而利落,胡子刮得幹幹淨淨,還破天荒地穿了件淺色襯衫,比之前的模樣至少年輕五歲。
姜郁見了差點沒認出來,也不知道這人哪根神經忽然搭對地方,一夜之間美商上線。張筱幹脆開起玩笑:“沒看出來啊,原來趙哥是潛力股,是不是最近談戀愛了啊?”
“剃個頭就潛力股了?那你是沒見着你趙哥年輕的時候。”趙成陽徑直走到姜郁旁邊,拉開她身側的轉椅坐下,“不信問你師姐。”
姜郁立刻否認拆臺:“假的,別信。”
張筱哈哈大笑。
趙成陽精心拾掇一番卻沒撈到半點好處,只得悻悻收起上一秒的得意,老老實實看起姜郁剛剛發到群裏的會見筆錄。
聊起案情,張筱對何遠征的情況不算樂觀:“雖然何遠征堅稱他把人帶回分局是為了‘做思想工作’,但這說法其實挺牽強的。做思想工作的目的無非是讓袁大海交代案發現場、同意指認,這個肯定屬于訊問的一部分。對在押犯的訊問既不在看守所,也不在專用的訊問室,而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這個做法本身就是嚴重違規。現在出了事情,不論檢察院還是法院,都會先入為主地認為何遠征有問題。”
“你這一看就沒審過犯人。”趙成陽說,“提人出來指認現場,到半路了說記不清了,換了你你怎麽弄?再給拉回看守所去?要照這樣案子都沒法辦了。”
“你要是想訊問,那就得在看守所。”張筱反駁,“法律這麽要求,是因為在看守所以外的地方訊問缺乏對刑訊逼供的監督手段。辦案效率也不應該是違規的借口。”
“好,那我問你,車開到半路,他說他記不清了,警察說‘你再想想,你同夥都撂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算不算訊問?還是說,因為他是在押犯,何遠征是警察,出了看守所就不能跟他說話?”
“你這是強詞奪理。我又沒說不能說話,只說不應該在看守所以外的地方訊問!”
趙成陽直接給氣笑了,“照你剛才那說法,只要是跟案子有關的問題,都叫訊問。那人家何遠征是警察,跟嫌犯說話不說案子,聊閑天兒啊?”
“……就算何遠征把人拉到分局能說得通,可他晚上問完話了,應該把人送回去啊!非要留人家在辦公室過夜,還把人綁在椅子上綁一晚上。”
“你剛才講規定,現在又不講規定了?規定的提押時限是24個小時。何遠征前一天下午一點把人提走,案發當時根本沒到24個小時。”
“那他也不能——”
“行了行了,”姜郁眼看兩人要吵起來,趕緊出聲制止,“我們在這争論這些沒意義。何遠征和王碩的确有違規的地方,但是違規訊問是一回事,刑訊逼供是另一回事,二者不能混為一談,不然就掉到檢方的邏輯裏去了。”
她理了下思緒,繼續說:“現在兩個關鍵問題,第一,何遠征和王碩到底有沒有采取強硬手段?如果沒有,那袁大海身上的那些外傷是怎麽來的?第二,袁大海的死因是單純的心髒病,還是有外因參與引發的心髒病?這個外因有哪些?是不是何遠征和王碩造成的?這個可能需要法醫專家再幫我們分析一下屍檢報告。”
“法醫專家的話……我去找一下濱大的孫教授吧。”張筱主動請纓,“之前馮少坤的案子也找過他,庭審效果還可以。”
姜郁點了點頭,看向趙成陽,問:“東城分局你能聯系上吧?如果我們想去現場了解一下情況,你覺得他們局領導能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