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織聲萬戶
織聲萬戶
聖後王楚溪攝政四載,終登履至尊。
登基之初,女帝減免賦稅一年,大興耕織。
民間耕種五谷所得除留種糧外,還有半載之餘,民生安樂。
聖後所設四尊金匮,在晏昭的監管之下,真正發覺了法度上的弊端,遂新立國法,刻碑文立于各大府衙之前。
貪官污吏人人自危,唯恐哪尊金匮裏多了他的罪狀。
吏治有所改善,海晏河清,乾坤朗朗指日可待。
居安而思危,玄武軍統領季無塵憂心朔北卷土重來,請新君準集兵造攻守的武器,重新組建軍器司。
這還是天德帝年間廢止的,言稱收天下之兵,絕農戶生路,兵者之罪,當從器俱止。
天德年間,兵戈不過三兩載,朔北南梁各自天災頻頻,倒不能說皇帝不為百姓着想。
今時不同,南梁經過休養生息,朔北也是,兵器有罪于征戰,也可使民免于征戰。
故而遺失在民間的一些軍用器械圖紙經過一代又一代的改良,重新裝配給北陽關戍邊将士,南梁安矣。
除政令與軍事上的變通,晏昭還向王楚溪進言。
“南方多桑田,絲綢嬌貴,驕奢之輩遍身羅绮,不知養蠶艱辛,并不愛惜錦帛。織女染工布衣褴衫,桑麻蔽體,年入僅糊口之數,實在可憐。”
王楚溪出身世家,自小用的是绫羅綢緞,饒是讓她來說,寸金寸錦,養蠶人怎地還會無所入?
“南梁地廣,絲綢嬌貴,運輸經不得日曬。糧田換桑田,輕徭薄賦,可民間種桑者多為富紳豪吏,開織紡、聘織工,養蠶者又是無田地的貧苦人家,除非災年貨餘,不然以絲綢之貴,不是他們能用得了的。”
王楚溪問道:“那是要改桑田換良田,分田地給百姓,任其自給自足?”
晏昭搖搖頭,“不,要桑田,天下良田公私二八所分,私田種桑者,有妨五谷,不得輕徭薄賦,反而要重稅。”
“桑田少了,絲綢布帛只會更貴,百姓衣不蔽體,何談民生?”
“桑木種于行道旁,城民布衣可在屋前房後種桑麻,所種枝葉繁茂葳蕤,一棵可得五鬥糧。”
王楚溪緊鎖眉頭,苦道:“路無餓殍已是國之幸事,糧從何來?”
“本朝糧稅法,依田畝而征,十五而稅一,富紳豪吏無法從桑田牟利,自然要改桑換農,給百姓的糧也就有了。”
“你如何擔保他們會大批改桑換農?絲綢價比黃金,就算收重稅,可産量稀少後,物以稀為貴,其利也不見得會少。”
“絲綢怎麽會稀少?臣之本意并非要削減絲綢産量,相反,要大興絲織。農家自養蠶缫絲,農閑之時,陛下可令官營織室駐各地,傳授布業桑麻紡織,使其入平民之戶。絲綢先織後染,官府可驗收分等級收購,如此,絲綢産量不僅不會少,還會多。”
王楚溪若有所思,雖然有道理,又覺得懂絲綢織造染整手藝的人,恨不得藏起來不叫任何人知道,恐不會輕易傳授給天下人。
但這事認真說起來倒也不難辦,賞賜金銀財寶,再加一塊朝堂敕造的匾額,史書工筆修飾,流芳千古,哪個不動心?
晏昭确有先賢之才。
“如此多的絲綢,莫非要令百姓人人着此衣物,否則豈不是為蟲蠹日月所食?”
“非也。”
晏昭想起朔北那地方,草灘星火、戈壁沙土,日光熾盛,風卻涼得很,族人好鮮衣,錦緞綢緞,最為貴族所愛。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農桑之事急促不得。
王楚溪還算對他熟知,心念一轉,能叫他三緘其口不言的,莫不是與那朔北相幹?
“你欲與朔北往來通商?”
晏昭默抿了抿唇後點點頭,在王楚溪質詢之前道:“商人重利,吳州朱家屹立多年不倒,自然有他的道理。微臣還聽聞,草原十八部統一之後,吳州已先于秦幽二州有香料之市、毛皮之貨。”
“晏卿居于天都,何處聽聞吳州市何物?”
王楚溪微眯着眼,輕挑眉尾,眸中警示猜忌。
晏昭心下暗自喟嘆,做了四年聖後的王楚溪,到底是瞧不上怯懦逃避的關清還是正相反,将關清視作心頭大患呢?
“臣少時有一好友,現于吳州行商,他稱,自年前以來,朱家的長明船北上,販瓷器絲綢,換來朔北的珍奇之物,再運到南方,賺頭不錯。”
朱家已經是南梁最大的商人了,再有關清攪和其中,王楚溪不可能不有所顧慮,連帶着這些年,晏昭在她這裏的忠信恐怕都要消耗掉不少。
大概知道王楚溪一時半會兒不會同意,晏昭便撇開農桑與錢財的幹系,說:“絲綢織物也可用作軍事防衛。”
王楚溪垂眸願聞其詳。
“朔北善長弓,我南梁良将精卒傷亡于此的不在少數,軍中急救,矢鏃深陷血肉,醫者不敢動手,若是将士能貼身着絲綢內甲,絲線纏箭頭,抽動絲線就能取箭,減少因傷而亡的人,亦是南梁之幸。”
這是看得見摸得着的好處,王楚溪纖手玉腕一揮,頒布新桑田稅法,織女行萬戶。
當然這項舉措她并未交由晏昭去辦,反而問起了晏昭金匮之事。
至尊之位不好做啊,哪個做到上面的人狐疑猜忌之心都不會少。
王楚溪肯将權交給他,是出于信,迫于勢,懷疑産生了,晏昭想,她要将權收回些了。
“當是時也,南梁風雨飄搖,晏卿臨危,掌四尊金匮,廣開天下言路,為民生做主,可否做到公正無私呢?”
“晏卿監管的金匱中可有接到一封訴狀,陳訴一位名叫趙成才的牢頭。區區牢吏,貪墨受賄之數萬兩之多,聽說他還有個兒子,名叫趙小泉,文采遠播巷鄰。牢獄下吏,不識道與業,不知其子師從何人?”
“微臣不才,正是趙小泉的啓蒙先生。”
王楚溪故作恍然笑稱:“那晏愛卿可得好好查一查,金匮所舉說不得就是鄰裏妒其賢,有意誣告投之呢!”
四年前直來直去的君臣,心懷忐忑難安尚且爽快坦蕩,如今的君臣,倒要字字打機鋒了。
晏昭伏拜長跪,雙手交疊于地,額頭貼手背,恭道:“臣無私心,然有失察之罪。”
料想趙成才這樣的人,犯不下滔天罪行。老頭貪墨常有,渎職者少,然此等罪責,可大可小。
放大了說,革職查辦,沒入賤籍,往小了說,沒人理會,上頭有人罩着,這不是什麽大事。
但王楚溪知道,晏昭是說出“法之必行”這種話的人,他不能殺死他自己。
顧及與趙小泉的師生之情,他又不能真的将趙成才逼上死路。
王楚溪為敲打他,區區一個牢頭不至于叫她逼得晏昭左右為難。
“金匮本就由你監管,此事全權交由愛卿處置。一介小吏而已,晏卿既與其子有師徒名份,量刑自可随爾從寬從嚴。”
晏昭稱是,但他要是真的從寬處置了,王楚溪今後還不一定怎麽牽制他。
稍稍敲打過後,朔北和關清仍然如鲠在喉,王楚溪不得不提。
“孤承繼南梁大統,朔北新大君稱要遣使者來送賀禮,孤想起來,忘了給大君準備賀禮,晏卿以為,遣何人出使朔北為好?”
晏昭默了一默,倒是有個好的人選。
一則他們少時好友,再則出使之意自為兩國友邦交好,官路通商非一日之功,但互市能更快地消弭仇恨,而且此人身份還不能太低,以彰尊榮。
此人,簡直就是為關清量身所設。
女帝未必不知,但要她為關清正名封王,她應當不會同意,晏昭也就不去觸這個黴頭了。
“晏卿莫忘了朔北大君是何人,總不好叫旁的人為你料理遺留下來的麻煩。”
晏昭自認為還沒到再見蕭回的時候,或可說,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他,見到的是不是他。
但君有所命,莫敢不從。
晏昭将行千裏,也得把天都的事處理好了再說。
晨露未晞,天将欲曙。
天都城東邊小吏居住的院落,執刀的玄武軍查封府院。
晏昭在旁,心緒微生波瀾,他聽聞,趙成才所收錢財,達官顯貴者,他并不是喪良心的惡人。
然律法之正,不容有瑕,趙成才有此一日無可申辯。依南梁律法,貪墨所得歸入國庫,沒收家産,徒三年。
可憐留趙小泉一子,流落漂泊。
念在恩情一場,晏昭命人私下去尋趙小泉,找了半月有餘,終于在天都西向的廟宇中找到了半大的少年。
趙小泉一聽是晏昭的人,本來撒腿要跑,他食不果腹,居無定所,自然跑不過壯丁護衛,最後只能默默收起東西,跟晏昭走了。
到了他家中,趙小泉不吃不喝,也不與人交談,晏昭拿他沒辦法。
恰逢蔣承議幼子滿月宴席在即,廿二日已到,恐怕最遲這月底,晏昭就得動身向北去了。
趙小泉今才十四五,自小長在親人身邊,今後要孤身在天都,他不放心。于是決定帶他去蔣承議家的宴中,多少叫人知道,這個孩子是他的學生。
照拂與否,晏昭不敢說有這麽大臉面,只盼他日子能稍好些。
趙小泉不一定不理解晏昭的苦心,但小少年愛恨太分明,總是容易傷及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