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臣屬吏人
臣屬吏人
聖業四年,南梁聖後在位四載,履至尊,定年號,享六州太平。
昔日世家閨閣中的女子有了不容輕視的君威,議起國事來更是有理有據。
“與朔北休戰各自休養三載有餘,遣往朔北的探子回報,草原的新大君雖未祭天拜祖,卻已然得十八部俯首。原上飛雪,追狼逐鹿,挽弓射月,俨然像個不遜于那欽大君的人物。”
朝臣紛紛議論,不得不說起了這位阿木爾大君在草原上所推行的舉措。
“收乞源部,盟馬闌勒,聯赤那部,自天聖山起向西,不僅僅是靠着武力征伐,兼以仁義恩惠俘獲民心。阿木爾身旁有位大薩滿,不知是何能人,扶蠻人于将頹,游學多方,為他出謀劃策,并創出文字,在草原推行。”
此朝臣乃是禮部官員,天都不臨朔北,君主管不了天高日遠的地方。
但那位阿木爾絕非凡俗,不止推行文字,還讓朔北牧民的耕織所産販往南梁,不乏有狼皮羊毛、精美紋路的織造、香料及藥草。
休戰之日尚且短,阿木爾還沒能真正做草原大君,可從他将赤那部作為盟友後,這些政令就陸續推出。
起先北陽關南梁守軍阻攔仇視,也不知道後來怎麽着的,竟然真叫朔北人入了南梁境內。
駝鈴聲滿載着毛皮、香料藥草和織物,就這麽大咧咧地進了幽州繁城。
與之相對的,南梁也開始載着絲綢瓷器向北方而去。
不過據當地所說瓷器這些是朔北十八部中的貴族才會買的,而販往南梁的毛皮與香料價比黃金,雖有往來,但龃龉也多。
他心中似有所感,說不好這要是件千古揚名的大事,但才初初露了端倪,女子之身的聖後還不是南梁的至尊,也不知道會做什麽舉措……
他不敢這麽信誓旦旦。
再加上那位官場新秀,仗着有入了廟宇受香火的溫大儒做老師,從六品翰林編修,已官至正四品的左都禦史了。
兼掌天都臣民章奏申訴事務,以及聖後所設的四尊金匮,貴不可言。
官位不高,卻是實打實的心腹,偏偏此人還有才華,輔佐聖後推行政令,考官績,察民情,撫民生,推行仁義之政。
這位聖後娘娘賢明信達,政令有不到位的,晏昭指出來她征詢百官意見後會再行斟酌。
君明臣賢,天佑南梁,堪造萬世偉業。
而說起朔北草原,也不得不贊一句,實得天佑。那欽大君才死去多久,齊格勒和那日泰這樣的敗将若非遇上天克的景家人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今又出了阿木爾這樣的。
當真是時事造人,南北的兩位君主還都沒有祭天拜祖。
這可叫南梁朝臣們心中腹诽。
草原的新大君沒有祭天拜祖,您也沒有。能以聖後之名攝政于朝,靠的是外有景瑤,內有晏昭,您自己多少懂點政令,比先帝強,還聽勸。
上天對黎庶之民不薄,這些年連水旱天災都少了很多,朔北更是用香料毛皮換了不少東西,再不似往年那般一場春寒就逼得舉族南下為賊寇。
朝堂中人琢磨着,後宮裏的皇子不曉得還活着沒有,就算活着,恐怕也難當大任。
聖後娘娘尊貴至此,想也是需要一個親生骨肉的。
只是她年紀不大,卻有點參禪悟道老僧的寧靜,宮中守衛多有世家子弟混入其中,樣貌不俗者不在少數,獨夫不為所動。
想是夙興夜寐,無暇他顧。
便有那自以為是揣度聖心,舉薦些詩書之家的公子送入宮中,美其名曰:掌承天子,助理萬機。
本朝并未設丞相之職,這話屬實是谄媚曲迎之辭,但無人敢咬文嚼字稱其僭越。
王楚溪推拒,“本宮區區不才,敢稱天子乎?”
這話叫些個谄媚的人聽了,當即就琢磨着要怎麽讓她名正言順。
這事倒也不用費心,蕭氏皇族不得民心,且後嗣凋零,此間天下已非蕭氏之天下,換姓王的來掌也不是不行。
但有些忠信梁臣總不願舍棄梁這一國號,故此仍稱梁國,聖後拟定年號為聖業。
此時不急聖後繼位登基的事,但若是朔北新大君定下了,南梁就不敢不急。
這是遲早的事,是王楚溪的東西,那就跑不掉。
尤其是,長公主深居簡出,不理紛争,她的兒子又跑去了吳州,聽說和商賈朱家打得火熱,對權勢依然不熱衷。
不過,王姓天家婦做皇帝,不能是她自己說出來的,得有個人站出來請她為國為民生計,請她勿要推辭。
此人須得有名望,堵得住悠悠衆口,還得有鐵骨,扛得住後人從史書丹青上猜忌的曲迎谄媚。
這人可不好找啊!
聖業四年夏末,草原已秋寒,朔北大君贏十八部俯首,于天聖山廟宇祭天,入塔拉草原金帳,阿木爾這麽個半點都不威風凜凜的名字成了旁人口中的天狼星。
探子回報的同時,也驚動了南梁朝野。
這消息不會人盡皆知,是以一些朝中新人,并不認得這位朔北新大君,只知“阿木爾”之名是“平安”的意思。
“這阿木爾到底是何人?名字就算了,他們蠻人叫什麽無所謂,怎麽聽說新大君還是個身有殘疾的?”
“呃……”
被他問詢到的人不知該如何作答。
南梁正在籌備聖後娘娘登基的事宜,一邊要壓下食古不化叫嚷着牝雞司晨的老頑固,一邊禮制上從未有過女子履至尊,緊鑼密鼓趕制的樣樣都要拿主意。
不得不提的就是這位禦史大人,師從溫大儒,堪為文士之表率,卻也是他第一個勸聖後登基的。
聖後娘娘身邊的大紅人晏大人,操辦諸多事宜,此時正不緊不慢從他們身邊路過。
那下吏誠惶誠恐拜見,晏昭回禮一笑,順便解疑答惑。
“大人入仕途時日不長,想是忘了昔年到天都的朔北質子本名,他幸得天德陛下賜名‘蕭回’,正是阿木爾大君。”
兩名官員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似有傳言說晏大人就是當年送質子歸國的之人。
歸國之人,不是叛國之人。
當年沒能定下的罪名,今時今日更不可能獲罪與他。
不提聖後娘娘之名,那“蕭回”的“回”,确是天德陛下親口所說,當時事也,天下皆知。
闵帝在位時南北戰火連綿,君主恨質子欲其死,放質子歸國的人是叛國之人,但今朝卻不然。
後事如何雖不知,卻不是他們這等小人物可以妄加揣測的。
晏昭颔首告辭,走出去三步後,忽地記得什麽似的又轉身道賀,“忘了向蔣承議道喜,賀您喜得貴子,不知滿月宴何時操辦,好叫鄙人蹭杯喜酒?”
承議郎沒想到晏昭竟然還記得他兒子滿月,虛虛擦了額頭的汗,堆起笑意道:“承蒙大人厚愛,下月廿二府上備了陋席薄酒,請大人賞臉。”
晏昭笑着應承,忙忙碌碌的。
好在,宮中司掌禮儀的都是人精,為聖後娘娘所制的一切,早在年前就開始趕制了。
晏昭眼下需要再去一趟望星樓,問訊吉日良辰,此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齊行之這些年不外出雲游去了,自從溫大儒離世後,他與晉開陽也不甚往來,望星樓鎖九重樓閣,餘下春喜一個伺候他的人。
晏昭沒有去看望過他,但見過幾次春喜,見了反而更不高興。
“你是宮裏出來的,如今聖後寬仁,你還回到宮中,比守在望星樓的生活要好得多。齊監正這裏不會缺了人照料。”
春喜漾着笑意給他開門,迎他進來。
“蕭回殿下在南梁的親長只剩了齊大人,我願意照料。”
門縫中擠出來一只貍花貓,繞着春喜的腳邊蹭了蹭,一個眼神都沒有賞給晏昭。
“這還是晏大人的貓,您把它忘在這裏了,就是它有些老了,不大親近別人。”
春喜彎腰抱起貓,輕輕摸着它腦袋,不一會兒就惬意地打呼。
晏昭說不上來是氣憤還是哀傷,這個小太監他從前無所謂待見不待見,如今見了,一句兩句話,每句都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你得知道,你是邊城中人,與朔北有宿仇。他離開時,你一身傷痕捧着山川地勢圖聲淚俱下,南梁衆人眼中,你與他之間可沒什麽主仆之外的情義,休要自作多情。”
“奴才知道。”春喜想,能叫謙謙君子講出這樣刻薄的話,他大概是真生氣了。
晏昭緩了緩平複心緒,翕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欲語而忘言。
他不清楚春喜知道不知道他與蕭回是何關系,也确實是他不曾來探望過齊行之,連當初撿來哄蕭回的貓妾都丢掉了。
“我、我來見齊監正,問蔔聖後登基吉日。”
春喜側身讓他進來,齊監正搖着龜甲銅錢,指向早已空了很久的鴿子籠。
“三日後,楊柳木,宜祭天拜祖。”
晏昭擰眉,三日時日太短,倉促之下難免會滋生些不好的言論。
“可還有別的吉日?”
“吉日良辰自有,但聖後娘娘命數不在此,恐她壓不住,三日後的日子最好。”
晏昭原模原樣的話告訴王楚溪,卻聽她嗤笑不以為然。
“十日後是吉日,典禮就定在十日後。”
晏昭:“齊監正沒有算十日後的事。”
“本宮不問鬼神,無愧蒼生黎民。本宮登基大典的日子,選在哪日哪日就應是吉日。事事問鬼神,倘鬼神也是個食古不化的腐朽之物,言之鑿鑿女子如何如何,本宮斷然不會信他。”
這并非是大不敬,王楚溪若信鬼神,她也不會坐到這位置上。
登基大典就定在十日後,晏昭不曾阻攔,畢竟那日他去見齊行之衆所周知,三日後他沒有洩露,恐怕所有人都以為十日後才是齊行之推演的日子。
晏昭無需解釋什麽,他是王楚溪的謀臣,即是臣屬,臣屬吏人,所謀皆合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