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流年利刃
流年利刃
時湛一直拖到了第一節課上課之前才回班。
淩準比他回來的早,卻沒見他人。問周圍的人時湛去哪兒了,都說不知道。
可能也是跟自己一樣,被競賽課的老師叫走了吧。
可到現在時湛回來了班,他看着時湛的臉色不是難看,而是僵。
時湛沒說話,剛坐在座位上上課鈴就響了。這節是屈作玉的課。
楊悅平時跟他們還是講了,她知道屈作玉做事的醜陋作風。十二月份會考之前,這政治課估計是不會正兒八經的上了,充其量也就只給他們念念課本。
楊悅對一班很有信心,難度極低的會考而已,只給等級,歷屆實驗學生都是100%的合格率。她讓學生們低調行事,自己能學多少學多少,不準擾亂課堂秩序挑起新的矛盾。
從剛才時湛進教室,淩準一眼就看出來他情緒不對了。
時湛坐在座位上,翻開課本。沒人敢現在問他去哪兒了,就算問了,他也不想說。
他看着眼前的政治書,聽見講臺上女人講的課。腦子裏卻總是在回響自己剛剛聽見的那些話。
時湛沒看書,而是直直的盯着屈作玉。
最開始,他以為屈作玉難為他,可能只是以為看不慣楊悅,可能只是因為讨厭一班這樣處處出人頭地的班,因為讨厭自己被碾壓。
現在他才明白,屈作玉根本不是因為一班,因為他成績好,因為他上課遲到才針對他。
而是因為屈作玉跟韓林家的某個人認識。
至于韓林是為什麽讨厭自己,又是和屈作玉怎麽去描述出了他這麽一個十惡不赦的“好學生”,時湛已經不願意再去想了。
這兩年他不是沒試過,到後來已經是他多想一點兒,就頭疼欲裂。
時湛想,可能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麽好學生。
或許是愛他的人全都在騙他,又或許韓林說的就是事實。
時湛坐在座位上,頭腦都被過往的場景沖的昏沉。他沒想過再看見韓林這個人該怎麽面對,以至于他剛剛大腦差不多是一片空白。全然冷靜下來之後,才覺得此刻痛苦難耐。
胸口像是有千斤重,無形的壓力,時湛一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他迫不得已,深呼吸閉上了雙眼。趴在了課桌上,一節課再也沒擡起頭來。
屈作玉當時第一眼就瞧見了,之後也沒再分給他一個眼神。
就像是人所感受到的所有痛苦,都是自己欠下的債。所以時湛一直覺得無論是自己倒黴還是自己難受,都是自己應得的報應。
他這一天都沒說話,氣壓低的像失了魂的鬼。
連程執和段之途都能感覺到他從中午回來,情緒就不對勁。這種不對勁不是因為他和誰吵架了又或者是被誰罵了。
而是像,被突然戳中了什麽痛處,并且是心裏被烙下的最深的那道印子。
段之途悄聲問淩準:“他這是怎麽了?我怎麽感覺這麽奇怪呢,就像是......”
話沒出口,就連平時幹什麽都嬉皮笑臉的段之途都住了嘴。
“沒事。”淩準說,“你們回去吧。”
回家的一路上,心照不宣,淩準也沒有主動和時湛開口。但他也沒想等時湛主動,下了地鐵,到了翡翠嘉禾之後,淩準才一語中的地開了口。
“你今天......”
時湛打斷他:“我今天遇見韓林了。”
淩準心道,果然。
他知道韓林和馮路澤一直都有聯系,也猜測過并在第一時間就私底下求證過他們和屈作玉的事情有關系。
淩準藏的好好的,一句話也沒有告訴時湛。
從他知道韓林考到了海江市實驗中學開始,淩準就沒打算讓時湛知道。期間他也猜過韓林會來主動找時湛,可是一直都沒發生,知道這次運動會,一直挂了休學的韓林突然回來了。
淩準比時湛想象中要冷靜,勾了勾時湛肩上的書包帶,問他:“你們說話了?”
時湛點頭。
“他欺負你了?”
時湛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和自己這一下午外加一晚上思想過的每一種回答都不一樣。
他想淩準可能會問“他來找你興師問罪要說法了?”或者說“他來找你報仇針對你了?”諸如此類的話,唯獨沒想過,淩準覺得是韓林欺負他了。
時湛無奈的、僵硬的笑了下:“他就算真做了什麽,我也不能算他是在欺負我。”
這是肯定句。
“為什麽?”淩準反問。
時湛搖搖頭。他知道淩準知曉其中的一切,包括段之途和程執還有寧栀亦也一樣。
這一年半以來卻沒有一個人提起。
時湛是真心拿他們每個人當好朋友,只是每每想到這些,都會覺得是自己不配了。
他不想跟淩準解釋,此時此刻,就算把時湛吊起來逼問,他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就像是死死的堵在了嗓子裏。
晚上十點半,北江區開始起風了,激的時湛突然回過神來,眼裏還是亮晶晶的,路燈下尤為明顯。被風一吹,禁不住輕輕閉上了兩秒。
就是他閉上眼的這兩秒,淩準突然将溫熱的手放在了時湛的後頸處。隔絕了冷風,又輕輕的捏了兩下,像是在哄小貓。
時湛糟糕的混亂了一晚上的腦海,覺得是突然被什麽純淨物洗滌了。
“沒被欺負,那就算了。”淩準柔聲說,“不要怕。”
時湛剛剛洇下去的小淚珠在淩準說完話的那一刻又悄然湧了上來,他只能強挺着擡了擡頭,深呼了口氣,故作輕松一樣強顏歡笑:“沒有,我不害怕。”
“嗯。”淩準說,“那回家了,起風了。”
時少爺乖乖點頭,那些糟心的話還是止不住在心中回響。
“你他媽的就是罪魁禍首,就是你害死了我哥!”
“你憑什麽過舒坦日子,你他媽是聾子還是弱智啊?啊——”
“像你這麽惡心的人,死的人就該是你!”
可到了現實中,這些話臉對着臉砸到時湛身上,就這麽直直的像把刀子一樣捅到心髒處。如果是別人,時湛完全可以一巴掌或者一拳頭讓對方住嘴。
可是說這些話的人是韓林。
等到韓林罵夠了,時湛還要真誠的、充滿歉意的報之以歌,對他送上一句“對不起”。
就連此刻站在韓林身邊的馮路澤,時湛都不再怨恨他。因為他是韓林的人,所以他無故陷害自己哪怕是恨自己都是應該的,自己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去報複他埋怨他。
他任憑這些來自流年的利刃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劃痕,表面上卻依舊不疼不癢不還嘴。還要強撐着心裏的悲痛,過着他們嘴裏這看似風光的日子。
最初的時候,時湛也覺得,死的人就該是自己。自己幹了這麽多錯事,現在遭的報應不算多,反倒卻還是很幸福。幸福到他逐漸開始遺忘。
偶爾有人出來提醒他一下,也挺好的。
時湛差點忘了,自己本就不該有這麽多好日子。把這些東西帶給他的人是淩準。
今天的這些話連時湛自己都心甘情願的當作是報應,全部接下了,可他哥卻覺得,這是韓林在欺負他。
時湛突然就沒來由的覺得委屈。
一年半之前的那天他都沒哭,被屈作玉污蔑的時候也沒哭。
除了喝酒的那天,就是今天。
今天他可沒喝酒。
淩準攬着他的後頸,把他攬回了自己家裏。
淩準站在家裏大門口問他:“今天住我這兒?”
時湛裝模作樣的攏了攏校服的領子,吸了吸鼻子假裝太冷:“太麻煩你。”
淩準輕笑:“你喝的爛醉的時候怎麽沒覺得麻煩我呢?還......”
“還什麽?”
淩準巧妙圓場:“這會兒還裝上客氣了。”
“......沒跟你客氣。”
說完,時湛很自覺的拿出自己口袋裏的鑰匙,打開了淩準家的大門。走到門前又輕車熟路的輸進了密碼。
徐阿姨看見今天兩個人是一起回來的,關切的目光又纏在了時湛身上:“怎麽兩個人一起回來了?小湛又喝酒了?”
時湛:“......”
淩準說:“沒有。”
随後他瞥了眼時湛泛紅的眼角和鼻頭:“降溫,感冒了,怕他睡覺不老實。”
徐阿姨一聽這話又開始忙活,忙着給時少爺沖秋梨膏,生怕他一個不注意就又要把嗓子激起來。
時湛悄悄地捏了一下淩準的大腿,卻被他哥光速的握住了小臂,并小聲警告:“鼻頭這麽紅,還不老實點。”
時少爺覺得自己是被人抓住了什麽把柄。說起來倒也奇怪,低沉一天的情緒,此刻就像是突然又活了起來。
也許這就是人們說的,家才是避風港。
時湛跟着淩準回了房間裏,才敢開口:“你跟徐阿姨胡說什麽,我沒有感冒。這麽晚了還讓她瞎忙,而且你說的我好像很弱不禁風一樣。”
淩準關上門,放下書包的動作一頓,澄澈的眸底閃過一瞬不滿,被他氣笑:“小少爺,我哄了您這麽半天,怎麽就這麽油鹽不進呢?”
時湛倏地閉了嘴,和他對視幾秒後慌亂的逃開。
哄?
時少爺仔細一想,倒也沒錯。
論是誰、怎麽看,都是淩準在哄別扭了一天的自己。
淩準對着其他人,很少會有這些情緒。這也是為什麽論壇上不論男女,對于淩準的評價都是“沒有感情,冰山一座”。
時湛居然第一時間想到,自己是不是搶了淩準未來女朋友的特權。
和淩準談戀愛一定很有意思,時湛想。
如果淩準真的有了女朋友,他還能這麽哄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