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這個——”李兔為難道: “沒有。”
他這話一出,身形似乎頓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謝宅燈火幽幽,婚禮的巨大牌匾被推到砸在地面,漫天灰塵似乎将光線撲得更暗。
謝不臣幾乎整個人都消融在夜色中,從李兔的角度來看,那是一道落寞沉重的昏暗剪影。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那天別墅裏,季钰也是這麽傷感的離開。
她指甲深深掐進肉裏,突然擡眼朝着那道背影道: “我雖然待在季總身邊時間不長,但能真心感受到他不适合留在謝家的!這裏沒人喜歡他……你們一點也不尊重他!”
腳步驀地停下,謝不臣回頭凝望。
“您明知道離開才是對季總最好的選擇,最安全的退路,他不應該再為了您而繼續待在這個漩渦中心受苦,既然保護不了他周全,為什麽不肯放他離開您自己在謝家深陷嶙峋,也不應該平白無故拉他下水。”
李兔咬着嘴唇,皺着眉道: “這麽做難道不感覺自己很自私嗎”
謝不臣一身筆挺西裝略微淩亂,呼吸一輕一重地起伏。在昏暗的視線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百米長的路道望向遠處的主宅。
他說: “這一切都會結束的。”
“……”
—
那天晚上謝不臣沒有睡覺,回去後便處理了蘭折。
他自從開始學商業管理開始,謝母便以各種理由在他這裏塞人,蘭折便是其中之一。
“你跟她合謀”
蘭折臉色青白: “不是……是,是我自己這麽幹的。”
張斯瑞站在一旁痛心疾首: “當初我們一塊面試升職,你怎麽,怎麽能背叛謝總呢!”
“我沒有背叛!”蘭折低頭,不甘心: “開除總監的又不是季钰,西青為什麽要感謝他”
“唉……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啊蘭折。我們再不喜歡他,也不能颠倒是非,做出這種,這種下三濫的勾當來吧!”張斯瑞揪着頭發,快被她氣瘋:
蘭折不以為然,冷冷地哼了一聲。
之後她并沒有被謝不臣免職,而是被調去望安區的分公司當總監助手。從泰安一路降至望安,再也沒了上升的可能。
—
李兔完成任務後回到季钰那裏複命,恰巧碰到一塊來的周行。
季钰在別墅後院的湖邊喂魚,他站在小橋中。央,弧度最高的地方,羊毛針織開衫,白色高領毛衣,沉甸甸的銀吊墜深深陷進了柔軟的羊絨。
從李兔的角度來看,他幾乎和白天雪白的陽光融為一體。
季钰一手捧着小盒魚食,一手搭着扶手,每一根修長的指骨都暗暗用力,泛着清冷的蒼白。
李兔微微怔愣,出神片刻便擡腳過去:
“季總,按照您的吩咐事情都已經辦妥了。我回來的晚,所以先給您發的信息,不過……”
李兔很快又垂下頭,失落道: “您的限制仍沒被解除,今天早上的消息,謝總徹底接管謝氏海運,只怕是早就在碼頭布遍了他的人。”
雖說謝不臣沒徹底掌權謝家,但将一個人圍困在雲海市裏還是輕而易舉的。
季钰低頭輕笑,泛着點苦澀: “在事情沒有結束之前,他不會放我離開的。”
“董事長說的沒錯,謝家上下每一個講理的,季總你還插手這件事幹嘛呀您現在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離謝家越遠越好!”
李兔氣鼓鼓道。
“我怎麽會眼睜睜看着西青跟他結婚呢。”他失笑道: “上一輩的恩怨再怎麽血海滔天,但總歸謝不臣是無辜的,他不曾做過傷害我的事情,相反,他對我一直都很好。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他和西青結婚,哪怕随便換個幹淨點的人都行。”
既然和謝不臣徹底沒了緣分,但他心裏還是希望這個人能幸福的。
周行目光鋒利: “為什麽分手”
李兔也同樣好奇,對于他們來說這場分手來的太始料未及又意料之外,除了這兩個當事人,似乎沒有人知道原因。
“不是所有的戀人最後都要走到一起的,有些人天生敵對,到最後打打鬧鬧也就過完了一輩子;有些人經歷萬難也要在一起,但一起生活後,卻又分開了。”季钰垂落的手指緊緊扣着指骨套着的那枚銀戒:
“我和謝不臣不會再有未來了。”
周行: “為什麽分手”
“我早晚會離開這裏的,只不過在我走後謝家倒不會為難你們,只不過在敬安的這些對家眼裏,你們不太會好過。”季钰說: “所以我給你們每個人留了一筆錢和一套房在望安,如果在敬安待不下去,這些也足夠你們安穩過完下半輩子了。”
李兔心裏咯噔一下: “下半輩子您不是只離開一年嗎”
季钰輕輕搖頭,看向周行: “我走後,麻煩你幫我多照看李兔。”
周行: “為什麽分手”
“……”季钰無奈道: “有些事情不應該牽扯進其他人,在我這裏結束最好。”
結束上一代恩怨糾纏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它消失或封存,畢竟總不見得他指着他外公外婆,父母的骨灰說:看,我的外公外婆被你爹殺了,我父親被關進監獄含冤而死,我媽被你爹關進謝家閣樓逼死了。我不能為他們洗刷冤屈,所以我把這一切都怪在你的頭上。
代入一下謝不臣,那可就太冤枉了。
他想要扳倒謝氏等同螳臂擋車,白白送死,既然這樣,他寧願守口如瓶,讓這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永遠爛在他這裏,不再讓任何人知曉。
對于謝狩,他怎麽可能不恨一個讓他失去四個血親,幾乎有滅門之仇的男人,簡直恨之入骨!可他還有親人在,還有想要保護的人,身上又背了太多的不得已。
所以他必須離開,起碼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有可能是二十年或者永遠,只有這樣,他才能在謝狩面前保下唯二的親人。
只是,這會對謝不臣有一點點的不公平。
周行: “為什麽分手”
“……”
“……因為有些時候,還是恨一個人簡單。”
而且有很多事情在真相揭曉的那一刻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就算不分手,可看到謝不臣,看到謝家,他總會想起22年前那天映亮了半黑夜的火光,是如何燒死了他的母親,燒得他的童年殘破不堪。
他無法堂而皇之地無視這一切,最後仍和謝不臣生活在一起。
所以,他寧願讓謝不臣恨他。
這樣對于謝不臣而言,他只是一個在感情中退縮了的懦弱伴侶,一個在謝不臣為整個泰安為敵時率先背叛這段感情的伴侶,無視他的一切付出和改變,傷害他之後毅然決然離開的人。
愛意會紮根發芽,可恨只會随着歲月的流逝而淡化消失,最後被徹底湮滅在時光裏的某個節點。
—
季钰想過這件事會有徹底結束的那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會這樣快。
謝母那天之後似乎是受了某種刺激,只要看到或聽到“秦家”兩個字就跟瘋了一般大吼大叫。謝狩為保謝家的顏面将這件事情保密,并且指派不少醫生為謝母治療。
趁着空檔,謝不臣開始着手清除掉這麽些年來謝母在他身邊安插的人手,吸納謝母手中所持謝氏股份,吞并謝母多年來精心扶持起的領導層。
他就像是一匹餓的眼冒綠光的猛獸,瘋狂吸收謝母勢力,擴大自己在謝氏的話語權,直至将謝母手下一切權利完全轉嫁到他手下。
謝狩當年為了籠絡謝母娘家勢力,在謝母嫁進謝家時分給她不少公司股權,随着謝狩接管謝氏的那幾年,謝氏經濟與知名度呈爆。炸式增長,因此謝母也以大吃小,這些年來幾乎吞并了謝氏的整個遠洋航業。
謝不臣一舉吞下謝母幾十年來積攢的五分之三的勢力,徹底接管謝氏遠洋。
在吞并謝氏海運後,謝不臣帶着一部分勢力去了北美,途徑墨西哥後到達哥倫比亞,在那裏着手為自己的遠洋産業鏈鋪路。
背靠巴拿馬運河和大洋,又離墨西哥距離很近,那裏的政。策讓他少了大半的顧慮,能給國內自己帶來便利的同時,寬松的關卡讓他在北美設下的産業鏈飛速成長,以至于後來一度成為赫赫有名的商業團隊。
套用古代“以戰養戰”的法子,擴大遠洋航海産業鏈,以龐大的利益換來自己在謝氏影響勢力,乃至在整個泰安的話語權。
謝狩不會坐以待斃,父子二人的戰。争一觸即發。
在角逐最激烈,媒體報道滿天飛的時候,謝不臣突然戛然而止了,連帶着他的動向一同消失不見。
季钰住的那棟別墅裏四周阒寂,仿佛一丁點的風吹草動便會引來震耳的聲響。昏暗的天穹不見一丁點亮光,慘白的月牙彎彎懸挂邊陲。
草坪噴泉流水淙淙,季钰突然沒理由的失眠,裹上衣服從後門出來,在涼亭裏坐了一會。
空氣都變得靜悄悄的,微微側首,那枚銀色的戒指映着夜晚慘淡的月光。
正當他冥想之際,後院鐵門門鈴陡然急促地炸響。
季钰茫然起身過去,一擡頭正對上站在與他平級的臺階上的謝不臣那雙銳利深邃,幾乎薄涼的眸子。
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侵。略性太強,幾乎要将他生吞活剝般的可怕,季钰那只摁着密碼鎖的手害怕地縮回去,整個人都忍不住害怕地退後幾步。
謝不臣死死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見他如此的抵觸,咧了咧嘴角:
“你跟我提分手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這是兩碼事……”
謝不臣沒有說話,當着季钰的面晃了晃手裏閃着亮光的鑰匙,随後不慌不忙地自己開了鎖進來。
沒了那道鐵門,謝不臣的目光便愈發大膽起來,從季钰的頭發絲兒一路慢慢地打量,仿佛在臨摹一件珍貴的工藝品,又好像,以此來傾訴幾月未見的思念。
一時間,空氣仿佛只剩下了二人的喘息聲。
謝不臣沒有離他很近,進門後就沒再走了,他看着季钰幽深的頸窩處閃過吊墜銀色的光亮,驀地一笑,眯着眼睛看向遠方低沉的邊陲。
冬天的冷風吹得他耳根通紅,五官線條在月色下更加鋒利硬朗,松動的墨眸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放下了某種偏執。
“婚禮當天我一直在等你,我當時在門口站到儀式快開始的前幾分鐘,都一直在盼望着你能來,你知道我當時心裏在想什麽嗎”
季钰擡眼,水潤的眸子已經被震驚得沒了反應。
他沒有看季钰是什麽表情,而是被一股苦澀頂在了喉間:
“我在想,如果你要是敢來,我不管你是哭是笑還是委屈,再或者是抱着禮品送祝福說上一句‘新婚快樂’,我都不在乎,一定會當場悔婚什麽都不幹了,立馬帶着你離開,讓誰也找不到我們。
然而你沒有,你寧願費勁波折的讓李兔去當場揭發西青。其實,我不止那天在等你過來,自從分手那天之後,我就一直等着你過來。婚禮那天,我在書房裏看完了搜查到的西青的證據吩咐人投放到現場,我要在婚禮反戈一擊,徹底收拾了西青。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分手那天我說的都是氣話,我一點也不想跟別人結婚,也不想跟別人過一輩子,生孩子,我騙你契合度的事情也都只是為了留下你,一直以來我只喜歡你一個呢”
“……”
季钰完全愣住了,等他再反應過來時,眼眶早被淚水蓄滿,模糊了清晰的視線。
他連忙轉過身。
想過分手後再見面的各種可能,謝不臣可能會為了他的離開而惡語相向,也許會摟着別的omega炫耀,或者幹脆直接裝作不認識,連一個眼神也不施舍給他。
可為什麽會是這樣呢……
這個人現在幹幹淨淨地站在自己面前,保持着恰當的距離說想他,一直愛他,這其中連一丁點的猶豫和停頓都沒有。
“謝不臣……”
他動了動麻木的舌根,每說一個字,心髒都會加重痙攣的疼痛。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但凡你語氣不好一點,态度惡劣一點,我都不會這麽難過。
季钰背對大門,後背不斷灌着冬夜的冷風,幾乎滲進骨髓,疼的他幾乎要彎下腰,可生生被殘酷的現實逼得不得不面對。
當他開口時,甚至被自己的鎮定吓到了:
“你對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好。沒了西青,還會有很多和你高度契合的omega,這其中比我優秀的比比皆是,你更适合跟他們結婚生子,說不定能和西青一樣可以幫你治療阻斷症。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會回來祝福你們的。”
可再怎麽滴水不漏,尾音的顫抖出賣了他已經千瘡百孔的內心。
謝不臣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道: “我可以……割掉腺體,變成一個平凡的beta,如果你這麽在意它,如果你和我分手是因為這個,我不會讓它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更不想因為這個收到你的祝福。
季钰,我喜歡你,你明白嗎”
季钰沉默無言,只是微微仰起頭,把滿眼的淚水一點點洇下去等待會轉頭的時候看起來沒那麽悲傷而已。
謝不臣又說: “我最近的動向你肯定很清楚吧,這八年來我一直在為了這一刻籌備策劃,現在我有能力護你在謝家了,也有能力讓你不受委屈,所以我扔下一切立刻過來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
挺後悔沒把校園篇放出來的【躺平……】完結之後放在番外吧,反正完結也快了。
叩謝大爹灌溉的營養液,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