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都不重要了,我會忘記我們之間的一切的,會離開這裏。你也……”季钰咬了下嘴唇: “你也忘了我吧,別再來找我了。”
尾音帶了一點哽咽,說完便立馬就離開,當他“落荒而逃”時,聽見身後謝不臣喊了一聲“季钰”。
謝不臣攥緊了拳頭,拇指死死壓着套在指骨的戒指,問了一個曾無數次的問題:
“那然後呢你說走就走,讓我怎麽辦。”
他頓下了腳步: “……”
沒得到季钰的任何回答,謝不臣積壓許久的怒火一擁而上,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低吼:
“派李兔攪亂婚禮這裏面就沒有一丁點喜歡我的緣故你跟我相識十幾年的感情,難道在這幾個月裏一點也不剩了嗎”
季钰剛憋回去的眼淚似乎又湧出來,在夜色裏西沉的朦胧月光中,映得他的臉色是那樣的蒼白。
“沒有。”
“沒有”
謝不臣深吸了一口氣: “是不是因為謝狩是因為謝狩是吧,是他威脅你所以你才跟我分手的是吧”
“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我們兩個人的事情跟別人沒有關系,沒人能摻和我們兩個人的事情。”謝不臣把那口氣深深吐出去,平複了一下自己,他不想在季钰面前發脾氣。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也沒關系,那我離開謝家。”
話音剛落,季钰連哭都忘了,睜眼愣在原地。
別墅後院的黑色雕花鐵門還大開着,那輛黑色的豪車還停在門外,謝不臣就站在距離大門不過半米遠處,靜靜地注視着季钰。
四周阒寂,燈盞光線微弱,風停了,安靜得他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在了對方心裏。
“我說我願意離開謝家呢舍去一身的權勢財富,金錢地位,抛下一切跟你跑到國外,跑到天涯海角,哪裏都行。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想問你一句,你呢”
謝不臣眼睛裏光亮微動:
“你願意帶我走嗎”
季钰轉身,看着他眼睛裏希冀的渴求,整個人仿佛被一股暖流融化了僵硬的四肢,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他願意;他非常願意;他一直願意。
只是運氣很不好,唯一一點真心的愛也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來。謝不臣對他越好,目光越熾熱,他就越難過。
即使內心發瘋的想要擡手去抱一抱謝不臣,但理智和過往都将他牢牢束縛,不得動彈。
于是,他的搖頭澆滅了謝不臣最後的一絲希望。
“……不願意。”
“……”
“你對我……連一絲絲的心軟,為我留下來的念頭也沒有嗎”謝不臣眼底爬滿了血絲,雙目通紅: “當年……抱着我說喜歡我是的誰說要陪我一輩子的是誰是誰說不管因為什麽,也絕對不離開我半步的!季钰,我問你這些話都是誰說的!你跟我說實話,這些話是誰他媽說的!”
“是我說的!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二人四目相對。刺骨的冷風呼嘯在耳邊,吹麻了半邊身子,當他看到謝不臣當着他的面掉眼淚,卻又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在被撕裂的痛苦。
季钰別過臉,喃喃道:
“……不要再那麽幼稚了。”
“好,好,你真是……好樣的。”
謝不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不停點頭,舌尖抵着犬牙,嘴唇已沒了血色。他雙目已經可怕的赤紅,內心的悲痛幾乎要從中溢出來,而顯得像是在冷夜中幾乎破碎掉。
“既然你執意要分手,已經厭惡我到這種程度,那我也沒什麽好挽留了,你走吧,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說到最後有點哽咽,說完立馬轉身就朝外走了,不過走了兩步又停了,轉過身來,伸手就摘掉了手裏的戒指,當着季钰的面舉在半空。
季钰心頭一跳,似乎察覺到他要幹什麽: “謝不臣!”
謝不臣擡手,戒指被狠狠甩飛出去,宛若一道銀白的亮光在空中劃破了夜色,像是天上西沉的月亮,不知道落在了哪裏。
季钰仿佛被人當頭一擊重錘,愣在了原地半晌,等他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那輛車已經揚長而去,他連看那道背影的最後機會也沒有。
再擡手摸了一下臉滿手的眼淚,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
—
當周行趕過來時,季钰已經找到了那枚戒指。
被扔在花壇裏了,他自己打着燈光找了很久,在冬天的夜晚裏凍得雙手僵硬紅腫,卻仍緊緊地捏着那枚戒指。
整個人落寞地坐在花壇。
“你還好嗎”周行瞥向季钰的鞋子,膝蓋,手腕和指尖的泥土,心想他一定是找的很仔細。
“為什麽會這樣,這一切都不應該這樣的……”
溫熱的淚滴滾滾落下,整張臉水洗過的蒼白,他将那枚被擦得锃亮的戒指與自己的那枚放在一起,明明是完整的一對,如今安靜地躺在掌心裏卻顯得空蕩蕩。
他收緊手指,把戒指深深窩在掌心,清瘦的身體緊緊蜷縮起來,心髒如刀割般痙攣地抽痛着。
他哭得很嘶啞,又透着濃郁的悲傷:
“……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了……”
月亮徹底落下,天際随即而來翻起一道亮光,鋪天蓋地的金黃色映亮了這座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周行背着光,看着哭的凄慘的季钰,右腳挪了幾步,徹底遮住了清晨的陽光。
然後伸手,擦掉了季钰眼角的淚水。
他身前身後有兩個太陽。
只是,一個升起來;一個落下去。
—
那天晚上從別墅離開後,謝不臣解開了對季钰在雲海的限制,撤走了所有的人手,也不準任何人再關注那邊的動向,拉黑了季钰所有的聯系方式,丢掉了抽屜裏所有omega的阻隔貼,連夜把蘇白拉起來給公寓做了一次氣味清除,不準任何人再提起有關于“季钰”的任何東西,像是發瘋似的要徹底和季钰劃清界限。
謝大少爺金手一指,辦事的還是那些下屬,尤其是張斯瑞。在蘭折被處理後秘書職位一直都是空缺,張斯瑞有時候要一個人打兩份工,最近累的都不怎麽說話了,賀蘭山見了還揶揄說,沒張嘴的啞巴後邊跟了個沉默的啞巴。
張斯瑞噘嘴: “之前一直不怎麽喜歡他的,但要知道他一離開要給我們留下這麽多活,就突然不想讓他走了。”
賀蘭山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真這麽想,可以試着給他磕頭,如果真給人磕回來了,你小子下輩子吃喝有人伺候。不過呢你現在應該沒機會了,他今天就走了,但是,你可以試着追飛機看看。”
張斯瑞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算了,明年就回來了。”
“小張秘書太天真了”
張斯瑞擡眼,一臉懵然。
“他要是離開一年辭職幹什麽”
“啊他要離開很久嗎”
“呵,他估計連自己什麽時候回來都不知道吧……”
賀蘭山後面似乎還有什麽話沒說,掏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身形一歪,靠着背後冷白的牆壁,低垂的眸子淡淡道: “說不定以後也見不到了呢——”
他徐徐吐着嘴裏的白霧,指尖撣了撣煙灰,沒再說什麽,起身沉默地離開了。
“嗷”
張斯瑞不解地歪頭,看着賀蘭山從長廊拐角離開。在拐角的另一處,謝不臣拿着文件路過,一張俊臉矜貴冷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合同,似乎什麽也沒聽見。
季钰八年來留在謝不臣身邊的東西太多了,零零碎碎的,總有一些個沒注意到忘記收拾的,所以要搬走有關于他的所有東西,無疑是一項大工程,張斯瑞足足操心了半個多月。等他徹底收拾幹淨了之後立刻跑過去跟老板複命。
他去的時候謝不臣正在準備去開會的路上,聞言,他停下步伐,在人群簇擁中轉過身問他: “都收拾完了”
張斯瑞用力點點頭。
“沒有什麽落下的吧。”
張斯瑞挺起胸脯: “保證一根頭發絲也不剩。”
空氣沉默一會,謝不臣扣着平板的手指尖青白,胸膛明顯起伏一下了,像是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
“嗯。”
原本以為他還會再吩咐什麽,可結果什麽都沒有,一整場會議順暢無阻。
下午,謝不臣又去了隔壁月城談了一個新項目,和幾個業界大佬組了一場酒局,在這種名利場裏,身世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一整場酒局裏,沒有人敢向謝不臣勸酒,所以他成了唯一一個滴酒未沾的清醒着回了富人區公寓。
天色越來越暗,路邊亮起了路燈,已經過了飯點,冷清的街道已經開始零散的出現飯後消食的一家三口,或者剛熱戀的情侶牽着手有說有笑地慢悠悠地散步,人多了,富人區的這條街道也就顯得熱鬧了。
謝不臣開着車路過,進門後換了鞋,摸索了一會才找到開關。
這半個月裏張斯瑞一直在往外搬,今天一看,好像也沒少什麽東西,一切都像之前一樣整齊齊全,該有的東西都有。
打開衣櫃,入眼的被家政疊得整齊的衣服,另一半塞滿了平時用不着的被子,他伸手拿出睡衣扔在床上,床鋪已經換了另外一種深一點的顏色,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灰塵,霧蒙蒙的。
那天晚上謝不臣輾轉反側到半夜都沒睡着,不是覺得枕頭不舒服,就是被子不舒服,要麽就是氣味難聞。明天早上還有一場重要的會議,最後不得不帶着毯子去沙發湊合了一晚上。
—
謝不臣每天都很忙,有時候甚至連着熬好幾個通宵,黑眼圈都出來了,一雙眼血色通紅。張斯瑞看得額頭突突的,找了幾個人商量找人勸一勸老板休息。
結果幾個人都只會搖頭。
“西青”
“他早被送警局了。”
“夫人”
“你可以先去問問謝先生。”
就在幾個人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有人說: “這種事一直都是季總啊,除了他咱們幾個誰能勸動啊。”
“诶!對哦,我們還有季總!”
“……可他已經走了啊。”
“……”
最後幾個人什麽也沒商量出來,正準備回去的時候,門卻先他一步被打開了,謝不臣站在門後: “去財務部拿來周家報表。”
沒了謝母這棵大樹,謝不臣着手開始清算周家,凡是手腳不幹淨的或者跟黑色産業有勾結的都被記在了名單上,周家出身不好,幾乎所有人都在名單上,很幸運的是,後來被尋回的旁支周行成了唯一純潔幹淨的人,因此,周家家主的位置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頭上。
可能是這層緣故,周行慢慢的開始與謝不臣往來,變得熟絡起來,在海運上幫了不少大忙,謝不臣的成長也堪稱飛速,甚至張斯瑞有時候覺得,謝不臣根本沒必要一定要家主的位置,出去的話會更能放開手腳,大幹特幹。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謝不臣整個人都是沉默寡言的,除了工作之外基本上已經不說話了,偶爾那麽幾次張斯瑞不敲門進去,撞見了謝不臣站在落地窗前,盯着自己的左手發呆。
他的手型堪稱完美,線條流暢很好看,就因為太完美反而沒什麽特別的地方,除了無名指因常年佩戴戒指而留下的一圈痕跡。
賀蘭山常年待在白玉為堂不回來,能和謝不臣說上話的卻只剩下了胡呦呦。受季钰的影響,胡呦呦拒絕掉了家族安排的相親,跟父母簽了對。賭,三年之內混不出個人樣就任由分配。可現在這個社會找工作都不容易,何況出人頭地,于是胡呦呦只能一邊苦逼的撿起學業,一邊當孫子似的找活幹。
初入社會壓力太大一不小心就崩潰了,有時候喝得爛醉跑到謝不臣那裏哭的天昏地暗,作為兒媳候選人,胡呦呦從小養在謝宅,他們兩個算起來也認識了好幾十年,念着小時候那點情誼,謝不臣每次都會黑着臉把人送回去。
有一次是在謝家,胡呦呦因為被傻逼上司污蔑偷盜,一怒之下辭職之後跑到謝宅大哭,結果很不幸的剛巧碰上八百年回一次謝宅的謝不臣。
不過這次胡呦呦沒再厚臉皮纏着他了。
“其實我每次找你并不是我有多委屈,是因為我想季钰了,但是又找不到誰去思念,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謝不臣手搭在大理石扶手上,沒說話。
胡呦呦抿嘴,歪身撞了他一下: “開心點,我這次是來跟你道別的,嗯……其實我也不想走,但雲海不适合我,而且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你和賀蘭山要是還想看見我婚前鮮活的模樣,就只能先出去闖闖了。”
“去多久”
“大概……”胡呦呦說: “一年多吧,說不準。”
“嗯。”謝不臣看着冷清的荷花池道: “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胡呦呦瘋狂點頭: “嗯!”
氣氛沉默了一會。
“這裏的荷花還沒到盛開的季節,所以顯得特別不好看,等來年到了秋天會開滿池子,很好看。”
謝不臣聲音很輕,仿佛能被一陣風吹跑: “如果你有空,可以多回來看看的。”
胡呦呦一愣,她轉頭直視謝不臣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明明是在看她,這裏也只有他們兩人,可總莫名覺得,這句話好像不是對她說的。
胡呦呦走後,謝不臣身邊連最後一個能煩他的人也沒有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老板秘書的位置終于有了人頂替,是個和蘭折一樣的女omega,神奇的是的話特別多,誇張的時候一整天嘴皮子都沒停下來過,本來變得沉默寡言的張斯瑞都被她神奇的給帶出來了。
那天她去給謝不臣送咖啡,發現辦公桌擺着的鐘表好像出了點問題,就拎着小工具箱順手給修好了,剛好被從會議室回來的謝不臣撞了個正着。
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哈哈哈哈哈舉手之勞而已,老板你不用對我太誇獎的,其實這些小東西我經常修,我家那位經常毛手毛腳的我都快煩死了什麽破事都得我來幹,哎,您都不知道,平時連床單被罩這種小事都得我來,她啥也不會,不過有一種枕芯挺好用的,我聽張斯瑞說您最近睡眠……”
她還在絮絮叨叨的說着,謝不臣盯着那個被修好的鬧鐘許久沒有回神。聽了她的前半句的贅述,伸手關了空調,臉色有些蒼白。秘書立馬閉嘴,拎着自己的工具箱趕緊跑路了。
那天賀蘭山回來了,第一件做得事就是宰謝不臣一頓,約他在一家有名的昂貴餐廳吃飯。
可能是那天的天氣不好,又或者是空調溫度太低,謝不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難受得他額間冒出許多汗珠,整個人都難受地彎下了腰身,豆大的水珠滴在了桌面,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留下的汗水,亦或者是他的錯覺,總之,他那個時候非常難過。
賀蘭山察覺不對勁,叫了他一聲。
謝不臣擡臉,眼底發紅。
他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為什麽會覺得不舒服,是因為原先的枕頭和被子都是季钰專門挑給他的。
只是後來送來的那些,他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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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爹灌溉的營養液,破費了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