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謝不臣結婚這事,最高興的應該就是西青了。
他拿出珍藏多年的平安扣,那是一條剔透的和田玉制的,價值不菲。
這是他後來窮到吃不起饅頭,落魄到在大街睡紙箱也舍不得拿來換錢,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條平安扣,而是救他于水火,帶着他駛向燈塔的帆船。
這是謝不臣給他的,他這條不值錢的命也是謝不臣救下的。
目光緩緩柔和,着如春日傍晚的太陽般溫暖,西青珍重地雙手将那條平安扣貼在胸口,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謝,謝不臣……”
這是第一次直言他的名諱,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卻讓他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般的悸動。
一想到以後,他會和謝不臣結婚生子,相守一生;會在萬家燈火團圓的時候陪伴彼此;會在情意正濃時吻向對方……
謝不臣,以後,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西青整個人都燒紅了。
緩和了一會後,他帶着那條平安扣去主宅找謝不臣。
主宅傭人都在張羅婚禮事宜,宏大的禮堂,繁瑣的流程以及各種款式的花籃……锃亮的地板映着數只淩亂匆忙的腳步。
謝不臣在一衆匆匆行人中路過。
“謝不臣。”
西青輕咬嘴唇,一把環上他健壯的臂膀,軟弱無骨道: “謝伯父問我戒指準備的事情,我思來想去,還是我們一起去挑吧。我……我想和你一起去。”
謝不臣抽回胳膊,淡淡道: “這種事,蘭折就夠了。”
“謝,”他擡頭,對上謝不臣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深色墨海的眸子下氤氲着洶湧狠戾,仿佛下一秒就能迸出将他生吞活剝似的。
西青唯唯諾諾: “我知道了。”
他緩緩拿出那條平安扣,遞過去: “我找您來,是想把這條平安扣還給您的。多謝您在四年前對我出手相助,否則我絕不會有今天……您可能忘了,但這條平安扣确确實實是您送給我的,可以問蘭折秘書,當時所有的話都是由他轉達給我的!”
聽他說着,謝不臣目光愈發深邃。半晌,他才擡手抽走那條平安扣,問: “蘭折”
“對,是蘭折秘書,謝總我真的沒有撒謊。”西青見他收下,激動得嘴角合不攏。
謝不臣盯着那塊水潤潔白的和田玉,整個人冷淡的像尊雕塑: “如果知道你如今會變成這種人,寧願當初沒有救過你。”
“謝不臣……”
“誰允許你這麽叫我的”
“……”
“謝總。”西青咬着嘴唇,他聽到自己聲音顫抖道:
“您慢走。”
謝母被謝狩關進東宅,沒有命令和權限不得任何人入內,周家得知後叫嚣逮捕季钰的動作也逐漸消停,在外圍觀望着謝家的态度。
後來謝家找人打點關系,暫停上面對季钰下達逮捕令的審核,周家這才終于火燒屁股,連忙派周密以恭祝新婚的名義來打探。
“這是我爹在非洲拍下的上好藍鑽,請少奶奶笑納。”
西青身後的傭人接過禮品,帶着剩餘人退下後,西青才笑道: “你我之間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帶着禮物去感謝您才是。”
周密攤手: “我也沒有吃虧啊,該解決的都解決了,而且周行那兔崽子昨天在餐館鬧事被警察抓走了,我現在徹底沒了阻礙,周家家主被我吃定了!”
周行雖然呆,但運氣就是忒好了點。
原本周密哄着他去接手周家行情不好的遠洋商船,扔給他一批沒人要的軍大衣,結果周行路過歐洲時正好趕上百年不遇的大寒潮,又正好趕上俄羅斯天然氣漲價,那一船大衣都不夠買的。
第二次,拉了一堆國內二手自行車,途徑非洲,非洲基建基極差,基本土路,汽車買不起也舍不得開,而國內自行車便宜結實耐。操,不少人争着買用作運輸,結果又不夠。
第三次,周密被朋友坑了,手頭滞留好幾萬只貓,索性一股腦全扔給周行,結果不言而喻,紐約常年老鼠橫行,鼠疫成災,一輪船貓又買爆了。
……
諸如此類,周行在周家三年,勢頭迅猛,如果不是爹娘故意打壓,他這個嫡長子的繼承人的位子早就被搶走了。
現在冤家沒了,禍患也沒了,周密自在的天天放鞭炮。
—
等季钰匆匆忙忙地簽完保證書,把周行保釋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天地間仿佛只有黑夜與燈光兩種。
季钰和周行在一前一後地走着,耳邊鳴放着謝家鞭炮鑼鼓,半邊天幾乎都被染成了醒目的紅色,冬天的冷風呼嘯過臉頰。
omega, alpha,路燈,影子拉長,周行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低頭不安地扣着指甲。
“周行。”
季钰停下腳步,轉頭喚了一聲。
周行內心咯噔一下,緊張僵硬地擡頭: “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了。”
季钰一怔,才反應過來周行說的是這件事,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周行腦子直,許多事情不會拐彎,今天去餐廳吃飯恰巧又碰見個黑心的老板,結賬的時候見周行憨直想坑錢,一千五的飯錢收兩千八。
周行伸手指頭數了數菜: “我算了三遍,是一千五。”
老板: “這位少爺,你點是的套餐,這個套餐的費用是兩千八。”
一頓飯錢的事,大多數公子哥根本不在乎,直接把錢扔下了事,畢竟争辯耽誤的時間,他們能掙十頓飯錢。
老板就是吃準了闊少爺們的性子,結果碰上個硬茬。
“一千五。”周行重複了一遍。
老板: “這些菜加上白蘭地确實是兩千八,是您算錯了。”
周行茫然: “你們沒給白蘭地。”
老板: “你沒讓我上當然沒有。”
周行眼睛一瞪: “你沒說有我怎麽讓你上”
老板惱了: “你沒讓我上我怎麽知道你要喝”
“我沒喝!”
“你沒讓我們上當然沒喝。你想賴賬是不是”
“你們沒說有我怎麽喝”
“你沒讓我上我怎麽知道你要喝”
“你沒說有我怎麽讓你上”
“……”
兩個人各有說辭,争辯了很久,但不論結果如何,這場愛因斯坦來了都得列兩張草稿紙的争辯成功讓周行積累多年的知識理論崩塌了。
但他也知道,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該給的錢一毛不能多掏。
然後他就一拳掄翻了老板,擡腳踹爛了桌子,從飯店收銀機裏翻出十張一百,六張五十以及五十張十元加上自己的一千三湊足兩千八遞給了收銀員。
臨走前,還在卡座上放了兩萬給老板當醫藥費和損失費。
雖然手下不知道周行怎麽算的這筆賬,但他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要告這家店敲詐勒索。”
然後周行就被趕到的警察以尋釁滋事逮捕,不過一般像周行這樣的貴公子,他們按理來說走個過場,先消民衆怒火,等事小了再偷摸把人放出去。
但在審訊室裏,周行讓審訊員沉默了。
審訊員: “為什麽搶。劫”
周行: “我沒搶,我把錢給他了。”
“……”
“兩千八是你應付的菜錢。”
“我點的菜總共一千五,他們沒給我上白蘭地。”
“你沒讓人家給你上啊。”
“他沒說有我怎麽讓他上”
“你不說上人家怎麽知道你要喝”
“……”
周行被抓走後,手下立刻去周家搬救兵,結果周家人根本不管,沒爹沒媽,連個能來的秘書也沒有,只能來找季钰。
如果不是季钰來,他們連筆錄都做不了。
季钰回憶了一番警員姐姐跟他描述的過程,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還沒等他繼續說什麽,周行又道:
“對不起,我還是讓你失望了,我沒有能力解救貧民窟的那群人,更沒有……更沒有能力把周家搶來送給你。”
……
“當年你在秦氏股票動蕩時把我開除,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好讓你不開心,所以我去了周家之後一直想變得跟謝總一樣強大,這樣就能護着你,護着我媽了。你的決定是對的,向我這種沒能力的人不配留在秦氏,更保護不了自己愛的人。”周行垂手,垂落的頭發遮住了大半情緒。
他狠狠攥緊了拳頭: “對不起,我以為等我足夠強大了,你就能重新接納我,但我在他們周家這三年,什麽也沒做到。”
“周行!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我從沒這樣要求過你,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季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周行沉默着。
他換了口氣,放松了語調: “周行,當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事後我已經在向整個秦家證明了你的清白。你被我趕出去只想趁機歷練你,沒有其他的意思。”
只不過他的計劃失敗的徹底,以至于加速了周行母親的死。
而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再也改變不了結局,季钰打算,有些事情也沒必要再瞞着了。
“其實你母親的死……”他不忍看周行反應,別過頭,難過道:
“并非我本意。”
“可葬禮上,我沒見到你。”
“……周行,有些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片面。你知道嗎,是我把你趕出去才導致你母親耽誤治療,她的死我有責任,而我也已經……沒臉見她了。”
周行擡起眼睛,眼底發紅: “可你忘了嗎六年前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媽已經黃土埋半截了,是你出錢給她續命,現在臨了,我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她只是想見你。”
“而且——那個匿名給我們捐款的有錢人一直都是你吧”周行哽咽, “你是這個世界上我們最好的人,你不應該進監獄。”
“……”
謝狩的話沒錯,人一旦陷入某種死胡同,就會忘記這條路之外更多的選擇。
他明明可以放下心結完成周行母親最後的夙願,可他仍舊庸人自擾。就像推倒一枚多米諾骨牌,等清醒回頭後才發現,其實有些時候可以止損。
比如見一面他的母親。
季钰臉色更加慘白,胸口難受得厲害,但仍強顏歡笑道: “謝謝。”
“是我應該謝謝你才對。”
周行的頭垂得更低了。
冬天的夜晚太冷了,他們找了個擋風的亭子暖和一會。
周行一直在沉默,季钰知道他心裏也不好受,就開口拉走思路: “你這些年在周家在忙什麽”
“……”
周行捏着手指,澄澈的目光逼視他: “想把整個周家送給你,想和你像以前一樣……這個算嗎”
“最後一個算。”不過這件事季钰好奇了很久: “早知道你根本不怪我,我早點跟你搭話好了。”
周行沉默了很久說: “我以為你很嫌棄我,才不敢跟你說話。是謝夫人過生日那天你幫我圓了錯,我才敢接近你的。”
季钰失笑。
原來世界上不止一個他這種人。
周行懵懵懂懂,但也意識到季钰似乎對他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季钰問他: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呢”
周行眨眼: “等會打車回去。”
“……”
周行: “你呢”
季钰看着被暖氣哄出水霧的玻璃,模糊了窗外的光景,可那熱鬧的鞭炮還在震天齊鳴,似乎生怕有人不知道謝家好事将近。
“過一次gap year,間隔年,我打算卸掉所有職務,放松身心好好的出去旅游一年,當做放松自己。”
“什麽時候去”
“就這幾天吧。”
季钰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敲定計劃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解決完了手頭上的幾個項目,順利交接給下一任ceo。
或許他對謝家而言真的是個眼中釘,當他卷鋪蓋走人後,謝家果真不再為難他們,解除了有關于秦家的一百多條禁令,有了新項目加持,秦氏股份很快回溫,雖然遠不及以前,但總歸沒有破産的風險。
安頓好秦家後,季钰再一次去見了秦桑。
為了威脅他,周家配合謝家偷摸一棍子悶了秦桑,綁到了一個廢棄倉庫,足足虐。待毆打一整天,所幸季钰趕到及時,秦桑才撿回一條小命。
誰知季钰苦口婆心嗓子眼都快起火了,就想勸秦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體恤一下已經上了年齡的舅舅,學着管理公司,可秦桑一把扯了輸液管子,一跳三米高。
“什麽表哥你要出國”
然後死纏爛打不讓他走,甚至一腳踩上陽臺非要鬧着跳樓,死活不同意季钰走,鬧了好大的動靜,消防員都來了。
季钰簡直恨鐵不成鋼, “讓他跳吧,別管他了!”
他吩咐李兔他們看好人,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解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季钰還給曾經的屬下安排好了去處,有些想離開的季钰都給了一大筆撫恤金,不想離開就繼續在秦氏高層幹,然後還喊來了周行,交給他一份文件。
“這是我從舅舅那裏弄來的以及這些年我不斷搜查到的父母的死因,有很多關于謝狩的證據基本都在裏面,你找一個合适的時機交給謝不臣,但千萬不能說是我給的。”
季钰拿出了厚厚一沓文件,這是他寄托多年的希望,只是最後完成的不是他自己。
“謝不臣以後會用到的。裏面有個夾層,夾層裏放着兩份文件,分別是謝氏遠洋産業駐守的雇傭團和賬務,這些是霍老協助我調查出來的,你千萬要保存好。”
周行接過,但滿臉擔憂: “你為什麽要走”
“我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但能幫他一點是一點吧。”
周行: “你為什麽要走”
“上一代人的恩怨就在我這裏結束吧,謝不臣還是不知情的好,這樣起碼他不會太難過。”季钰覺得,恨一個人要比愛一個人的痛苦少許多。
周行: “你為什麽要走”
“……”
季钰要走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有什麽事情沒有解決,但……總是想不起來。
直到他不能購買機票,火車票,高鐵等任何交通工具,甚至被列為警方重點看護對象,他甚至連雲海的邊界線都不能踏出一步。
他住的那棟臨時別墅也莫名被一群黑衣人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起來,連他平時出門都會有專車在後面跟着。
但不是警察,因為他們像是受過某種專業場地的訓練,動作都整齊劃一地一致,尤其車上那幾個穿着凱夫拉防護服的威猛的大漢,季钰一眼認出,這是謝家的雇傭團。
雇傭團并非保镖,他們訓練有素,下手狠辣,幾乎等同于古時候的死侍,一輩子永遠為謝家效命。
建國之初謝家洗白上岸,為表清白曾經謝家家主親自清算了謝家整個雇傭團,不過卻私底下留下一群體質強悍,更加優秀的雇傭兵以用來鞏固家主之位。
謝狩沒理由再軟禁他,那麽不想讓他離開雲海的便只剩下了一個——
張斯瑞在別墅外下車,領着一行人暢通無阻地進入季钰住的地方,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上一份手寫邀請函:
“秦大少,這是雲海泰安謝家,長子謝不臣婚禮現場的嘉賓邀請函,請您明日中午十一點準時到場觀看新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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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青馬上就下線了哈,不讓他蹦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