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謝狩帶走了季钰,在西宅的辦公室。
賀蘭山趕來時,謝不臣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禁閉室門口,臉色已經沒了一點血色,雙眼無神地盯着手裏的抑制劑針管。
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魂魄,說不上的落寞。
“怎麽一會不見,你跟老了幾十歲似的,季钰呢。”賀蘭山說: “我在門口碰見呦呦了,她跟我說季钰在這。”
他走進,眼睛搜索了一圈也沒見季钰的影子,于是,他腳尖踢了踢死了一樣的謝不臣: “怎麽不說話”
他眼珠子一轉,神情嚴肅起來: “他不在這他去哪了,啧!老謝,你丫死了是不是問你話呢,季钰哪去了!”
“他被謝狩帶走了。”謝不臣雙目都攏上渙散,整個人仿佛被定格了般。
“謝叔叔他怎麽會插手這事,他不是一向不管這些嗎”謝狩百八十年不出來一次,別說謝家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算平時有些什麽重要會議也都是不聞不問的。
“那你趕快想法子啊,別在這傻愣了!”
賀蘭山催促他。
淚水堵住了謝不臣的胸口,他搖了搖頭。
“那怎麽辦啊。”
賀蘭山皺眉,轉過身望向西側那棟威嚴肅穆的宅樓。
—
夜幕已至,巨大的黑暗無邊籠罩了這座沉寂的城市。
冷風吹得窗外竹林張牙舞爪,謝狩站在巨大的書桌前,翻看着一本殘破的英文書籍:
“ “I stood by the river and saw your shadow in the water。Then,will you feel my strong yearning”
他的聲音低沉緩慢,輕輕地笑了一聲,擡手合上那本書面。
“我很不喜歡外國這些傷感的東西,天馬行空,不切實際,其實有些時候做出适當強求,或許能改變很多不完美的結局。如果男主安東尼最後鞏固權利後,他完全可以強求女主嫁給他。”
《安東尼》原先是一本由國外傳來的經典愛情故事,後被國人改編成歌曲《安東尼和他的小鎮》。這句話寫的是男主安東尼與女主分別五年後,在河邊思念前妻。
季钰被管家帶進來。
“先生。”
管家躬身退出去。
季钰的眼底幹澀鮮紅,在蒼白的臉上格外駭人,他開口: “謝先生,您喊我來,又讓我做選擇,又是給我包紮,恕我直言,我不明白您到底想做什麽。”
謝狩把書籍放回去,問道: “手還疼嗎你被謝不臣擄走後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如果你願意,可以每天來謝宅換藥。我這裏有全國最好的醫生給你包紮。”
“不用了。”季钰極為厭惡他這種虛僞的樣子,抗拒道。
一個殺父殺母的仇人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踩着父母的屍骨,說着關懷他的話,季钰感到了無比的惡心。
“唔……看來你不喜歡我。”謝狩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讓我猜猜,你現在心裏是不是在想你的父母,在想我這個十惡不赦的東西讓你沒了家”
“難道不是嗎我外公外婆不就是死在你的手裏嗎,還有我父母,哪一個不是你殺的”季钰的指甲深深陷入指腹的肉裏,悲憤道: “毒死外公外婆的根本就不是我父親,更不是舅舅!他們平白無故為你擔了幾十年罵名,這一切都是你幹的!謝狩,你真該死!”
謝狩眯眼,沒有反駁: “對了,這樣就對了。你每次生氣的時候,才最像你的母親。”
季钰感到一陣惡寒。
“謝不臣不成器,以後難挑大梁。其實比起他,我更樂意你來當我的兒子。如果,你不姓季的話,我很樂意讓你當我的孩子。”
謝狩斂了眼神,變得失神起來,低頭點了根煙: “可惜你母親死了,如果他能再堅強一點活到現在,說不準你真該喊我一聲‘父親’。”
“住口!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
“惡心兩個老頑固死了就死了,你又沒見過他們,用不着這麽恨我。至于你父親,我只是告訴他秦音死了,哈哈,結果他連真假都不問我,直接搶走毒藥就喝了,他分明是自己自殺的,跟我有什麽關系嗯……至于你母親嘛——”
謝狩嘴裏緩緩吐出一口白霧,拿起桌面的殘舊鬧鐘,眼中饒有興致: “秦音她……是個好女孩,只不過太傻了,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真的相信我會放了季長風,一把火燒了自己。不過我也沒想到季長風,竟然也會自殺。哈,其實從某些地方來說,他們倆确實般配。”
都是一樣的又傻又天真。
季钰震驚于他漠不關心的态度,仿佛是殺了幾只小貓小狗般,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命,你為什麽要殺他們就因為白玉為堂這一塊地還是說你喜歡我母親”
頓了頓,季他又冷冷道: “我母親絕對不會喜歡你這種人。”
謝狩眼波微動,掐滅了眼尾火星,任由灼熱的火星燒灼指腹: “你……錯了,我不喜歡你母親。她只是當年對我有點恩情而已,僅此而已。你母親不懂得變通或者……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講就是——太戀愛腦了。”
—
年輕的謝狩帶着一群人烏泱泱地沖進閣樓,一把撞開了那扇松動的門鎖。
秦音明豔的臉上瞬間變得驚慌失措,把小季钰藏在身後。
謝狩厭惡地盯了一眼那個孩子: “秦音。”
管家把兩個杯子擺在桌面。
“一杯是氫氰酸,一杯是水,前者,你死;後者,季長風死。”年輕時候的謝狩不會說太多廢話,總會三言兩句便闡述完整。
秦音站起身,一雙眼眸泫然欲泣, “長風在哪,你把他帶到哪裏去了”
在她淚滴落時,謝狩皺着眉毛別過臉,不再看她,語氣強硬: “監獄。這是給你的唯一一次機會。”
“謝先生——”
“住口!”
“……”
秦音看着男人挺拔不容置喙的側臉,低頭沉默了半晌。
“媽媽……”
小季钰赤着腳噠噠跑來,肉嘟嘟的手拽住了秦音的衣角: “媽媽,好多人,小钰怕小钰想找爸爸,嗚嗚嗚——媽媽——”
小季钰被這群嚴肅的大人吓得哇哇大哭。
謝狩看也沒看: “把季長風的野種扔出去!”
“是,先生。”
小季钰被那幾個人從秦音懷裏強硬地剝離開,扛着季钰一把關上門。
“小钰!”
秦音去追,但門已經被反鎖了,秦音出不去,只能轉頭看向謝狩: “謝先生,我跟您無冤無仇,如果有過冒犯我向您道歉,請您放過我的孩子,放過我的丈夫……”
“丈夫”
謝狩品着這兩個字,氣的磨了磨後槽牙,眸中瞬間染上一種近乎變。态的偏執: “你死了,我就放了他!”
秦音震驚,一顆心直墜崖底。
他死死地盯着秦音,生怕錯過她的一舉一動,卻沒有看到,秦音臉上閃過的一絲絕望。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謝狩沉默道: “或許你——”
秦音毫不猶豫地抓起那杯含有氫氰酸的毒藥一飲而盡。
“嘩啦——”
杯子被垂手摔碎在了地上,秦音眼眶赤紅,擡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西裝衣角,到最後一刻還在苦求:
“我的孩子還小,他不能沒了親人,求您放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家人,求您……”
他說完,房間內寂靜更甚,其餘人眼觀鼻鼻觀心,吓得大氣不敢出,屋內的暖風此刻都成了寒冬臘月離得冰刀子剮在人臉上。
謝狩冷笑了一聲, “我原本……确實想過要不要放了他。”
秦音愣住了,一下子捂住了嘴。
氫氰酸是劇毒,服下即刻發作,更何況一整杯,可她如今一丁點反應也沒有……
難道……謝狩給她的兩杯都是水
謝狩一腳踹翻了桌子,水杯和木頭稀裏嘩啦的滾了一地。
“不過現在,他死了!”
謝狩臉色冷的吓人,氣沖沖地帶着一行人離開了。
—
其實人被逼到絕境上會陷入某種選擇圈,不是選這個,就是選擇另一個,從而忘記了,世界上還是有很多解決方法的路。
季钰确信: “你喜歡我母親。”
“不,這世上并不只有愛情一種,還有很多尋常人難以理解的感情。”謝狩放下了那個鬧鐘: “只是恰好沒了秦家,白玉為堂就是謝家的了;也只是恰好,我不想殺你母親而已。”
“如果你不喜歡我母親,那為什麽想要我當你兒子歸根結底,你心裏還是再期待,期待我母親真正接納你。只是,在我父親死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再也沒了可能,謝狩,你根本配不上她!”
“夠了!”謝狩惱火怒喝: “你是不是覺得,有你母親在我就不會殺你,啊”
“殺了這麽多人,你會遭報應的!”季钰眼眶蓄滿淚水,但很有骨氣地一滴也沒掉下來。
謝狩: “我其實沒想要背上這麽多條人命,只是他們擋了我的路,都是順手而已。你是不是以為,沒有這塊地,沒有秦音,乃至沒有了謝家,你父親就不會死了天真,以他優柔寡斷的性子,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泰安裏,只會死的更慘。”
季钰嘴角翕動,在謝家絕對的權勢面前,他頓感無可奈何。
“問完了嗎”
“最後一個!”
“說。”
“我母親放火的那天,你是不是也在”
謝狩很認真的回憶: “應該是我,我不太确定,不過那天把你從火場裏抱出來的确實是我。”
換句話說,謝狩曾經救過季钰一命。
季钰的指甲掐的更深了,內心感到一陣冰寒。
因為那場大火謝不臣也在,閣樓不大,謝狩在火場不難看到謝不臣,可面對能順手救起的親生兒子,他不僅沒有選擇伸手,反而還将沒痊愈的謝不臣送去國外好幾年。
“你不應該救我的,因為我一點也不感激你。”
謝狩無所謂地聳肩: “随便吧,反正你什麽都做不了。”
就當只是一場你不情我不願的糾葛,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吧。
“如果我解答完了你的疑問,那麽,我們應該可以步出正題了”謝狩繞道辦公桌後,從左邊的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 “雖然我很喜歡你,不過你和謝不臣生不出孩子,所以很抱歉,你可能要離開一下。”
“離開”
“就是分手。所幸你們還沒結婚,不用辦理麻煩的手續。”
“不分。”季钰驚覺,一口回絕他。
謝狩似乎很驚訝這個回答, “你,這麽相信他”
“……”
窗外風聲漸消,四周阒寂。
季钰手裏多了一份來自醫院的檢驗單,檢驗單上赫然寫着:謝先生于送檢血型(蒼蘭omega)契合度為100%,高度契合,可作伴侶。
他仿佛聽不見任何聲音,渾身像是被灌了鐵鉛似的被定格在原地。
季钰看着那張單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契合度100%……高度契合……
謝不臣不是說契合度只有26%嗎謝不臣親口告訴他的!怎麽會,怎麽會是百分百
假的吧。
像是案板上的鲇魚在臨死前做出最後的掙紮。
“離開吧,或許,你們早就該走上這條路。如果你接受,在你走之前,不會有任何人為難你,反之……沒有反之,你必須走,你根本沒得選。”
季钰垂下手,嶄新的報告單被壓出幾條褶皺。誰知剛一低頭,眼淚便如決堤,潸然落下:
“不要為難我舅舅和秦桑,他們是無辜的,如果我沒猜錯,母親的骨灰是被您扣下了吧,現在,請您還給我。”
謝狩略一思忖,應下了這個要求。
“還有,這些事情,都不要告訴謝不臣,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和他分手。”
面對這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要求,謝狩饒有興趣,也一同應下。
季钰從辦公室出來後,臉色慘白,像是沒了生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把手裏的那張報告團作一團扔進了垃圾箱。
哀莫大于心死。
謝狩太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像謝母那樣強硬地将他們二人分離。
“季钰”
謝不臣等了很久,雙目眼白爬滿了血絲,見季钰下來,他幾乎是立刻抱上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他抱在懷裏,頭埋在季钰的頸窩。
“季钰。”
他又憐惜地喊了一聲。
季钰神色微動,反手緊緊地環住謝不臣,将二人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貪戀着alpha懷抱裏的溫暖。
“謝不臣。”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可看到的,都是父親在警笛聲中被人帶走,母親慘死閣樓的畫面,舅舅背負多年罵名……
不管是幾代人的恩怨纏綿,如何曲折離奇的命運,亦或再多的不甘與屈辱,所有的光怪陸離與猙獰糾纏都将在今天畫上一個滿是遺憾的句號。
“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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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金主爸爸!柔姐威猛,柔姐大氣,柔姐您破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