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第15章 15
不止這幾日,玉珍珍長期以來失眠都很嚴重。幾年前,他被薛重濤等人于衆目睽睽下拖出天涯閣,即使那時的樓桦已做好了面對命運的準備,可在父親的衣冠冢前,他依然失聲痛哭。
沒人停下來傾聽半大少年的悲泣,大家都忙于瓜分樓外月的遺産,玉珍珍作為遺産最珍貴的一項自然包含其中。得意洋洋的勝利者滿意地欽點着屬于自己的那份財物,他們在天涯閣衆人給閣主立的石碑前找到樓桦,堂而皇之要按照契約帶走他。
樓外月武功蓋世,卻不知出于何種心态,并沒有将他那一身絕世武學教授給獨子,不過是讓樓桦學了些在江湖上游走防身的招數罷了。這樣三腳貓的水平,若無樓外月照拂,樓桦連反抗都做不到,他被生生壓着後頸按倒在地,膝蓋青腫,滿面塵土,不遠處刻着樓外月姓名的石碑靜靜注視着眼前的暴行,猶帶稚氣的少年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處在變聲期的嗓音猶如一匹脆弱的綢緞,要撕裂實在是一件太簡單的事。
就算如此他也不知道低頭服軟,樓外月唯一的兒子,事到臨頭唯一能做的,就是試圖伸手環抱住石碑不與其分開,可結局是樓桦十根手指的指甲都翻了蓋,在拖行而過的地上留出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在天旋地轉裏被扔到一張又一張的床榻上,在那些輾轉纏綿的夜晚,樓桦不需要睡覺。
他只會暈厥。
時間久了,樓桦——玉珍珍就很難正常入睡了。
侍女起初沒有意識到,是偶然一次起夜後過來查看他情況,結果發現玉珍珍還是坐在窗下的老位置看月亮,才意識到他失眠有多麽嚴重。她連說帶勸把人安置回床上,玉珍珍倒是十分配合,乖乖地任由侍女給自己蓋上被子,那對烏黑的眼珠子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深,侍女忙前忙後,一回頭,發現人視線居然一直跟随着自己,立刻走過去把手掌按在他眼睛上:“不許再看了,睡覺。”
她看不見玉珍珍的眼,只能瞧見那淡紅的嘴唇輕輕彎了彎,玉珍珍道:“好。”于是眼睫刷然在她手心阖上了。
侍女其實清楚,躺在床上的人依然沒能真正入睡,他只是不忍心再給自己添麻煩,所以才閉上了雙眼,選擇獨自在黑暗中清醒。
侍女為此苦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玉珍珍無意間提起小時候哄睡的童謠後,她就找到竅門了。
月色下,侍女坐在床頭矮凳,伸手輕輕拍撫着被褥下的人,窗外隐約有蟲鳴,流香在庭院角落四溢,她哼唱着玉珍珍記憶裏的曲調:“十五夜,十五夜……”
“月亮圓圓,人也團圓……”
“寶寶快合眼……”
“睡呀,睡呀,軟綿綿……”
“寶寶快合眼,十五夜又十五夜,睡呀,睡呀,軟綿綿……”
…………
“十五夜,為什麽是十五夜?很簡單呀,因為十五滿月,滿月不就是我嗎?”
“所以玉珍珍睡不着的時候,就想想這首歌,只要月亮還懸在天上,爹爹就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們玉珍珍,就能永遠擁有一個美夢。”
在唱到第三遍時,歌聲慢慢低了下去,而玉珍珍靜靜躺在枕頭上,眼睫在月光下閃爍着些微濕潤的銀光,他已經睡着了。
侍女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起身欲離去,又忍不住駐足再望,床榻籠罩在傾斜的月光中,就像漫上岸的池水,那沉睡的美人呼吸清淺,面容偶爾閃過一絲折射出的紋路,沉在月色中,浸在池水裏,除了紛擾的流雲與好動的鯉魚,再也沒有什麽能破壞他此刻做的夢。
而那也必然不會是什麽美夢。
望着那沒入鬓發的淚痕,侍女縮回伸出的手,輕聲輕腳掩上了房門。
而就在此時,有人在她身後說:“你是哪裏聽來的這首歌?”
掩門的手頓時一顫,幸而對這聽過兩次的嗓音還算熟悉,沒令她當場叫出聲驚醒玉珍珍。侍女壓下心頭驚懼,盡力自若地先行一禮,方垂着頭顱,對這神出鬼沒至今依然不知姓名的訪客道:“是哄睡的童謠,很多地方都有。”
“是嗎?”
訪客聽起來不太信她的話,可也沒有因為質疑而立刻開殺戒,侍女稍微獲得了一些勇氣,一寸寸極為緩慢地撩起眼皮,她向着來人臉上瞧去——
對上一張完全空白的面具。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唇,面具上什麽都沒有,她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在夜裏佩戴這樣一張可怖的面具,難道戴上後不會阻斷他自己的視線嗎?
無臉人下颔微微擡起,似乎是朝她身後的房門看了看,興致盎然的樣子。好不容易才讓玉珍珍睡着,萬不能就這麽被破壞,侍女忙出聲道:“您找到東西了嗎?”
無臉人果然被她的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沒有急于入屋,他淡淡道:“沒有,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不在很正常。”
“是一件寶物嗎?若府裏總管讓您不夠放心,為何不去問問薛盟主呢,盟主博聞強識,想必會為您提供一二線索。”
“那個薛重濤嗎?”
他提起武林盟主的态度過于随意,叫侍女心生不好的猜想,無臉人語氣輕嘲:“就因為是寶物,所以才不是薛重濤這種人有資格得到的。”
這下比起無臉人神秘的身份,侍女反而對無臉人極力尋找的這件寶物更加好奇了起來,她欲言又止,怕旺盛的好奇心引火燒身,無臉人只需一眼便瞧出年輕姑娘心中所想。
或許是月色正好,或許是這院落這少女身上攜帶的某種氣息讓他聞着舒服,即便侍女藏在心裏的疑問對他而言已是冒犯,無臉人也不再計較。他簡短道:“我在找我兒子。”
“……啊?”
“很小,身高只到我腰這裏,長得特別好看,你只要見過就一定忘不了。”無臉人突然就滔滔不絕了起來,“很禮貌,很聽話,眼睛又黑又亮,但又有點害羞,不過見了人也一定會問好——真的是特別顯眼的小孩,玮玉比起他也不過如此。”
侍女聽糊塗了:“啊是,是嗎?這麽乖啊……”
“是啊,就這麽乖,他是天底下最乖最乖的小孩了。”無臉人顯然意猶未盡,嘆口氣,道,“我找了他很久,你見過他嗎?”
侍女絞盡腦汁想着,若真是這麽顯眼的神仙童子,她一定不會忘記,可滿腦子都是家鄉那幫遍地撒野的混世小魔王們,根本沒法和無臉人口中的仙童相提并論。侍女想得臉都憋紅了,無臉人等待許久,又長嘆一聲,道:“沒見過就算了,不過往後你若是見了他,記得要告訴我。”
出于對迷路兒童的關照,侍女決定多問幾句:
“令郎走失多久了?”
無臉人沉默。
“令郎今年幾歲?”
無臉人沉默。
侍女不甘心,發出最後的詢問:“令郎叫什麽名字?”
無臉人……無臉人他什麽都沒說。
沉默,沉默彌漫在兩人中間。
“不需要知道這些。”安靜許久,或者說被直白的三連問哽了許久,無臉人淡然道,“你只要看見他,就知道那便是我的兒子。姓名,年齡,這些都不重要。”
“他……我兒如明月,如美玉,九十春光,讓人見之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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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方位寬領域多層次對兒子發出贊美,但連兒子姓甚名誰都不記得的爹是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