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第14章 14
男人們來時,侍女就會自覺告退,再見到玉珍珍必然是翌日午後。
為他清潔,為他梳洗,玉珍珍分明是個男人,可當他散着頭發坐在浴桶裏,閉眼任由侍女為他擦洗身體時,即便渾身留有被侵犯的痕跡,可侍女依然覺得他面容光潔難以直視,水珠沿着青年高挺的鼻梁滑落,經過破損的唇角,在下颔一拂而過,最終落在凹陷的鎖骨,與一汪愛欲混雜成無底的泥沼。
侍女只認得薛重濤,她對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所識甚少,即便如方璧山那般被吹捧為樓外月後第二人的劍神,她也完全不了解。
在給玉珍珍梳頭時,她猶猶豫豫地問了那些人的身份,玉珍珍的影子在銅鏡中并不清晰,沐浴過後松軟長發及地,他看着鏡子中那個游魂,說:“我也不知道。”
“但是……”
“我真的不清楚。”玉珍珍輕聲道,“人太多了,我已經數不過來了。”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令侍女不寒而栗,好一會兒,她将木梳放在一邊,立在玉珍珍身後,也看着鏡中的他。
“奴婢有什麽能為貴人做的嗎?”她問道。
玉珍珍默然,半晌搖了搖頭。
他并非客氣,也不是輕蔑,只是确實……确實沒有辦法。
當初他簽下的契約便是用自己此生的自由,作為天涯閣茍延殘喘的憑依,他無法逃離這樣的生活,更不能逃離。
玉珍珍只是個淫具,而樓桦是天涯閣的少主,既然已享受過至高無上的寵愛,就當在落入谷底時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樓外月失蹤前天涯閣是江湖第一大組織,縱使玉珍珍不能讓它重回巅峰,可至少——他要守住父親留下的遺物。
這是樓桦的責任,也是玉珍珍的私心。
面對這樣的貴人,侍女縱有無數想要傾吐的話,也都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房間,丢下手裏的工作,反正在玉珍珍這裏一向不需要講什麽規矩,侍女獨自來到院落桃花掩映的亭子裏,想在那裏消化自己這些酸楚的心事。
急急繞過蔥郁花木,侍女裙擺飛揚,她時不時擡手抹一把淚水。女孩子也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麽,盡管只相處了這麽短短幾個月,她卻徹底為貴人昏了頭,她從未見過如明月如美玉一般的人物,也從未想過月亮沉入泥沼,美玉碎裂成渣會是什麽畫面,她想要無時無刻不陪伴在貴人身側,小心拭去那張臉上的每一絲愁色,而懷抱着如此的愛情,又在關鍵時候只能一再棄他而去。
她替貴人那無望的命運難受,也為自己的窩囊無地自容。
她總是在玉珍珍接客後的那幾日裏情緒崩潰,淚水模糊了視線,又一次踏上那石階想要逃避現實,侍女注意到涼亭裏面已經有人了。
那人着深藍長袍,側身對着她,正遠遠注視着屋檐下那一角打開的窗戶,侍女未看清他模樣,本能先伏身行禮,習慣成自然,她下意識以為這又是慣常來找玉珍珍的那些人,畢竟能随意出入這院落的也就那幾個人……
是啊,只有那幾個人,侍女私下打聽過了,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多麽風光潇灑——可全都是蝼蟻之輩!什麽江湖大俠,什麽名門清貴,世間哪來的道理,可以讓這些天之驕子如此随意地糟踐他人的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氣襲上心頭,侍女自知身份低微不可與之沖撞,她咬着牙關問候:“您是來見貴人的嗎?貴人要午睡了,不若待些時候再來?”
“……”
陌生男子對侍女的話置若罔聞,他甚至對亭子裏多出一人這件事全無反應,只在手裏捏着一柄扇子,慢慢于手心敲着,一下一下。
這有節奏的輕響落在侍女耳裏,平添了絲莫名的恐懼,先是心尖,後竟發展為手指尖都在顫抖。男子從頭到尾沒有出聲,那半丈外的身影也沒有向她走來,分明什麽異樣動作都沒有,可這不知來路的驚駭已叫小小的侍女喘不過氣,她臉色慘白到極點,脊背冷汗層出,她不清楚自己在懼怕什麽,可有一點很清楚——不能,絕不能擡頭!
一旦擡頭,一旦看見了那張臉……她一定會死!
“有糖嗎?”
陌生男子突然道:“我聞到味道了,你身上有糖?”
清風自侍女身後徐徐吹拂,桃花甜香已成瘴氣,她剛想解釋說自己并不會随身攜帶糖塊,男子又自言自語地道:“嗯,又聞錯了,看來今天也不是好時機。”
說着他轉身便離開,來得突然,走得也夠果斷,侍女滿頭的冷汗,見他說走就走也不敢攔,走了正好,走了就不會再去騷擾玉珍珍,貴人也能逃過一劫。
她遲疑擡起頭,已不見不知所謂男子的身影。
沒有見到臉,身高年齡全不清楚,就是要去向總管禀報來了陌生人,也會遭到懷疑,要知道玉珍珍所在的院子,處在整座薛府的最深處,要想侵入至此絕非易事,誰人不知此乃武林盟主薛重濤的府邸,尋死自有天收,何必如此麻煩?
既然不會是賊人,那就還是慣常那些貴客。
隔了三日,那個陌生男子又來了。
這次幹脆連身影也沒讓侍女見到,侍女端着漿洗過的衣物要去晾曬,經過廊下,忽聽見頭頂傳來聲音:“我真的聞到味道了。”
聲音本身十足悅耳,卻因出現得突兀,吓得侍女險些沒拿穩手裏的籃子,裏面裝滿了玉珍珍換下的服飾,均是月白的顏色。侍女謹慎地從屋檐下探出頭去,只看見一只翹起的腳在空中一點一點。
“可到處都沒找到。”屋頂躺着曬太陽的人似乎十分困惑,“怎麽會這樣呢?”
侍女立刻聽出這個聲音屬于前幾日的訪客,玉珍珍昨夜失眠,此刻好不容易睡下,絕不能被打擾。她定下心神,問道:“您在找什麽?”
訪客沒有回答。
“這裏只有我和主人兩個,其他誰也沒有了,您若真有急事,我可為您去問一問總管——”
“那是什麽東西。”訪客漫不經心打斷她,“算了。”
他像真的失了興致,侍女在底下又試探着問了幾句,得不到回答,等她鼓起勇氣走到廊外往屋頂上一看,人早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