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第13章 13
如這一夜的對話再也沒有過,玉珍珍似乎不喜與人交談,常是侍女叽裏呱啦主動說十句,他才會回上一句,還多是“嗯”,“這樣啊”,“謝謝”。
主仆二人常坐在窗邊,玉珍珍手肘支着下颔兀自發呆,不吃點心,偶爾喝口茶,就像一株慢慢舒展枝葉的植物,安安靜靜,沒人搭理他,他可以就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永遠不出來。侍女和他相處久了膽子也漸漸大起來,見玉珍珍不反對,她會在午後閑暇時低頭做些刺繡活,成品托人賣出去換幾個錢,寄給鄉下年邁的父母。
她的手藝不算好,勝在心思靈動,繡出來的花草小動物都顯得稚拙可愛,居然也有不少閨中貴女願意來她這裏購買上幾方絲帕。薛府給下人的工錢向來不少,又能有這樣一筆外快收入,日子眼瞧着是越過越好了。
侍女鼻子裏輕輕哼出小曲兒,指尖編織出小兔子憨憨睡在花樹底下的畫面,她心裏估摸着這幅作品能賣上多少錢,就在牙齒咬斷一根絲線時,她聽見那終日發呆的主子道:“我也聽過這支歌。”
“……什麽?”
她擡起頭,不知何時,玉珍珍已經将視線從窗外的景致上收了回來,正垂眼仔細瞧着她手裏的絹物,也許是侍女錯覺,他那張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藏着一絲極為古怪的神色。
“哄孩子睡覺的歌,我聽過。”他不再看那只睡得正香的兔子,半阖着眼輕聲道,“十五夜,十五夜,月亮圓圓,人也團圓,寶寶快合眼,睡呀睡呀軟綿綿。”
侍女笑了起來,道:“我聽過的版本不是這樣,地方與地方間這些哄孩子的童謠都有些區別,貴人是哪裏人呢?”
玉珍珍不答,只道:“你們那裏是怎麽唱的?”
“青花臺,紅木案,娘子出嫁,歡喜團圓,小孩莫再鬧,娘子娘子淚漣漣。”侍女道,“我小時候老是聽不懂裏面的詞兒,怪拗口的,貴人這個倒是很好記。”
玉珍珍沉默了很久,久到侍女以為他又如往常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他卻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開口說:“那就當是我爹胡改的詞兒,他這個人一向亂來。”
“哈哈哈,是嗎?可改的很好呀,貴人不這麽覺得嗎?”
玉珍珍說:“我……不這麽覺得。”
他看向窗外,嘆口氣,淡聲道:“收拾一下,你先出去吧。”
侍女怔了片刻,馬上跟着看出去,果然看見庭院拱門邊出現了幾個往這邊走來的人影,她心猛地被揪緊了,求救般惶惶望向玉珍珍,而玉珍珍的神色沒什麽變化,看了一會兒,就偏過頭朝她安撫性質地笑了笑。
“你唱的很好聽。”貴人溫溫地道,“我心裏很久都沒有這麽舒服了,謝謝你,回自己房裏休息吧,這裏不用你忙了。”
侍女緊緊抓着手裏的絲帕,安睡的兔子幾乎被她揉碎在掌心,好半晌,她站起來,欠身行禮,便默不作聲地收拾針線離去了。
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她就可以得到極為珍貴的假日,能回到仆人房裏屬于自己的那張席子上,同人閑聊,或者繼續忙碌活計,總之不用再将大把的光陰浪費在他人身上。
可鬼使神差地,出門前,她又回了次頭。
貴人坐在窗下,一條手臂懶懶地搭在木案,有圓頭圓腦的麻雀落在他手邊,不怕人地去啄食不被享用的糕點,玉珍珍也沒有趕走它。
他只是那樣寂靜地坐着,在寂靜裏……等待。
翌日清晨,侍女來到門前,敲了兩下,回應她的不再是玉珍珍,薛盟主充滿磁性的嗓音在裏面響起,帶着命令的意味:“去燒一桶熱水,準備沐浴,還有拿幾條熱毛巾來。”
“是。”
侍女依照命令匆匆離開,她是下人,是薛府的奴婢,不能違抗任何來自主子的命令,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覺得那扇門後黑洞洞的,藏着一個吃人的漩渦,只是站在邊上,就快要被吸進去跟着沉沒。
侍女出身鄉村,她過去總是向往這些大人物間的愛恨情仇,他們的糾纏是那麽高貴,複雜關系裏透着美酒的醇香,單純的少女癡癡想着,自己那能否成為那故事裏的主角呢?
而現在她就置身那脍炙人口的故事裏,卻不是萬千寵愛于一身的主角,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旁觀者罷了。
旁觀尚且覺得惡意如刀刺傷眉眼,那直面一切的貴人,又當有如何感想?
侍女求救地望向他時,他又在向誰求救。
侍女忽然意識到,玉珍珍并未求救,他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讓她離開。
清晨的太陽溫暖,從屋檐上升起,侍女快步走過長廊,聽見在那漩渦深處,有人輕聲在唱那支被改編後的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