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第16章 16
侍女覺得無臉人有病。但她不敢說。
弱小,無助,還腿短的侍女深吸一口氣,露出自己最友善的笑容:“好的,奴婢知道了,日後見到令郎,一定會想辦法告訴您。”
無臉人可有可無地點點頭,話題終止,兩人便杵在房門前不動了,侍女心焦身後玉珍珍是否被他們的交談吵醒,正要委婉逐客,那除了自己兒子外什麽都看不上的無臉人卻冷不丁開口道:“夜間失眠,可在睡前給他喝一點牛乳,不必給太多,以免起夜。”
侍女愣了一下,無臉人想了想,補充:“牛乳一定要是溫溫熱,太燙太涼都不行,若嫌太腥,往裏面放點糖就是。”
“好,好的,奴婢記下了。”
“嗯。”
無臉人又安靜了一會兒,銀白的月光落在他那張同樣雪白的面具上,本是夜裏撞鬼的一幕,卻在此刻不再讓侍女心生憂懼了。
畢竟索命的鬼魂可不會有什麽牽腸挂肚的軟肋。
“你唱的那支童謠。”
“是。”
無臉人說:“挺好聽的,詞兒也好,我記住了。”
明明只是一首無關緊要的童謠而已,他卻說得挺認真的,配上無臉面具,真是又詭異又好笑。
“十五夜,十五夜……然後是什麽來着?”
侍女答道:“十五夜,十五夜,月亮圓圓,人也團圓。”
無臉人:“對,月亮圓圓,人也團圓,寶寶……寶寶快合眼……”
“睡呀睡呀軟綿綿。”侍女真的笑了起來,“聽說是一位父親改編的,奴婢覺得倒比原來的詞寫得好多了,以前唱的是‘青花臺,紅木案,娘子出嫁,歡喜團圓,小孩莫再鬧,娘子娘子淚漣漣’……什麽淚漣漣,小時候聽着便覺得害怕,至少拿改編過的這個去哄孩子睡覺,不會把孩子吓哭。”
無臉人出神道:“是啊……”
侍女心防漸漸松懈,她猶豫地瞥了一眼身後房門,小聲向訪客問道:“您只是來尋孩子的?不是……不是有別的事?”
面具橫亘,侍女看不透無臉人的心緒,而那無臉人卻懶洋洋笑了一聲,道:“有什麽事比得上找我兒子重要?”
“那就好……”
侍女徹底松口氣,這些訪客一個個心高氣傲,不至于要來蒙騙她一個小小侍女,如此便無需再擔心玉珍珍會在睡夢中受到新一輪侵犯。
結果這嘴上說着“有什麽比得上找我兒子重要”的無臉人,隔天夜裏又來了。
他跟個鬼似的,在侍女端着碗牛乳匆匆往屋裏走時攔在路中央,在侍女大為震驚的目光下,無臉人施施然掀起面具的一角,修長食指在牛乳表面輕輕一點,旋即送入口中。
“不夠甜。”他十足挑剔地道,“說了要放糖,腥氣這樣重,誰願意喝?”
侍女正在震驚“他竟然偷吃我給貴人準備的牛乳”“哎呀怎麽就把手指放進去了好髒呀”“完了我是不是要倒掉,這玩意兒可不興給貴人喝啊”,結果一聽這話,侍女震驚無以複加:“這還腥?!”
無臉人冷冷一哼,那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辦,侍女端着牛乳進退兩難,最後咬咬牙返回廚房重新盛了一碗,又往裏面加了致死量的糖。
無臉人還是攔在路中央,不過這回沒再伸手嘗,他還是微微掀開面具,動作優雅地彎下腰嗅了嗅,然後就把路讓了出來。
“速度快點。”他倦怠道,“別涼了。”
在侍女滿懷憂慮的注視下,玉珍珍一口接着一口将甜到窒息的牛乳喝了一幹二淨。
侍女小心道:“好喝嗎?”
不知為何玉珍珍看上去呆呆的,發着愣,聽見侍女的問話才回過神,道:“嗯,很甜,謝謝你。”
“啊,沒事,甜,嗯,很甜……這麽甜,沒事嗎?”
玉珍珍凝視着猶在冒熱氣的空碗,似乎想到了什麽,這從來寡言少語的美人竟微微笑了一下:“我本來就很喜歡吃糖,不怕太甜。”
這是玉珍珍頭一回清楚地向侍女表達出自己的喜好。
本來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可一想到這一切都歸功于外面那個陰魂不散的無臉人……這快樂……就要打對折了呢。
侍女面無表情但聲調飽滿地唱完十五夜,把人成功哄睡着了,才離開卧房,不出所料,無臉人就等在月下。
他完全不在乎侍女那點怨念,理所當然地道:“喝了是吧?往後就照今日這般,每晚睡前都給他送一碗,便不會再有失眠。”
“多謝……您的……建議……”
無臉人淡淡嗯了一聲,他在月下久久駐足,看上去一點也不急着去尋失蹤的愛子,桃花随風飄散,沾在他雪白的面具上,惡鬼也要因此多出幾分風雅與柔情。
“為什麽會失眠?”他突然問道。
侍女內心一萬個懷疑無臉人昨夜的說辭,什麽找兒子什麽慈父心腸定是說出來诓人的,她不太想搭理無臉人,卻懾于對方至今未知的身份以及一身出衆氣度,只好道:“奴婢新來不久,也不清楚其中原因,但貴人失眠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許是……”
“許是什麽?”
他這分明就是明知故問,能來此地,被允許進入內院,怎麽可能不知道玉珍珍受到的磋磨。侍女一瞬間氣急不過,竟是惡聲惡氣地道:“許是終日被噩夢纏身,不如不睡!”
話剛說完,就被自己的膽大包天吓了一跳,侍女不由攥緊了手指,戰戰兢兢等待無臉人的怒火,結果無臉人只是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腦袋,繼續道:“噩夢纏身?”
“……”
侍女是真看不明白眼前的人了,他究竟是了如指掌偏惡意戲弄,還是全然不知真誠發問,這些大人物,一個比一個複雜難懂。
無臉人還在思索:“噩夢纏身可不行啊,睡不好覺是長不高的。”
“……貴人已經是青年人了,大約不存在需要長高的問題。”
這句話本來并無太大差錯,無臉人卻猛地安靜下來,他一沉默,氣勢就陡增,庭院裏也無端刮起一陣大風,花枝簌簌顫抖着,連頭頂的月光都被移來的一朵烏雲給盡數遮住了。
在暗下來的世界中,侍女聽見無臉人陰沉沉地道:“是嗎。”
侍女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勉力道:“貴,貴人只是憂思過重,影響了睡眠,并不是別的——”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無臉人直接打斷她,“既然是青年人,又不是什麽小孩子了,睡不睡得好覺與旁人何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