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第7章 7
他隐約聽說今晚府上有宴會,遠遠的笙歌奏樂都被耳鳴攔下,玉珍珍什麽也聽不清,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聽不見風聲,聽不見庭院小橋下的流水聲,沈晚在他身後喊他時他也沒聽見。
直到被人握住肩膀,扭過身去:“玉珍珍,膽子變大了。”
雜役這回确實傷了他,他病得重了,沒有力氣,又毫無防備,差點被這一下力道給帶倒,不過那帶着質疑的冷笑很快止住,玉珍珍未來得及往對方臉上看去,先一步被捂住了額頭,很快:“你生病了?”
“……嗯。”
男人胸前繡着一只羽毛幽藍的孔雀,身形高大地堵在他的去路,他便再也看不見月亮,玉珍珍不願見月亮,更不願任何人讓月亮從他的世界消失,遲鈍而沙啞地應了聲,便往旁邊挪了挪腳步,月光再次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
“怎麽弄的,嗓子也傷了?”沈晚打量着他這倦怠的模樣,語氣又微妙的涼了下去,“薛重濤說的比誰都漂亮……不過也沒關系,反正你就喜歡痛的,是不是?讓薛重濤哪天把你弄死才好。”
他兩根手指強硬撬開玉珍珍的赤關,命令道:“張嘴,我看看。”
玉珍珍掙脫不得,只好對着月亮仰起頭,露出了濕紅的口腔,他傷了嗓子又受了寒,喉嚨腫痛,全身哪裏都極為不适,沈晚目光沉沉地盯着他那縮在口腔深處猶自顫抖的舌尖,許久才若無其事收回手,玉珍珍也得以合上嘴。
“要去哪裏?”沈晚冷眼望他,玉珍珍脫力地扶住一邊的梁柱,一時喘不過氣,沈晚就自問自答了,“要去外面嗎?他們在開宴會,人很多,很熱鬧,你喜歡人多,喜歡熱鬧,從來都是這樣,對不對?”
“不,不是……我沒有……”
“嗯?不是嗎?”
玉珍珍揪着自己的衣襟,緊緊閉上眼,他明白沈晚話中暗藏的隐晦惡意,卻不能高聲為自己辯駁,只是再度用力搖頭。
沈晚又笑了起來,他伸手,虎口不容拒絕地擡起玉珍珍的下颔,逼他直視自己,沈晚湊近一些,他五官精細,是錦衣玉食養大的公子哥,那微微勾起的笑容詭秘,卻又極有誘惑力,沈晚僅以氣聲道:“那你是要去哪裏?”
不知何時玉珍珍眼底已經滿是淚水了,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說什麽都是錯,月色過于刺目,淚水無法抑制地不斷往外滲出,他嘴唇劇烈發抖,剛說了一個:“我……”就被沈晚不耐煩打斷。
“算了,諒你也不敢逃跑,生病了就好好在床上呆着,穿這麽點衣服亂跑什麽?”
說着就粗魯地抓過玉珍珍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這邊拉,玉珍珍此刻腳步虛軟,視線也不清晰,本來身高就遜于沈晚,幾乎是一路被拖着前行,到最後他實在跟不上沈晚的步速,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咳,咳咳……”
蒼白的右手仍吊在空中,腕骨支棱突出,冷月白膚,随着他身體的每一下震動,這具給予人無限快感的軀殼就要沿着血管延伸的軌跡分崩離析。玉珍珍那顫抖的脊背猶如一把被使用過度後的弓,深深彎下去,随時都有斷裂的可能性。他喉嚨咳得快要破掉,麻木的味蕾嘗到了腥氣,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玉珍珍情知自己這般太不得體,更重要的是,太不像樓外月,替身絕不該如此,甫一擡頭告饒,就被沈晚整個兒從地上抱起,男人不以為意地颠了颠他,像是嫌棄他這點分量太輕,嘴裏輕輕啧了一聲,沒說什麽,就抱着他大步要往前走。
玉珍珍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裏,想到沈晚方才那些話,心裏恐懼到了極點,他喉嚨裏倒着氣,回想起過往——過往,這幫人也不是沒有做過将他帶到宴會上肆意玩弄的事。
用他的手指撩動琴弦,玉珍珍就是能發出圓潤音色的上好古筝,誰都要他脫光衣服躺倒在食案,葡萄明珠一齊順着男人傾倒的掌心滑落,積在他凹陷的頸窩肚臍裏,他們抱着他的腿,開始新一輪的奏樂。
那是多麽熱鬧的場景,所有人都在笑,都有着自己的樂趣,耳邊歌女唱腔婉轉,在夜空中,在人們頭頂飄蕩,行雲也要為之停止流轉,而他于迷蒙中與對方短暫交接視線,在那美麗女子的眼中看見了憐憫。
所有人都愛熱鬧,樓外月也不可避免,不過他的熱鬧并非親身參與其中,他只愛抱着玉珍珍,坐在那張閣樓孤高的躺椅上,喝酒,玩骰子,玉珍珍不會喝酒,也不會與他玩那些用金錢和人命堆積出的游戲,樓外月不在乎這個,他們一起看腳下的人群跳舞。
每夜每夜,天涯閣都是燈火通明,那星星點點的火焰彙聚成河流,河流在樓外月的掌心穿梭而過。
所有人都愛熱鬧,唯玉珍珍并非如此。
他已不能再走進任何鼓樂吹笙的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