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美食
美食
曲臺閣。
庭前池水粼粼,光禿的梨花枝下,架着烤架,炭塊,焦香的雁肉,玉石桌上調味,刷醬,玉盤,刀板……負責炭烤的廚子和宮人有序忙碌着。
曲臺閣是皇宮裏藏書的宮殿之一,境雅韻清,原本該彌漫詩書芬芳的樓閣,被陣陣滋滋作響的烤肉香環繞充斥着。
顧思綿從窗戶偷瞄去,大大的眼睛充滿着真摯的渴望。
“啪——”
一本《前朝三十二史》毫不留情地和顧思綿的小腦袋親密接觸。
“唔!”顧思綿雙手抱頭,委屈地扁扁嘴。
“外面有什麽好看的?嗯?”殷烈收回翻頁卷着的書,慵懶地靠在禦座上,“抄幾個字了?沒抄完就別想吃午膳的烤肉了。朕特地讓人準備了清粥素菜,夠你等會用的。”
顧思綿靈靈的眸子幽怨地暼了眼皇上,待皇上看過來又迅速回頭握着毛筆寫字。
“……明明說了給我吃肉的,還要讓我抄書才能吃……那我昨晚的抱枕不就白當了嘛……說話不算話……小狗才說話不算話……”顧思綿邊小聲嘟囔,邊一筆一劃,看一眼詩詞,動一劃毛筆。
“你嘀嘀咕咕什麽?”
顧思綿立即小嘴緊抿。
殷烈掃了她一眼,翻了頁書,從昨晚積蘊到早朝的煩悶消散了些。要不是昨晚她睡相不好,朕還用得着失眠一整夜?害得上個早朝都走神失态?果然就該讓她好好當個暖腳的。
殷烈一想起早朝上文武百官又驚恐又好奇,欲言又止的模樣,冷笑出聲。
顧思綿聞聲一激靈,手一抖,“桃”字便出了圈。
殷烈坐與顧思綿側上方的雕龍紋雲椅上,一擡頭就能看見顧思綿的一舉一動。
認認真真杵着毛筆一字一詞抄寫的模樣,時不時偷瞄窗外烤肉情況的模樣,還有偶爾小心翼翼看向自己是不是在督察的眼神。
殷烈嘴角一揚,他安排顧思綿坐這裏抄書固然是有原因的,這裏靠窗,一擡頭就正好對着庭院的烤肉架,只能看着聞着卻吃不到,多折磨人。殷烈是故意的,畢竟皇上心情不好,怎麽可能讓罪魁禍首快活?
庭院的廚子宮人仔細地各司其職,不敢往窗戶大開的殿裏看上一眼。
除了一人。
新任禦廚的一個少年。
他搬着烤架進庭院時,就發現了窗邊埋頭寫字的人,正好是上次到禦膳房檢查壽宴禦膳的顧妃娘娘。
皇上也在殿裏。
少年不免多看了幾眼。
老禦廚刷醬料時小聲警告他,“你收斂點,皇上娘娘是你能看的嗎?再看小心怎麽死都不知道!”
年輕的禦廚趕緊收回視線,邊幫老禦廚遞瓶瓶罐罐,邊小聲打聽,“這個顧妃娘娘很得寵嗎?我剛才看見皇上一直……”
老禦廚犀利的眼神打斷他的話,低聲警告,“你小子不想活了?在皇上眼皮底下也敢讨論?”
年輕禦廚趕緊噤聲,看了看宮人和侍衛,幸好沒人往他們這裏看。
老禦廚轉了下鐵架,給烤得金黃的雁肉刷了調醬,翻面,繼續烘烤。
“……得不得寵咱不好說,不過我做這麽多年廚子,從先皇到聖上,啥事沒看過……現在的皇上和娘娘同用膳我還是頭回伺候……”老禦廚壓低聲音,借着刷醬的滋滋聲,湊着年輕禦廚的耳邊小聲八卦。
年輕禦廚眼睛轉了轉想說點什麽。
老禦廚拍拍他的肩膀,“……所以等會機靈點,可別伺候砸了,別說我老鄧沒提醒你個毛孩,等會眼珠子可別亂瞟到不該瞟的地方。”
年輕禦廚點頭。
殿裏。
顧思綿捂着腦袋,咧着整整齊齊的小白牙,抱怨出聲,“……疼……”
“朕說幾次了?眼睛往哪瞟?嗯?”
顧思綿嘟嘴,“……外面可香了……”
“再香都得忍着,看看你抄的字,朕不問你抄多少,就問你這字,你在敷衍朕嗯?”
“……沒有啊。”顧思綿看着宣紙上龍飛鳳舞的字,心裏嘀咕着多好看啊,比在顧府大哥罰自己寫的進步好多呢。結果下一秒,忘記手上還拿着毛筆,直接放下手來忘記将毛筆轉個姿勢,沾着墨水的毛筆頭正正地在顧思綿臉上劃下一道粗粗的杠杠。
“……”
顧思綿呆若木雞,斜着眼想看自己臉上是不是真劃到了毛筆。
殷烈無情嘲諷,“笨死了。”
顧思綿不滿地嘟嘴,用另一只手摸摸臉,然後摸下一手墨汁。
顧思綿:“……”
殷烈看着顧思綿大花貓似的臉,心情極好,悠悠出聲,“朕可不會讓髒兮兮的人與朕一同用膳。”
顧思綿趕緊将黑手指蹭到空白的宣紙上。
越蹭越黑。
顧思綿起身,“……臣妾去洗一洗,特別快,馬上就可以開飯!”說着,就要往外跑。
殷烈一把拉着顧思綿的手腕。
一個慣性,顧思綿趔趄着倒到皇上懷裏。
有個軟軟又硬硬的東西卡在兩人中間。
顧思綿小臉那個白,完了,毛筆還在手裏。
殷烈的眉頭可以夾死蒼蠅,臉黑得跟炭似的。
顧思綿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僵硬地起身,低頭一看,皇上紫色龍袍上,暈染着一大圈黑乎乎的墨汁。
“……是它自己動的手!”
顧思綿将毛筆扔在桌上,以示清白。
“顧思綿?”殷烈冷笑。
頭一回聽皇上喊自己的名字,顧思綿激得雙腿發軟。
“……嗚……是皇上突然拉我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給你擦擦……”
顧思綿圓眸濕潤潤,就差眨巴着掉下淚了。一心害怕被皇上再扣了好不容易要到嘴的肉,顧思綿哽咽着蹲下來拿手去擦,結果越擦越髒,顧思綿這才回過神意識到,她拿的正是剛才被蹭到墨汁的手。
“……嗚……”顧思綿幹脆自暴自棄,嘴巴一扁,兩手抹淚。
“哭什麽?朕兇你一句了嗎?”
殷烈伸手把顧思綿揉眼睛的手拿下來,還不是怕她冒冒失失跑出去,讓宮人看見她那副樣子,好歹也是有身份的,滿臉墨汁出去像什麽話,丢朕的臉。
“別哭了。”
殷烈拿下顧思綿的手,顧思綿臉上眼淚混着墨汁的,真糊成了個大花貓。
殷烈順勢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頰,軟軟糯糯的。
墨汁混着眼淚,将殷烈的手都蹭髒了。
殷烈看着手指上的墨漬,眸子微沉,只一會,幹脆兩手揉搓上顧思綿的臉。
“哭什麽?朕被你蹭髒一身都沒哭,你倒敢先哭了嗯?”
顧思綿被揉得說不出話,拿着水水的圓眸無辜地看着他。
殷烈過了把手瘾,才心情大好地吩咐宮人端水皂角毛巾過來。
顧思綿洗了臉和手,皇上洗淨了手,甚至連衣服都沒換,就着黑墨汁,睨着顧思綿,“還想吃肉嗎?”
顧思綿瞪着眼尾泛紅的眸子,搗蒜般地點頭。
庭院的亭臺裏。
宮人布置好禦桌,有序上了菜品,廚子端上烤雁肉。
撲鼻香氣,一下子把顧思綿的神都勾走了,眼神直盯盯地跟着廚子端的肉走。
廚子放下烤雁肉,躬身行禮着要退下時,顧思綿突然驚奇地開口,“咦?你是那個瓦罐做得很棒的人?”
宮人正将消毒的銀筷呈上,殷烈凜冽的眼看向廚子。
年輕禦廚頭低低的,“謝娘娘贊賞。”
“沒想到你還會烤肉,你的瓦罐很好吃呢!烤肉肯定也很好吃!”顧思綿喜滋滋地看着色味金黃的烤肉。
殷烈冷哼,“是個廚子都會烤肉。”
“叫什麽名字?”
年輕禦廚愣了下,才惶恐地發現皇上正在問自己話,趕忙磕磕絆絆道,“……回……回皇上,奴才名馮鬥。”
“下去吧。”
馮鬥躬身退下。
殷烈看了眼眸子發亮全神貫注在膳食上的顧思綿,輕笑一聲,提筷,“用膳吧。”
顧思綿立馬迫不及待地朝烤肉伸筷。
金黃焦香的皮,帶着被醬香熏封的鹹香,肉醇味鮮,焦酥又鮮鹹。顧思綿三兩下嚼進肚子,因為太燙,眼角迸了幾滴淚珠子,吐吐小舌頭,“好吃!好吃!”
殷烈挑眉一笑,眼盯向顧思綿嘴角蹭到的醬料,垂眸,忍着沒探手去拭掉。
顧思綿吃得眉眼彎彎,小嘴滿是醬漬。
殷烈忍不下去,将龍絹丢過去,“擦嘴。”
顧思綿乖乖胡亂地拿手絹抹了抹嘴,擡着笑眼看皇上,年輕帝王冷哼一聲,“吃你的,看什麽?再看朕就讓人撤盤了。”
顧思綿腮幫子鼓鼓的烤肉,一臉滿足,突然覺得皇上人也不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