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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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序”內部與其名恰好相反,從員工到工作流程,處處都井然有序,透着威壓。
盡管并非第一次經歷如此正規的面試,但池漁端坐會議室,還是莫名感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緊張。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背包拉鏈,以此平緩內心忐忑。
對面HR小姐姐似看出,朝她歉意一笑,“抱歉池小姐,我們等一會再開始哦。”
池漁笑了下:“沒事。”她想了想,接着問,“請問這邊衛生間在哪裏?”
她從小一緊張就想上廁所。
這毛病已許久未犯,但現在欲望決堤,強烈到令人無法忽視。
小姐姐揚起招牌微笑,“出門右轉就是。”
池漁:“謝謝。”
淡定推門,向右,而後深深深呼吸。
池漁捂住胸口,該死,為何她如此緊張?
是因為撞見周敘白還是因為暫別職場再度又相逢?
……
五分鐘後,池漁躲在洗手間進行好一番心理建設,再回來時,已恢複淡定神色,她面帶微笑,輕巧推開玻璃門。
然而,微笑頓住,定格,撕裂……她刻意僞裝出的淡然在看到室內多出的那個人時瞬間破功,如紙糊老虎淋透雨般,蔫蔫歪倒,氣勢蕩然無存。
池漁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不同于小區、商場亦或其他地方,這裏的周敘白與她之間天然橫亘一道界限,他是擁有生殺大權的上位者,而她是任人宰割的砧板上的離水魚。
彼此懸殊實在過大。
池漁有點點後悔了。
她不該來的。
這份突如其來的情緒在莊熠走進來且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不停來回時達到頂峰。
池漁已經可以想見,當她走出這棟大樓時,江童打電話刨根究底使勁八卦後那略帶譴責的語氣了。
天吶,她只是一個弱小的面試者,為什麽突然加了這麽多戲?
池漁有點崩潰并且想臨陣脫逃。
但生活并沒有予她怯場的權利。
——“池小姐,那我們現在開始?”
HR的一句話将她拉回現實,池漁只能調整好心情,撫平裙擺,慢慢入座。
她今天內搭一件米色長款針織裙,因室內溫度過高,她将羽絨服脫下,挂在椅背上。
周敘白目光不經意往她這掃了下,而後瞥開,上移,再落至面前的面試單上。
其實問題萬變不離其宗,無非談談對運營的理解,講講工作經歷,如果碰見這類問題會怎麽做,為什麽選擇無序,無序是怎樣的一家公司,等等等等。
乏善可陳,但很奇怪,并不覺得無聊。
或許是因為對面的人天生具備令人捧腹的能力,周敘白禁不住也彎了下唇。
天知道,在周敘白就在面前的情況下,池漁語言付出多大的努力。
心口胡亂跳動,呼吸不順,後背冒汗。
她甚至不自在到開始抖包袱。
在此過程中,池漁還需要忽略周敘白那過強的存在感,試圖有條不紊,盡量不出錯得作答。
還好,謝天謝地,唯一慶幸的是,上一份工作的摧殘使她現在勉強算得上對答如流。
池漁一時心酸酸,竟不知該不該“感激”前司的高強度壓榨。
最後一個問題,HR微笑,“池小姐,請問您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池漁心突突跳,指尖扣包帶,忽然咬牙,視線偏轉,看向周敘白,“周總,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之前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他似乎沒戴領帶,但這絲毫不顯狼狽,反而瞧出成年人身上的一絲少年心性。
蠻神奇的。
他總是能将這兩種氣質融合得很好。
周敘白挑眉,微訝,似乎沒想到她還有這份膽量,他微微颔首,兩手于桌面交握,“可以。”
池漁抿唇,再度開口,“請問您當初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創立無序的呢?”
“您有想過,它會發展成今天這樣嗎?”
-
池漁面試完已是晚餐時間,她索性在園區食堂蹭了頓飯才走。
——這也是無序提供給所有面試者的特別補助。
無序不同于某些公司,态度敷衍又浮于表面,它很有溫度,每一項福利都落于實處,令人熨貼,有歸屬感。
這家公司的企業文化實在對得起它在外的口碑與贊譽。
池漁離開前,回頭望了眼。
面前大樓巍峨聳立,很難想象,這只是一家成立不足十年的企業。
周敘白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厲害得多。
厲害到,她那份悸動間竟莫名衍生出一縷名為自卑的情緒。
池漁吸吸鼻子,鑽進出租車。
車窗霧氣彌漫,伸手一擦,仰頭可見最高層,就在池漁想看看,能不能從這個角度看到周敘白時,她的電話響了。
垂頭看了眼,不出所料,江童雖遲但到。
“喂。”池漁弱弱道,說不心虛肯定是假的。
江童聲音聽上去則有些激動,“漁,你怎麽回事,莊熠跟我說,你去他們公司面試了?”
池漁更弱弱,“算是吧……”
江童:“算了,這不是重點,你給我老實交代,你跟周敘白什麽時候勾搭上的?”
“啊?”池漁懵了,“我什麽時候跟他……”
江童:“你再裝,咱倆還是不是姐妹?莊熠都說了,周敘白平常壓根不管面試這事,今兒你去他也去,你敢說這跟你沒關系?”
池漁:“哈?”
她還以為周敘白在場是既定流程……
池漁懵懵的,反問江童,“……是因為我嗎?”
江童真服了,“你的事你自己不清楚,跑來問我?”
“等等,所以你倆還沒勾搭上?”
池漁揉揉腦袋,“沒有……就是聊過幾句而已……”
江童:“你接着編……”
池漁:“好吧我承認,我對他是有觊觎之心啦,但這也得人家肯搭理我不是?”
江童:“人家都去看你面試了,這還算沒搭理你?”
池漁:“他又不一定是來看我的……”
江童性子急,“那你去問啊姑奶奶,你這搞純愛呢,喜歡就上啊!”
池漁:“……”慫。
……
挂完電話,管彤打電話讓她順道去菜市場買點西紅柿,她晚上要用來炒雞蛋。
池漁爽快應下,索性直接修改目的地。
南城菜市場普遍藏得深,一般位于某個極易被忽略的犄角旮旯裏,拐進去後,眼前便是豁然開朗,別有洞天。
池漁還未進入,便聽到售賣各類食材的小攤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以及附近居民的閑聊或砍價。
當地方言特色足,池漁一邊走一邊樂。
好久好久,都沒聽過這麽熱鬧的鄉音了。
還挺懷念。
這兒攤位挨得緊,蔬菜攤旁邊恰好就是賣魚的攤位,池漁付完錢,正準備離開,那老板喊住她,“小姑娘,你爸昨天買那麽多魚幹啥去了?”
池漁從小就喜歡吃魚,每到一個地方,最先熟識的肯定是魚店老板。
她停下來叫了聲“叔”,然後下意識道,“沒啊,我爸說……”
話剛出口,池漁頓住了。
自從上次兩人出去釣魚,池漁見到池致遠的糗态後,他總想一雪前恥。
然而——
大概是冬天魚兒也犯懶不肯上鈎,池致遠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久而久之,池漁有事沒事總想揶揄他兩句。
誰曾想,昨天池致遠一反常态,特別給力,居然拎了一大桶活蹦亂跳的魚回家,那神情,恨不得炫耀得方圓百裏都知道。
池漁還以為,他是撞了狗屎運,合着……全是他跑這來買的啊?
這也太搞笑了吧。
謹慎起見,也為了家庭和諧,池漁問,“叔,昨天我爸來買魚的時候,桶是空的嗎?”
“昂,可不,除了水啥都沒有。”賣魚大叔語氣肯定,無半點猶豫。
池漁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她揉揉笑僵的臉,回答方才那問題,“您不懂,我爸買的那哪是魚啊,是男人最重要的面子!”
池漁拎着西紅柿,一路晃蕩到家。
管彤等得焦急萬分,一邊接過她手裏的塑料袋,一邊數落她,“整天磨磨蹭蹭,都這麽大了,做事情還這麽慢!”
這番言論,池漁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要起老繭,她也不生氣,左耳進右耳出,順便朝管彤做個鬼臉。
管彤:“嘿——”
池漁不給她發作的機會,小跑兩步,跑去正在逗狗的池致遠面前犯賤,“爸,昨天那桶魚,真是您釣的?”
“咳咳。”池致遠手一抖,零食砸到奧利奧的鼻子,奧利奧“嗷”了聲,以表不滿,池致遠扭頭,“當然是我釣的,我是你爸,我還能騙你?!”
池漁意味深長得“哦”了聲,“那您怎麽之前就不行,昨天跟開了挂似的呢?”
池致遠嘴硬:“什麽叫之前不行,那是意外,意外懂嗎,現在才是你爸我的真實水平!”
“小姑娘家家,連自己爸都不信,還得了!”
池漁兩臂交握,倚在牆邊,語氣幽幽,“那我怎麽聽說,您昨天去菜市場了呢?去幹嘛的啊,該不會是去買魚的吧?”
一秒,兩秒……
池漁清晰感覺到,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池致遠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不僅如此,他穩穩站立的身形亦晃了一晃。
有信念崩塌,搖搖欲墜之感。
池漁:“……爸?”
池致遠大聲,“畫畫完了嗎,就在這叨叨叨,別以為你媽當你面不念叨就是沒事了,我跟你說,你要想幹這個,就別整天三心二意,拿出點成績來!”
據說,人在心虛時,會聲音拉高以此掩飾自己內心的惶恐,池致遠此刻完美符合這一條件。
池漁看破不說破,也不反駁,光笑,笑得直捶牆。
真是看不出來,他們家老池居然這麽好面子。
關鍵是,這才一天,就被戳破了。
但凡多堅持倆天呢?
管彤從廚房探出頭,“吵什麽吵!一個兩個都不給我省心!”
池致遠本就不想再呆這,見狀,趕忙讪笑,“老婆,你累了吧,我來做,我來,你過來歇着。”
管彤“哼”了聲,立馬開始動手解圍裙。
池致遠起身,經過池漁身邊,他推推她手臂,語氣頗有幾分惱羞成怒,“走走走,下去遛奧利奧去。”
池漁抗議:“老池,你這是公報私仇!”
池致遠氣急敗壞:“就你話多!”
-
此刻,鉑禦灣樓下熱熱鬧鬧,不光有遛狗大軍,還有剛剛放學的孩子,以及吃過早晚飯下來溜達的各類居民。
生活氣息分外濃郁。
池漁勾唇,先警告奧利奧一番,才接着帶它往外走。
雖說邊牧心眼多,比起狗有時候更像個人,但池漁總覺得,奧利奧的血統裏混了點哈士奇基因。
沒心沒肺,每天就知道咧着個嘴想出去玩。
這才多少天,跟池漁單方面鬧的別扭已然全部忘記,不時蹭蹭,又恢複成從前那股親親熱熱的架勢。
池漁忍不住發笑,摸摸它的頭,罵它呆。
結果,奧利奧蹭她蹦得更歡了。
池漁:“……”
老池別是被人給騙了吧,這真是純種?
奧利奧可不知池漁心思,它只知道又出來玩了,開心得直搖尾巴。
一個人遛狗有點無聊,池漁摸出手機,忽然想到今天江童跟她說的那番話。
如果,她是說假如,周敘白是因為她才去的面試場所,那是不是代表,他對自己至少是有點不一樣的?
可……萬一那只是他一時興起呢。
畢竟從前也沒有他小區的鄰居去面試過啊。
額,應該沒有吧?
池漁越想越糾結,難道愛情的本質就是把自己擰成一個麻花?
她抓了抓頭發,低頭問奧利奧,“你說,我要不要主動找他?”
奧利奧懵懂無知的黑眼珠轉了一下。
池漁說,“如果找,你就汪一聲,如果不找,你就汪汪,這樣汪兩聲。”
奧利奧搖尾巴,興奮叫,“汪汪——”
兩聲。
池漁:“不算,再來。”
奧利奧:“汪汪。”
池漁急了,“不行,換一下,如果找,就兩聲,不找,就一聲。”
奧利奧:“汪——”
池漁:“……”
她現在覺得,奧利奧應該是邊牧沒錯,哈士奇絕對不會“聰明”到讓主人想吐血。
池漁僵了片刻,忽然俯身,拍拍奧利奧的頭,淡定摸出手機,“既然連你都這麽請求了,那我還是找一下吧。”
口吻頗有幾分勉強。
奧利奧:“……”呵呵。
「池漁:剛剛遛奧利奧,忽然想到好久都沒見奧斯卡了,或許,有機會可以約個一起遛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