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開個玩笑。”
周敘白抵唇輕笑,屈腿在她身旁坐下。
微風習習,穿過發絲,拂過掌心。
池漁扭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面上亦覆着一層清霜似的質感,眉眼優越,下颌淩厲,雖只這麽閑散坐着,卻叫人覺出幾分難以掩蓋的氣勢。
然而,當池漁的目光觸到他微微上揚的唇角時,這氣勢便瞬間消散,化為少許綿綿的柔和。
池漁緩緩“哦”一聲。
尾音拉長,音調下垂。
她整個人縮在厚厚的衣服裏,垂頭耷腦,“你不用在這陪我,可以先上去的。”
剛說完,池漁猛地覺出這話有點不要臉,她悄悄擡頭,見周敘白一臉不置可否的神色,她便懷揣幾分私心,并沒有多餘解釋。
南方的冬天又濕又冷,池漁才坐這麽一會兒,便覺得身體發僵,骨頭都好似凍得有點疼。
她緊了緊衣服,兩手揣口袋——就在這間隙,周敘白突然神色一變,盯着她背後,壓低聲音,“別動。”
池漁:“啊?”
她被他神情感染,方才頹喪的心情一瞬變得緊張起來,池漁就維持手臂着撐開的姿勢,嗓音輕了又輕,“怎麽了?”
周敘白伸出修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而後啓唇,靠近,溫熱呼吸伴冰冷話語一齊渡過去,“你後面有個人。”
什……什麽!
池漁嘴唇微張,也顧不得他們現在距離有多近,只下意識舔了下唇,潤濕幹渴唇瓣。
呼吸間,她嗅到空氣裏落雨後的泥腥味,以及,周敘白環繞在她身側的若有似無氣息。
這遲滞的幾秒鐘,池漁後背已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略帶寒意的冷風變成陰森的涼風,吹得人呼吸不由急促,整個身心發抖。
周敘白忽然挑眉,在她敏感跳動的神經添柴加火,他淡聲,似只在講一件尋常事,“他動了。”
一時間,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池漁突然覺得連他的聲線裏都染了幾分陰冷。
她哪裏還控制得住,當即“啊啊啊”從長凳上跳起來,尖叫出聲。
“別回頭。”周敘白繼續壓着嗓音。
池漁聞言都要吓哭了,指尖發顫,尤其此時,遠方又傳來一聲凄厲的貓叫,在夜幕的掩映下格外瘆人。
不行了,完全撐不住。
池漁兩腿癱軟,險些坐地上。
周敘白眼疾手快上前拉住她。
“嗚……”
“呵……”
兩人都沒忍住,一個哭,一個笑。
嗯?笑?
池漁反應過來什麽,深吸一口氣,猛的向後轉。
“……”
眼前黑乎乎一片。
什麽都沒有。
池漁又看向周敘白,他嘴角明顯上揚,分明是在逗她。
池漁:“……你。”
她還沒說完,周敘白看過來,懶懶散散笑,“就這膽子,晚上還敢出來?趕緊回家。”
……
再次回去時,屋內連奧利奧都在沉睡。
池漁推開窗,仰頭望天邊的一輪月,明明還是那一輪,但感覺似乎竟沒有那麽冰冷。
思緒放空,心情轉好,她不禁想到方才樓下的那一幕。
池漁後知後覺意識到,周敘白剛剛,是在哄她嗎……
她不由抿唇,這招數也有點……太別具一格了……
幾乎是出于一種本能行為,池漁鬼使神差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
「我們看的是同一輪月亮嗎?」
池漁躺在床上,不停看手機,熄滅又揿亮,沒等來那個人的一丁點消息,倒是把雲舒給炸了出來。
雲舒:“祖宗,你還不睡啊?”
池漁:“氣到睡不着。”
雲舒樂了,裝模作樣學她的口吻,“哦~那你是跟我們煩人的甲方看的月亮咯?”
說到這個,寧枝趕緊正色,把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她,“軍師,你說,他是不是有一點點關心我?”
可能是“軍師”這個稱呼取悅了雲舒,哪怕她一次戀愛都沒談過,依舊分析得頭頭是道,“怎麽說呢,喜歡不知道,但反正是記住你了,我覺得起碼是有點興趣的吧……”
“真的?”池漁欣喜問。
雲舒猶猶豫豫,“大概吧,但是漁,你了解他嗎,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有沒有可能,這些只是你一廂情願幻想出來強加在他身上的濾鏡?”
池漁:“怎麽可能,我是這麽盲目的人嗎,我就是覺得……覺得他好像無論什麽都長在我的審美點上,就……根本沒辦法不關注他啊。”
雲舒嘆氣:“那你就是看上他那張臉了。”
池漁:“才不是,不對,不全是啦,他身上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很獨特的氣質,反正很吸引人。”
雲舒無語:“你是不是想說他身上還有一種疏離的感覺?”
池漁猛點頭,“對對對。”
雲舒心有點累,換了個姿勢拿手機,“我跟你說漁,在愛情屆,有兩種男人不能碰,一個是裝逼男,一個是文藝男,這是大忌,我看這人兩項全占。”
池漁急了:“你怎麽老說喪氣話,你這是偏見!”
雲舒:“那咱們說點實際的,我問你,他什麽學歷,平常做什麽工作,收入來源有哪些,鉑禦灣的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還有,除了你們偶然碰面的時候,你還知道他日常都在做什麽嗎?這些,哪怕一項,你了解嗎?”
池漁不做聲了,她全都不知道。
雲舒就知道會是這樣,隔着屏幕,她聲音聽起來格外恨鐵不成鋼,“長點心吧漁,你又不是小孩子,談戀愛跟結婚一樣,都要慎重,不然被渣男碰上,影響自己不說,還耽誤你掙錢。”
影響賺錢?那萬萬不行,池漁忙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您有何高見?”
雲舒:“刺探敵情,挖挖他表現出的訊息,看他到底是孫悟空還是六耳猕猴!”
池漁:“明白!”
電話挂斷前,雲舒又想起最近看的反詐宣傳,鄭重囑咐,“還有漁,人都有缺點,男人更是,如果突然出現個男人完美符合你的所有喜好,除了是真愛外更有另外一種可能——”
池漁:“什麽?”
雲舒煞有介事,跟說相聲似的,緩緩道出那三個字,“殺、豬、盤。”
池漁:“……”
雲舒見她不信,不服氣,為自己證明,“真的,現在可離譜了,聽說還有那種跟目标對象談幾年戀愛,又見面又噓寒問暖,最後再騙錢跑路的,你稍微有點防範意識哦。”
池漁:“畫你的畫去吧!”
挂完電話,正準備睡覺,池漁總覺得似乎有什麽事沒完成。
驀地,微信突然有條新消息提醒。
池漁點進去,發現是那條朋友圈的點贊信息。
她翻了翻,想看看都是誰半夜不睡覺偷偷刷朋友圈,結果突然在那群人裏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啊啊啊啊。
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頭像。
池漁一瞬間,仿佛血沖上腦,想尖叫,想呼喊,還想在草地上盡情打個滾。
媽媽,你看到了嗎!
他給我點贊哎。
嗚嗚嗚,看來周敘白壞掉的手機終于修好了。
現在沒草地,池漁索性在床上打了個滾,然後她抱着那個贊,越看越開心,忍不住又踢了兩下腿。
成年人的世界,這個贊代表什麽不言而喻。
池漁已然興奮,才不管什麽殺豬盤,什麽小心,他就是,或許,可能,大概,也許,還是有一點點關注她的嘛!
-
激動的情緒會随着時間慢慢平息,等第二天醒來,池漁想到雲舒的話,又開始覺得有那麽幾分道理。
可她對周敘白的了解真的很少。
池漁想了半天,覺得只能從他的公司入手。
叫,叫什麽來着?
池漁點進兩人對話框,再次看到那三條至今未被回複的微信,她默默嘆一口氣,莫名覺得昨晚的自己實在太樂觀。
愛使人成為愚者。
她還沒享受到愛,智商便已極速下滑。
她掃一眼,記住公司名,“無序”——嗯……不像個互聯網名字,倒像個什麽文藝書吧——池漁點進某招聘軟件,搜索這家公司的評價。
可能是出于曾經的社畜思維,池漁看一家公司時,總是會先關注保險是否齊全,是不是雙休,會不會加班……
結果,竟然沒有一條是不符合的,寥寥幾條評價也都是好評。
而且,一路拉下去,這公司福利好像很好啊。
不光有下午茶,還有姨媽假,更重要的是,沒有臭名昭著的35歲分水嶺!
池漁看着看得都有點心動了。
她微微抿唇,點進去看正在招聘的職位。
竟然有跟她符合的哎。
雖然薪資比在北城低一點,但是她住家裏,省掉房租這筆大開支,完全能夠接受啊。
……就很意外。
本來是來摸底的池漁越看越心動,她努力按耐着那一絲絲騷擾HR的好奇心,正準備點出去,結果不小心碰到了發送簡歷。
難道這是天意?
池漁忍不住停頓,抱膝思考,在不加班的情況下,她是不是能夠身兼兩職。
誰知——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她便收到了HR的回複。
「您好,經考慮您與本崗位不太匹配,祝您早日找到心儀的工作。微笑臉.jpg」
池漁:?
哪裏不匹配,明明她都符合啊。
池漁有點生氣,又有點不甘心。
如果面上她沒去沒關系,但就這麽把她給拒了是怎麽回事,她履歷又不差,大廠出來的呢。
靜靜思考幾分鐘。
池漁抱着手機,兩腿盤坐在椅子上,繃緊臉,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職位都唰唰唰投了個遍。
她就不信了。
她這個履歷,現在這點時間暫時也算不上空窗期,怎麽就連簡歷關都過不了。
外面的社會已經卷成這樣了嗎!
按照方才那秒回的速度,池漁估計用不了多久她便能知曉結果,她索性就保持這個反人類的姿勢等着。
結果,她等啊等,等到腿都有點麻,那頭卻還是沒消息。
但,她的微信随之一震。
池漁點開,瞳孔放大,湊近一看,手機差點沒拿穩。
周敘白發來一張她kuku投簡歷的後臺截圖。
随之,附贈一個顯眼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