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又來了,這種熟悉的窒息感。
池漁慢吞吞轉身,笑意有些勉強,“怎麽可能……”
周敘白這時已是篤定的語氣,“我們見過,在……”
“在夢裏!”池漁“騰”一下站起身,搶先打斷他的思路,言之鑿鑿,“我們根本不認識,怎麽可能見過,除非你自己做夢夢見我!”
周敘白聞言挑下眉,“哦?”
開弓沒有回頭箭,池漁點頭如搗蒜,“當然,這一定是你的錯覺,無論是在小區還是在……”池漁差點說漏嘴,她趕緊晃一下腦袋,耳朵也随之一蕩一蕩,“反正,今天是我第一次遇見你,在此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這樣,”周敘白勾唇,視線牢牢鎖着她,他輕點下颌,語調緩緩,嗓音幽幽,“所以你昨天也沒去金鷹?”
金鷹是本地人流量較多的一家商場,池漁就是在那裏,遭受了人生的滑鐵盧。
從小到大,那還是她第一次走錯廁所!
往事不願再回想,池漁雙手在身前比一個大大的叉,她擡頭,對上周敘白饒有興味的目光,一字一頓,咬字無比清晰,“沒有,沒去,不是我!”
薄暮晨曦中,周敘白微低頭,眸光掃過池漁的臉,他笑了聲,語調慵懶,“那你們長得還挺像。”
池漁:“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說不定她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妹妹!”
異父異母,還親妹妹。
真能扯。
周敘白再一次忍不住笑出聲。
他低頭,仔細打量一眼面前的小姑娘。
不知是心虛還是這人本就氣場強,池漁只覺那被幾根碎發遮擋下的眼神有一點點銳利,而她的腿有一點點軟……
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好在,他并沒有準備刨根究底,見她否認,他便收起笑,微微颔首,淡聲道,“應該是我搞錯了。”
池漁心中一喜,腦子一抽,緊接着又回了句,“沒錯,就是你弄錯了,我怎麽可能走錯廁所……”
呃……
“……”
等進了電梯,池漁那一身氣焰瞬間熄滅,她覺得自己都要哭了,真的,這一個早上,她都在幹什麽啊她。
她臉盲又不代表別人也臉盲,他這個反應,分明就是已經認出她來了,她有什麽必要垂死掙紮嗎?
掙紮就掙紮吧,還偏偏管不住自己這張漏洞百出的嘴,捐了算了。
池漁覺得,她踏入的愛河已凝結成冰,尚未萌芽的感情也被掐死在搖籃中。
最關鍵的是,那人現在一定覺得,她就是個Pro Max版本的大傻叉!
總之,完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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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敘白正在補覺,手機忽然一聲接一聲震動起來,他撈過看眼時間,距離他躺下還不足五小時。
他揉了揉眉心,接通,字音咬得有點重,“莊熠,你最好是真有事。”
莊熠愣了下,“幹嘛啊這麽兇。”
周敘白深深呼氣,“你那爛攤子我給你收拾到早上,你別告訴我又出問題。”
“哪能啊敘白,”莊熠語氣瞬間狗腿起來,“原來你忙到早上才走,那你趕緊繼續睡,我一會再打。”
周敘白:“……”
未免再次睡到中途被喊起來,周敘白壓着吵醒的煩躁,問,“什麽事?”
他嗓音還有點剛起床的沙啞,似被砂礫滾過。
莊熠:“害,我這不是快結婚了嗎,我就想辦個最後的單身派對,你醒了就直接過來,還是在Monica,老地方,哥幾個好久沒聚了。”
Monica是大學城附近的一家老牌酒吧,他們這群人從上學起便開始光顧,後來畢業,便也懶得挪地方,每回想攢個局,哪怕路途有點遠,最終還是習慣性選在這裏。
後來跟老板也熟起來,更不好意思去別家。
周敘白點了下床頭桌。
莊熠這婚其實結得相當草率,但他心大,也不知是真滿意還是一點都不抗拒家裏的這些安排。
反正聽他語氣,是有點早脫單的自豪。
周敘白警告他,“你別亂來。”
莊熠:“怎麽可能,你想什麽呢,還是老一套,就咱們幾個。”
周敘白這才“嗯”了聲,“知道了。”
莊熠:“那大佬,您接着睡?”
周敘白本就沒睡醒,懶得再回,毫不留情将電話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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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你在家嗎,陪我出趟門!”
晚上,池漁遛完狗,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美美敷面膜,江童忽然打來電話,語氣聽起來十分緊急。
池漁:“怎麽啦?”
她對這種邀約一般能推則推,白天都懶得出門,更何況是現在。
江童怒氣沖沖,宛如發號施令的将軍,“你現在趕緊起床收拾好自己,我一會來接你。”
“不是,為什麽啊?”池漁有點懵,但江童鮮少有這般正經的時候,她身體反應快過大腦,人已坐起身。
江童:“我要去捉奸!”
池漁臉上的面膜吓得抖了三抖,“什麽?!不是,你不是還沒結婚嗎,怎麽就……”她說着便将面膜撕掉,撈了個口罩,順手套上大衣,“算了,你先好好開車,我馬上下樓。”
池漁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打扮,睡衣加大衣,不行,太給姐妹丢臉了,她想了想,回去将睡衣換下,又給自己抹上隔離加粉底,最後趕緊拿了支口紅。
客廳裏奧利奧睡得正香,他最近超乎尋常的安靜,池漁不想吵醒它,關門時刻意放低了聲音。
她走得急,因而并沒有注意到奧利奧悄悄豎起的小耳朵。
……
樓下,車內。
江童頭發一甩,把手機“唰”得送到池漁眼前,“你看這個狗東西,我還沒跟他領證呢,他就敢跑出去左擁右抱了哈,虧我還以為我爸媽給我找了個什麽好東西,結果人家是表面正經,背地裏髒透了!”
池漁雖然也很生氣,但她終究是局外人,沒有江童那麽上頭,她仔細盯着圖片看了看,小心翼翼道,“這個人的周圍……好像都是男的呀。”
江童一聽更氣了,“你到底站哪邊的!我跟你說,他今天敢背着我去酒吧,明天就敢背着我去找妞,哦不對,這地方就在大學城附近,學生妹妹一大把,誰知道他一個工作族跑那麽遠去喝酒是安的什麽心!”
池漁對這種事沒什麽經驗,但聽江童這麽一分析,她頓時也覺得胸腔裏都積壓着為好姐妹不值的怒氣。
她握緊拳頭,“這個婚你不能結!”
江童美目一揚,“那當然,今天就去鬧個一拍兩散!”
池漁狠狠捶座椅,“沒錯!我們要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江童握住她的手,十分感動,“好姐妹!”
池漁反握住她的,振振有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兩人雄赳赳氣昂昂從鉑禦灣出發,這酒吧确實離市中心夠遠,江童跟着導航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但,時間并沒有澆滅她的怒火,反而讓她越想越氣,池漁站在江童身側,恰如一人身兼左右護法,氣勢洶洶,目光淩厲!
為了看起來不像小孩,她甚至偷偷把劉海別到了兩邊。
兩位女士腳下生風,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推開門!
然後……池漁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頭,室內不太明朗的光線,弱弱問,“你知道他們坐哪嗎?”
江童:“……太生氣,忘了,沒問。”
池漁:“……”
最後還是池漁爬到二樓環顧全場給找到的人。
她倆過去時,莊熠正晃着酒杯,跟對面兄弟吹牛皮,“哈,什麽報備?哥們出來喝個酒還要報備?開什麽玩笑,你們這群單身狗結過婚嗎,有過老婆嗎,那咱們以後在家肯定是說一不二啊……”
池漁默默翻白眼:呵,男人。
江童冷哼一聲,跑過去狠狠揪住他的耳朵,“是嗎,我怎麽不知道你在外面這麽威風,這就是你跟我說的加班,你特麽跑這來加班,啊?”
配合莊熠方才打腫臉充胖子式的牛皮,這位小姐是什麽身份不言而喻。
認識的噤聲,不認識的生怕火燒到自己,更加噤聲。
一時間,這方小小天地仿佛跟周圍喧鬧環境隔開一道天然屏障。
這群人出來喝酒頂多抱怨抱怨生活,再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真正出格的可從來沒碰過。
在場也沒誰覺得被老婆揪耳朵是件丢人事,畢竟如莊熠所說,大家都是單身狗,細較起來想有人管都不行,實在沒必要五十步笑百步。
不過這場景,還挺新鮮,第一次見,一個個的,都悄摸摸擡眸等着看接下來的熱鬧。
莊熠猛不丁被來這麽一下,叫得跟殺豬似的,“诶诶诶疼,誰啊——”待他轉過臉,看清江童正臉,頓時又把嘴閉得比誰都嚴實,愣是疼得龇牙咧嘴也沒敢再嚎。
沒辦法,撒謊這事……他确實不占理。
沒得洗。
就算沒感情,他也沒給人家該有的尊重。
莊熠抵着江童的手,面色讪讪,“別,先別生氣,你聽我解釋……”
江童抱臂,居高臨下自沙發後看着他,“行,你說,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婚事就取消吧,反正我也無所謂。”
五分鐘後。
江童兩手随意搭在沙發靠背上,池漁坐左側,莊熠站右側,而她本人則穿紅裙跷着腿跟個大佬似的居正中央,在她面前,是站成一排的男人以及酒吧老板。
莊熠嘴都要說幹,“真的,除了加班其他真沒騙你,我們來這沒有別的目的,就是單純喝喝酒聊聊天……順便,再吹點牛……男人嘛,你懂的……不就那點面子工程……”
他說完,對面的一排男人以及酒吧老板齊齊點頭,以表認同。
江童見狀,跟池漁默默對了個眼神。
其實鬧到這地步,兩人都明白,今天這事就是個大烏龍。
酒吧老板甚至給她們看過監控錄像,這夥人從進來開始,除了喝酒聊天打牌就沒幹別的。
是正兒八經的兄弟局。
但怎麽說,鬧都鬧了,氣勢絕對不能輸,而且這烏龍裏不還有錯處可以發作麽。
江童慢悠悠站起身,朝莊熠睨去一眼,紅唇輕啓,“撒謊這種事呢,有一就有二,我覺得我們的關系還是應該重新考慮一下。”
說完,江童一手拎包一手拉池漁,施施然向外走。
莊熠“诶”了聲,天吶,女人可真麻煩。
想是這麽想,他行動上倒是沒猶豫,緊跟着就追了出去。
……
周敘白去個洗手間的工夫,這幫人已經走的走,散的散,有好事的湊過來,一一細數剛剛的細節,末了“啧”了聲,感嘆,“白哥,我看莊熠這一追,怕是徹底失去自由身咯。”
此自由身非彼自由身,這人指的是随時出來玩的自主權。
周敘白只當聽不懂,冷哼,“他本來就不自由。”
那人笑着恭維周敘白,“也是,哪有白哥潇灑,年紀輕輕財務自由,長得還這麽帥,哎,我要是女的啊——”
周敘白乜了他一眼,打住他話頭,“行了別貧了,有什麽事你看着點,我也走了。”
“好嘞。”
周敘白說完,轉身向外。
他将大衣随手一折,搭在臂彎,不過出門這幾步路,便不知有多少驚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沒辦法,帥哥是稀缺物,再加上這氛圍剛剛好,冬日夜晚,燈光朦胧,本就六七分的帥哥都能看出個八.九分,更別提周敘白這樣的。
他并不在意這些,只推開門,意外發現那兩人還沒走。
見他出來,莊熠特別激動,“诶敘白,你不是住鉑禦灣嗎,正好,幫我們捎個人呗。”
池漁見狀,趕緊從車裏鑽出來。
她覺得,自己再呆下去,遲早會變成一盞碩大的電燈泡。
但在看清來人的下一秒,她又立馬縮了回去,使勁眨眨眼。
造孽啊,怎麽又這麽巧?
這到底是正緣還是孽緣!
江童疑惑,“怎麽了漁?”
池漁勉強朝她笑了笑,“沒事。”就是心有點累。
半晌,她重新推門出去。
比起當電燈泡,還是厚臉皮蹭個車吧。
反正他都認出她了,扭捏也沒意義。
莊熠摸不準周敘白的脾氣,見他一直沒說話,生怕他不答應,便又說,“行嗎敘白,反正你喝了酒不能開車,到時候就讓她開,省得找代駕。”
晚上這條街格外熱鬧,周敘白看着那個夾在其中慢吞吞的身影,唇角上挑,意味不明笑了聲,“恐怕不行。”
“麻煩你……”池漁那個“了”還沒說出口,便被周敘白不假思索的拒絕釘在原地。
她一下子特別尴尬,只下意識看着他,手都不知該怎麽放了。
周敘白見狀,扯唇弧度加大,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俯身,“怎麽,某人早上說不認識我,現在又敢坐我的車?”他頓了頓,語氣裏有點了然的調笑,“不怕被拐?”
池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