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這一刻,池漁想死的心都有了。
四周嘈雜喧嚷,偶爾有幾聲壓抑不住的笑透過人群模模糊糊傳進她耳中。
手臂那道本就輕微的禁锢漸漸松開,但池漁卻覺得,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哪怕隔着一層厚厚羽絨服,也緩緩燒起來。
但燒得更猛的是她面上的溫度,她都不用照鏡子,也猜到自己現在一定臉紅到爆,恰如剛剛吃的那盆水煮魚,辣得人渾身冒汗,幾欲生天。
沒錯,池漁恨不得通天遁地。
總之,不要再呆在這裏就好。
她快要在原地重新扣出一座商場了。
然而,生活不光喜歡給你驚喜,還熱愛在這份“驚喜”上再撒一把鹽。
就在池漁小心翼翼往後挪動,企圖悄無聲息掙開面前男人投下的那片陰影,偷偷逃離現場時——
人群中爆發出一串銅鈴般的豪放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寶,我跟你說,太搞笑了,這有個女的差點走錯男廁所……不過有個帥哥把她給拉住了,不然……她就會跟我們上次一樣,進去看到一排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一想到那個場景,我就想笑,對了,那裏面是不是還有你男神來着?”
池漁:“……”
她忍不住朝斜前方投去幽怨一眼。
那人頭戴耳機,估計以為自己這音量還挺小,實際上……呵呵。
本來,知道她走錯廁所的人僅限周圍這一圈,現在好了,有了這麽個人形喇叭,所有人都把目光鎖定到了這一邊。
池漁一瞬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誰來救救她……
短短一分鐘,她腦子裏閃過三百六十五種死法。
然而,并沒有一種能夠逃離目前的處境。
池漁苦着張臉,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索性仰頭對上周敘白平靜的目光,她下意識咽了口口水,雙拳緊握,而後默念一聲,得罪了,她眼睛一閉,視死如歸般将腦袋一埋,正正抵在他胸口。
目睹全程的周敘白挑了下眉,那一貫沒什麽波瀾的眼眸裏微起漣漪,不過只短暫剎那,便消失不見。
池漁抿唇,小小聲,“拜托幫幫忙……”不要推開我……
周敘白略微垂眸。
她比他至少矮一頭,臉沒認真看,但身上這寬松的淺粉羽絨服将她身量襯得格外嬌小,搞不好是還在念書的年紀。
雖說是靠着他,實則挺有分寸,頂多額前那點劉海掃着他衣服,勉強能夠忍受。
周敘白微蹙的眉慢慢舒展開,原本下意識推開的動作臨到跟前頓住,換成以手臂虛虛環着她的。
誰都沒有碰到誰。
好像在跟彼此攏下的陰影擁抱。
但外人看不出。
此舉在周圍人的眼中性質已變,尤其是女生,小聲嘀咕,原來是男朋友在哄女朋友,情急之下才走錯,沒人再關心走錯的是誰,大家都在看清那男人的臉時心下一酸,誰說這世道沒帥哥,這不是被人談了不流通嗎,可惡,這麽帥!就不能切一片過來嗎!
視覺受阻,池漁聽覺便格外靈。
周邊議論入耳,她這才察覺,原來自己的心跳已開始慢慢得,慢慢得,一點點加快。
好像溫水煮沸,咕嚕咕嚕冒着泡。
臉依舊燙,但她知道,已不是因為方才那緣故。
好近,好近的距離……
池漁悄悄眨一下眼,發現他的毛衣質地很好,看着就非常柔軟,細細的絨毛撓得她額頭有點癢,但她不敢動,刻意屏住呼吸,可就算這樣,他身上那令人沉醉的香味還是會幽幽飄過來,輕輕縷縷,萦繞在鼻端。
是屬于他的氣息。
手臂忽然再次被觸碰,不是抓着,應該是手肘用了些力,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從頭頂響起,只簡單的兩個字,卻好聽到令人心中為之一顫。
他說:“走吧。”
是陳述句,但池漁聽出,這是在征詢她的意見。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毛衣,果然很柔軟,池漁點點頭,聲如蚊蚋,“好。”
等拐過彎,音樂聲漸漸模糊,空氣變清新,周敘白果斷放開她,後退一步。
池漁覺得自己終于解脫了。
她好像被放在火上煎烤的魚,翻到這面,是被公開處刑,翻到那面,是在有好感的男生面前丢臉。
哪哪都不對,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她今天出門忘了翻黃歷。
怎麽辦……
站在原地糾結半天,池漁決定趁這位鄰居還不認識自己,趕緊跑路,以後換個形象,還能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美少女形象。
于是,池漁做的第一件事是,悶頭鞠躬,說了聲“謝謝”。
緊接着,她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拿包擋住自己的臉,以跑50米的速度噠噠噠跑……跑了……
回家後,他的那聲低沉輕笑似乎還響在耳邊。
要命,池漁捂住臉,真的好丢人……不過,他笑起來也真的好好聽啊……
池漁躺在床上,默默回味,一會笑一會哭,半晌,她翻個身,悶在被子裏給雲舒發消息,“怎麽辦,他一定覺得我是個大傻叉!!!”
附贈一個貓貓哭泣的表情包。
雲舒聽完前因後果,安慰池漁,“沒關系,他說不定覺得你很可愛呀。”
池漁明顯不信,哭唧唧,小手絹抹眼淚,“真的嗎……”
雲舒磨磨蹭蹭删删改改打了好久,可見找個合适的理由有多讓她煞費苦心,她說,“你想啊,據你所說,這人帥得天上有地下無,那喜歡她的女生肯定很多啊,哦,說不定還有男生……這些人在他面前肯定都是拿出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池漁弱弱插話,“我本來也是想這樣的。”
雲舒:“你不要打斷我的思路!”
池漁:“哦,您繼續,我閉嘴。”她對着空氣,默默給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雲舒:“說到哪兒來着,哦,最完美,那各個都完美有什麽意思,你這叫另辟蹊徑,不說別的,他肯定記住你了!”
池漁呆滞三秒,崩潰大喊:“可是我不想這樣被他記住!”
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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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池漁擔心偶遇,特地錯峰下去遛狗,哪知剛進家門,管女士突然給她甩了張截圖,讓她去驿站拿快遞。
池漁趁機追問,“媽,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啊?”
消息發出去,五分鐘都沒回複,也不知是在忙還是故意不理她。
池漁撇嘴,反手轉發給池致遠,“爸,你看媽!”
池致遠一般都是發語音秒回,但今天竟然也久久沒動靜,池漁還以為這兩人聯手孤立她,就在她準備關上手機下樓時,微信突然來了條新消息,池漁點開。
「風雨無阻:乖女兒(微笑臉),爸媽過幾元回‘記得吃飯照顧好自己。不要讓爸媽擔心、」
池漁默了默,想必這是池致遠趁管彤不注意偷偷摸摸給她發的。
他拼音不熟悉,用的是手寫。
今天情急之下,還寫了個錯別字。
不過,不重要。
池漁問:“爸,你們到底在哪玩啊?”
這回池致遠倒是回得很快。
一張沒對上焦的照片出現在池漁面前,地點大概是某個農家小鎮,畫面內隐約可辨釣竿、水桶、餐布以及管彤的半片衣角。
好吧,池漁發了個大拇指過去。
池致遠這種狂熱的釣魚佬,果然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找到地方,擺上他心愛的小板凳,開始美美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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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驿站沒什麽人,池漁見快遞不算大,便順手拆開,揣進兜裏。
下都下來了,她順道過馬路,去對面買了個青菜餅夾火腿腸,邊吃邊往小區走。
這東西有點燙,油又多,池漁怕濺到衣服上,一路吃得龇牙咧嘴。
經過小區門口的花圃時,她褲腿忽然被扯了下,睡褲下的小腿毛毛的。
池漁膽小又怕鬼,一顆心猛地提起來。
她慢慢,慢慢轉頭——什麽都沒有。
池漁心尖顫顫……這可是霧蒙蒙的早上……太陽才剛出……
“汪——”
一顆毛絨絨的大腦袋突然出現。
它像奧利奧那樣,先蹭蹭她腳背,再拱拱她手心,然後黑亮眼珠緊盯她手上火腿腸,舌頭伸出,饞得不得了。
——原來是狗啊。
池漁放下心來。
她有點臉盲,再加上跟奧利奧相處的時間不算長,這種黑白配色的邊牧在她眼裏都一個樣。
見它很友好,池漁便也非常自來熟得摸摸它腦袋,“崽崽,你主人呢?”
“汪——汪汪——”
這狗叫了兩聲,扒拉着她的腿就想竄起來咬火腿腸。
池漁被奧利奧撲慣了,當即迅速避開,她把手上那點剩的早飯趕緊塞嘴裏,包裝袋揚手扔面前垃圾桶,做完這些,她兩手張開晃了晃,“沒啦。”池漁點點它腦袋,“小狗不可以吃這麽鹹哦,你饞也沒用。”
“嗚……”這只邊牧盯着面前的垃圾桶嗚咽兩聲,若有所思。
池漁腦中頓時警鈴大作,上前擋住,圓眼睛微微瞪大,“小狗也不準翻垃圾桶!”
她始終側着身,并沒有注意到後面有人,等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時,
池漁微微愣了下。
不是吧!這麽巧!管女士誤我!
周敘白渾然不知她豐富的心理活動,只笑問,“這狗不認門,跑我家來了,你養的?”
他在毛衣外套了件黑色大衣,肩寬腿長,許是早晨随手捋過,發絲些許淩亂,垂在眼前,但瞧着并不狼狽,反倒有種不經意的帥。
池漁心裏跳了下,張牙舞爪的架勢頓時收起,小幅度擺手,“不是……”
她小心觀察他的神情。
今天沒化妝,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周敘白見狀,瞥她一眼,又掃了眼乖覺趴在她面前的狗,随意道,“它好像跟你很親近。”
池漁想了想,謹慎伸出一根手指,“……可能因為我有火腿腸?”
周敘白唇角上挑,沒忍住,伸手握拳,抵唇輕笑了聲。
他忙到現在才從公司回家,看到門口蹲了只邊牧,本以為是奧斯卡提前回來了,結果仔細一瞧,這狗壓根性別都不對。
于是他進門洗了把臉,便再次出門,原本是準備把它牽去物業問一問,是不是哪家丢的。
結果才剛下樓,它直接一個猛沖,蹲在這也不知等什麽。
周敘白微微颔首,開口時,呵出一團白霧,面容模糊又真切,“看來這家夥是單純嘴饞。”
池漁認同般點點頭。
冬天早晚溫度低,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一身毛絨絨的黑白睡衣,兩手縮在袖子裏,頭上罩睡衣自帶的小帽子,帽子上還有兩只圓圓的耳朵,點頭時一晃一晃,好像某種可愛的需要冬眠的小動物。
周敘白內心莫名湧過一股熟悉感,他皺了下眉,沒在意,繼續牽着這只邊牧往物業辦公室走。
然而,在經過她身邊時,邊牧死死扒在地上,怎麽都不肯動,只留給他們一個倔強又悲傷的背影。
不知道的,還以為它在緬懷被主人抛棄的悲傷。
而這個主人,赫然就是她面前的池漁。
池漁腦袋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她不理解,怎麽吃個早飯也能被訛上,結合自家奧利奧愛演的個性,她蹲下身,摸摸它的頭,“別裝了,乖乖回家,我們家已經有奧利奧了,不可以再養你,四個人的家實在是太擁擠啦。”
這個角度……周敘白能清晰看到那抹被睡衣包裹下的纖細身影,非常似曾相識,他眯着眼看了好一會,忽然問,“……我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