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如果池漁沒記錯的話,她是大一那年暑假成功拿到駕照的。
為此,她曬黑好幾度,開學時還曾被舍友調侃是不是去挖煤。
盡管後來一直沒怎麽有機會開車,但池漁信心滿滿,畢竟當時考試她可是一次過。
不僅如此,她在□□飛車裏漂移也是一把好手,前幾天拉出來練了練,風采依舊不減當年。
但……周敘白并不這樣想。
他一手搭在車窗邊沿,一手捏手機,微側身,朝看着就是新手的池漁投去不大信任的一眼,“你真的會開?”
池漁正在找鑰匙孔,聞言看向他,點點頭,“會啊,就是有段時間沒開了,我需要先熟悉一下。”
周敘白眉頭微蹙,謹慎道,“有段時間,是多久?”
池漁掰手指,“大二、大三、大四……”她朝周敘白舉起一只手,五指張開,“大概五年?”
周敘白:“……”
池漁:“你別怕,我技術很好的。”
周敘白默默把安全帶系緊,低頭看手機,“我覺得我們還是找個代駕吧。”
池漁急了,好勝心起,“為什麽找代駕,我覺得我已經會開了。”
周敘白聞言,沒再說話,他指骨抵額,淡淡瞥她一眼。
許是剛喝過酒,呼吸間清淺凜冽。
池漁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清香,在這個夜裏格外的明顯。
她吸吸鼻子,把周敘白的沉默當作默許。
調座椅,插鑰匙,踩離合,挂擋,松手剎,成功!
池漁隐隐有點興奮,這直接導致她下腳時大腦一片空白,原地愣三秒,她慢吞吞轉身,問一旁的周敘白,“那個,我有點忘了……哪邊是剎車,哪邊是油門來着?”
“……”
沉默,久久沉默。
周敘白深深吸一口氣,撥電話叫代駕,下車,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可見他內心有多無語。
池漁摸摸鼻子,偷偷朝後視鏡看一眼。
他沒看她,坐姿懶散,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那鏡子裏恰好現出他完美的側臉,線條淩厲,下颌線清晰。
剛剛江童老公叫他什麽來着,xubai,哪個xu哪個bai,或許她聽岔,可能是許白之類?
許白?那她還許仙呢。
池漁正出神,忽聽後方響起一道略顯疲啞的嗓音。
池漁沒聽清,“什麽?”
周敘白掀眸,跟鏡中的她目光對上,“我說,坐我旁邊來,代駕快到了。”
池漁轉身朝他看過去。
周敘白淡聲補充,“副駕駛也行,看你習慣。”
池漁“哦”了聲,略有些遺憾地抿唇。
她其實真的很喜歡開車,只是在大城市,開車會有限行、堵車、停車難等問題,所以她一直選擇坐地鐵。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買車是筆費用,養車也是筆開支,她并不想為獨居生活增加太多的負擔。
池漁拉開車門,糾結三秒,最終還是選擇坐在後面。
車內光線昏暗,只面前一盞路燈投下朦胧淺淡的光,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周敘白好似一半身體都隐在黑暗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立體與高級。
池漁心口再次小小驚呼了一下。
在被認出之後,池漁根本沒想過還會再遇見他,所以乍然這樣共處狹小的密閉空間,她便有些控制不住的緊張。
與旁人不同,池漁緊張時要麽一言不發要麽會忍不住碎碎念。
今晚,她随機開啓的便是口不擇言的碎碎念模式。
池漁:“我們好像已經面了很多見,不對,見了很多面,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吃魚,哎呀不對不對,我是喜歡吃魚,我叫池漁,池塘的池,漁翁得利的漁,你呢?”
周敘白偏頭,“周敘白。”
池漁恍然“啊”一聲,“原來你姓周,鉑禦灣還挺大,但我們最近好像經常遇到,你也住一區?”
周敘白:“嗯”
池漁又問:“哪棟呀?”
周敘白:“七。”
池漁驚喜,“好巧,就在我們家旁邊,”她眨眨眼,“你住幾樓呀?”
周敘白輕笑着側身,不答反問,“接下來,池小姐是不是該問我家中幾口人,父母是否健在,目前在哪高就?”
池漁:“……”
她哪有……
她只是……想略微探聽一下他的動向而已。
池漁莫名有點喪氣。
用江童的話來說,她在戀愛方面唯一拿得出手的技能就是打直球。
打直球呢,有利有弊。
如果對方吃這一套,她便能以極高的效率拿下男神,但如果對方不吃……那不光歇菜,別人估計還會覺得你沒眼力見,有點煩。
池漁用餘光偷偷瞄了一眼周敘白的臉色。
她覺得,他好像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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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漁後半程一言不發,扭頭看窗外呼嘯而過的各種建築物與高大景觀樹木。
南城既有歷史古韻又很具煙火氣息,池漁從小生在這,長在這,對南城有深厚感情。
哪怕後來大學離家,她還是時常想念南方的飯菜,特定的梅雨季與冬日有些難捱的冷空氣。
故鄉,一個她終于回來的地方。
不知是周敘白冷淡的态度,還是思及南城內心的感慨,池漁一時間覺得自己好像午睡後身處寂靜黃昏,有種說不上來的淡淡的憂傷。
這份憂傷一直持續到她打開家門,變成了震怒、驚吓、與崩潰。
“奧!利!奧!”池漁氣血上湧,腦袋嗡嗡,她指着宛如垃圾場一般的客廳,厲聲诘問,“這垃圾桶是你翻的,啊!玻璃杯、玻璃杯是不是你打碎的,還有桌椅沙發,你全都給我啃了?!”
始作俑者腦袋垂地,耳朵耷拉,緊緊蓋着,毫無悔意,看那狡黠眼神,池漁覺得它下次還敢。
她怒意上湧,絲毫忘了去想,平常的運動量已經足夠奧利奧不去拆家,為什麽今天會這麽反常。
池漁揪它耳朵,“你還不聽,你竟然不聽,你為什麽不聽!”
奧利奧顯然有點欺軟怕硬,平常管彤在家它老老實實的,但是只要是池漁或者池致遠帶它,它就不老實。
但終究有個度,遠遠沒到在整個家撒歡的地步。
等等,整個家?
池漁記得自己出門時,房門好像沒關……
她的繪畫工具都在裏面!
池漁一個健步沖進去,肩膀推門看到門內一角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了……
iPad靠在桌角搖搖欲墜,配套的筆不知所蹤,顯示器與數位板倒扣在桌面,尚且不知正面是何慘狀。
池漁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最近有個商稿急着要交,這是她全職後接的第一筆單子,如果順利,以後說不定就是長期合作關系。
所以,她拿出前所未有的工作态度,格外努力,格外認真,就差臨門一腳……
池漁不敢想象,如果這份畫稿出問題,她會做出什麽驚人舉動。
她蹲在地上,終于在床底發現了壓感筆的身影,好不容易夠着一手灰,拿起一看,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整個爛掉。
池漁深呼吸,咬唇掀開倒扣在桌面的數位板與顯示器,很好,各壞了一個角,屏幕閃爍不定。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iPad和電腦都沒壞,畫稿存檔還在。
但……有什麽用,這稿子,明天就要交了啊。
池漁悲從中來,周敘白不喜歡自己就算了,反正他們萍水相逢,感情這種事只是生活的調劑品,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她也不想強求。
可工作不一樣,辭職在家賺不到錢,不光要忍受管彤的言語壓力,還會一不小心就坐吃山空被餓死。
她努力讀書,勤勤懇懇考上大學,到頭來,餓死在家,無人收屍,身邊只有一條白眼狗。
池漁仿佛已經預見自己悲慘的未來,她越想越難過,越想眼眶越酸,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桌上已經“啪嗒”落下一滴眼淚。
她胡亂拿紙擦,卻怎麽擦都擦不幹淨。
本來全職壓力就大,容易焦慮,現在還出這種事,池漁有種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對的感覺。
反正家裏也沒人,她索性腿一軟,靠坐在床邊,小聲抽泣起來。
這時,奧利奧才大概清楚自己闖了禍,它一點點挪過來,小心翼翼趴在池漁腳邊,陪着她小聲嗚咽。
池漁看見它就煩,又不是它養的狗,回家就扔給她,現在還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然後這個狗東西還不知悔改,還朝她呲牙,池漁特別生氣,朝奧利奧喊,“你出去,出去出去!”
奧利奧“嗚——”嚎了聲,不光不走,反倒走過來舔她的手,讨好之意盡顯。
池漁将它往外推,奧利奧便往她身上拱。
有句話說得好,想愛人就養貓,想被愛就養狗。
奧利奧現在是拿出了十足十的耐心對池漁,被推腦袋也不生氣不呲牙,只一個勁沖她眨眼。
池漁最後索性抱着奧利奧,一邊說一邊哭,直将這幾天的苦水都倒了個幹淨。
她其實脾氣很好,情緒調節能力也不錯,當下發洩過便很快振作起來。
畫稿明天肯定交不了。
她沒有任何作畫工具不說,今天情緒也不對,池漁是感覺流選手,若是狀态不佳,怎麽也畫不出來。
她先把目前的慘狀拍了張照,發給跟她對接的甲方小姐姐。
「小魚:你好,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我這裏出了點狀态,工具都被狗咬壞了,畫稿可能沒辦法按時交,請問可以推遲幾天嗎?」
附帶一連串現場圖。
小姐姐不知是在加班還是單純敬業,池漁發出去之後,她先秒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後才繼續說,“池老師,我說了好多次不需要用‘您’啦,您直接喊我名字就行。這個畫稿我們之前定的時候也跟您溝通過,确實比較急,但您現在情況特殊嘛,咱們互相理解,我再給您三天時間,大後天交稿,您這邊也盡量克服一下困難可以嗎?”
池漁忙不疊點頭,敲了個“好”回過去。
聊完正事,那邊又是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池老師,同為養狗人,我真的很同情您的遭遇。”
池漁仰天長嘆,回了個“狗狗流淚”的表情包。
聊天結束後,池漁有點犯難。
她現在需要盡快搞一套繪畫工具,雲舒那倒是有,但是來回就需要好久,寄過來時間又不夠,現買的話——池漁畢業後攢了點錢,但終歸不多,現在只剩不到二十萬,她其實很抗拒動這筆錢——負擔太大,修……不用想都知道來不及。
池漁思考半天,決定先在小區群碰碰運氣,萬一呢。
她編輯信息,闡述情況,又言明需要哪些工具,并聲稱願意承擔一定的使用費。
消息發出去,許久都沒動靜。
就在池漁準備出門另想辦法,已然絕望之際,微信群裏突然有人回了句,“我有。”
池漁欣喜若狂點開,眼前赫然出現“周敘白”三個字。
池漁有氣無力得想,原來是這三個字啊,倒是很襯他的氣質。
但她現在完全高興不起來,相反,她情緒相當低沉。
坦白說,成年人之間其實不需要太多的明示。
周敘白的态度已經足夠讓她确認,他對她是沒興趣的。
池漁是那種上頭快下頭也快的性格,努力過幾次得不到回報便會默默放棄。
她現在對周敘白其實已經沒那麽沖動了。
甚至有些退縮。
池漁抱着手機,看着這個頁面遲遲下不定決心,她害怕他誤認為她對他死纏不放,到時候兩個人都尴尬。
奧利奧見把她哄好,此刻已經窩在客廳美美睡大覺,間或睜眼過來看看熱鬧。
池漁點它額頭,“都怪你!”
奧利奧:“嗚……”
池漁一直心理掙紮到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一絲希望聯系售後點,想知道具體的維修時間,結果被告知至少需要一周。
她不死心,便又想了一些其他的辦法,還是不行。
池漁不好意思跟甲方一推再推,無奈之下,糾結一晚,還是對昨天那個微信號發送了好友申請。
「周先生您好,我是昨晚群裏的小區住戶,請問您的手繪板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