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章
第 82 章
炭盆裏的火燒得正旺,整個屋子如同春日般溫暖,邢慕禾蓋着薄被靠在躺椅,小腿和手指都敷了精制的藥膏,她暫時不能移動,只能無聊地望着火盆發呆。
“二王子,我說了小姐在歇息,你怎麽不聽呢?”
門外珍珠似在說話,邢慕禾本就覺得獨自一人快要發黴了,亞谙蒼沅來此正好與她聊天打發打發時間,“珍珠,讓二王子進來吧。”
兩人的關系愈發相熟,也不在乎那些虛禮。亞谙蒼沅一進屋習慣地将披肩往後一脫,珍珠也認命地上前接着。邢府知曉亞谙蒼沅的習慣,自他住進來每日房間都是炭火不斷,可沒幾日他竟也承受不住,一進屋便熱得不行。
“駱捕頭可好些了?”
當日亞谙蒼沅被迫留在邢府,雖內心也想随着珍珠一起去,可珍珠離開前三令五申,更與他約法三章,他只能乖乖應下在房內等着他們回來,可都用了晚膳珍珠竟還不曾露面,亞谙蒼沅內心實在焦急,又聽聞邢慕禾找到了駱子寒,便着急忙慌地趕了過來。
邢慕禾點點頭,舒了口氣:“已經替他上了藥還在睡着。”她倏地想起駱子寒身上的紫色血痕,既然蠱蟲是來自亞谙國,而亞谙蒼沅手镯中的丹藥又對蠱蟲和徹骨香有些作用,是否能從亞谙國的書冊裏找到一些記載呢。
她将想法告訴了亞谙蒼沅,亞谙蒼沅聽後卻是陷入沉思,不過片刻他便開口應下:“蠱蟲既與亞谙有關,與那些骸骨脫不了幹系,我又是此案負責,定會托人打探此蟲。”
說完,亞谙蒼沅忽然停了片刻。
“方才你們都不在家,我一人閑來無事四處逛了逛。”他臉色有些微紅,像是偷窺了別人的秘密,又如小孩要糖那樣難為情,“後院房內的那具屍骨做的如真人一樣,不知可否送我一具,我也能好好練習拼骨。”
亞谙蒼沅已将邢慕禾視為好友,連自稱都不再稱作“本王”,索要東西更是會開口詢問,真是難得。
邢慕禾抿了抿唇,與一旁的珍珠相視一眼:“那具屍骨……就是真人。”
亞谙蒼沅身形一怔,滿臉驚愕。
“他的主人是陵川縣衙的前任仵作劉爺爺。”邢慕禾垂下頭一臉肅穆,“劉爺爺本是我爹的師叔,他知曉如今仵作對于人骨所知甚少,仵作一職又惹人非議,不受尊重,他沒法子又苦于此事,便在作古之前留下遺言願将屍骨留給邢府以供後人直觀人骨,增進技藝。”
邢慕禾滿臉敬佩:“劉爺爺一生清苦,受盡不堪與白眼,可一生都在鑽研仵作技藝,我爹看出我在人骨上的天賦,便将劉爺爺的屍骨交予了我。如今想來,這具屍骨其實是我兒時唯一的夥伴,日日與他相處,怎能不相熟呢。”
至此,亞谙蒼沅才知昔日他究竟輸給了誰。
“不過,你若真心想練習拼骨,相信劉爺爺也是願意的。”邢慕禾誠懇道,“我也同意将這副骸骨借你。”自一開始兩人比試邢慕禾就知曉亞谙蒼沅與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仵作不同,那時她已經拼完人骨,但亞谙蒼沅仍舊選擇将屍骨拼成完好。
尊重死者的人,便是她尊重的人。
亞谙蒼沅顯然未曾料到邢慕禾竟如此簡單便同意了自己請求,至此他才真正放下對邢府的警備真心相待,無論她究竟是否為姨母之女,邢慕禾永遠是他的知己好友。
送走亞谙蒼沅,藥膏也敷的差不多了。邢慕禾走下躺椅,端來滾燙的藥湯準備喂給駱子寒,幾日折磨他身子虛弱的很,也不知這些補血凝神的湯藥能不能入口,她想起此前用竹管喂他喝水的場面,擔憂地嘆了口氣。
駱子寒的嘴唇幹裂發白,臉色雖比剛發現時緩和不少,卻還是恹恹地沒個血色,邢慕禾摸了摸他的手,終不再此前那般冰冷,有了些許溫度。她用沾濕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他的嘴唇,又用勺子舀了湯藥在唇邊稍稍吹涼慢慢地送進他的口中。
可惜駱子寒的唇齒仍是緊閉,小勺抵在唇邊怎麽也送不進去,湯藥盡數溢出,沿着唇邊流入脖頸,浸濕胸前衣襟,邢慕禾忙拿着帕子擦淨,抱着希望又試了幾遍。
“駱子寒,你喝藥啊。”她語氣有些着急。
可床上的人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前起伏的呼吸,仿若一具屍體,邢慕禾果斷放下勺子,端起湯藥喝了一口然後俯下/身子緩緩靠近他的唇邊。
邢慕禾此時心裏只一個念頭,駱子寒決不能死。
門外,邢如鶴和珍珠見此眸光發亮,尤其珍珠還害羞地用手擋住,可又架不住好奇從指縫裏偷偷觀望,小臉蛋憋得通紅,臉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嚯......好家夥......”邢如鶴看着閨女這動作,也不禁腦袋一懵,微微眯起雙眼,牙磨得滋滋叫響。當日如何期待兩人一起,現下就是有多不喜,原來自家白菜被豬拱了是這番心情,他的手緊緊推着門框,又低頭看到雙手握拳抵着下巴一臉磕到了的珍珠,心下一狠。
“啊!”
邢慕禾聽見響聲立刻看向門外,空空一人,她眉頭一皺,定是最近太過勞累竟出現幻覺了。房外的珍珠可憐巴巴地摸着自己的後腦勺,委屈地眼睛鼻子擠在一起,邢如鶴伸出胖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教育着,卻正好被四處遛彎的亞谙蒼沅瞧個正着。
“這是怎麽了?”亞谙蒼沅輕輕拿開珍珠的手,碰了碰她的小腦袋,随即眸光一凜冷冷地看向邢如鶴,“你幹的?”
四周溫度比昨夜下雪還要寒冷,邢如鶴頓時吓得呆若木雞,珍珠也連忙擋在身前連連擺手,“不是的不是的。”她急忙拉走亞谙蒼沅,哄道,“老爺待我同女兒一樣,沒有教訓我的,沒事的......”一邊走還不忘在背後沖邢如鶴打手勢讓他快些離開。
怎料邢如鶴看着這場面腦子更懵,像是裏面漿糊糊了一腦袋,這二王子怎得這麽聽珍珠的話,他突然咽了咽口水,以他多年來看戲文話本的經驗來說。
這對兒,有戲啊!
身份懸殊,他國相遇,這不比那個病秧子好磕嗎。
“子寒?”
屋內的邢慕禾試探地問了句,方才也不知是否她眼花,似乎看到他的右眼皮跳動了一下,可無論怎麽詢問,他都一動不動,方才似乎只是她的幻想。
她又以唇俯身喂他喝了些水,起身發現駱子寒的白色裏衣已被湯藥染了顏色,便從外端過盆熱水,将門窗緊閉,接着解開他的衣扣,慢慢替他擦拭着身上灑落的藥湯。
紫色的血痕似愈加凸顯起來,脖頸上的也顏色更甚,她覆手上去,血痕之下都是腫脹的皮肉,細看之下竟是鮮血發紫凝在一起,似乎下一刻血液便會噴湧而出......
邢慕禾腦中倏地闖入那上百具的屍骨,她的心瞬時沉入湖底,若駱子寒沒有及時取出蠱蟲,他的下場是否也像它們,化為白骨甚至還會不知何時化作血水,然後在這個世界永遠消失。
她心事重重地擦着雙手和手臂,緩緩将他側倒,卻在看到他後背的一瞬間驚得連連後退,除卻蔓延的紫痕,他的背面竟布滿了猙獰的燒傷,整個後背幾乎沒有一塊好地兒。
邢慕禾一眼便知這是火燒後留下的舊疤,看着顏色少說也有十年,而如此嚴重的傷痕定是一場火光燭天的大火,她依稀記起當日替于自流驗屍之時,駱子寒好像問了她些奇怪的問題,可當時她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來怪不得那日書院救火他面色煞白,神色慘淡,原是他曾親身經歷過,邢慕禾單單只是夢見幾次置身于火場,都能感受到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和滿心的絕望,而駱子寒身上慘淡的傷疤……她忍住眼眶中的淚水,将背面簡單擦拭一番,又幫他換上幹淨的上衣掩了掩衣角,腳步沉重地走出房門。
接下來的幾日,駱子寒始終昏迷着,好在幾副湯藥下去臉色變得紅潤起來,也能用勺子喂進湯藥,邢慕禾也偶爾喂他喝些米糊。可令她擔憂的是,最近幾次替他擦身都能看到蠱蟲在駱子寒身體裏肆意流竄,血痕的顏色也隐約變得發黑,這可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那大腦袋還沒醒?”邢如鶴自看到兩人親密的場面,心裏酸溜溜的,看駱子寒怎麽都不順眼,本來覺得駱子寒的骨頭長得極好,尤定是有福之人,誰知道中看不中用,那麽多好藥用着,邢慕禾還不分晝夜的貼身照顧,竟還躺在床上昏迷,“我還以為他壯的和頭牛似的,誰知道竟是個林黛玉。”
邢如鶴撇了撇嘴,“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麽了。”他心裏暗下決定,等這人醒了,說什麽也要将他趕走,迷得邢慕禾連爹都不認識了,他翹着二郎腿,越說心裏更氣,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兒。
“我回衙門了,和二王子處理下屍骨的事情。”他話未說完,邢慕禾瞬時起身放下未動的米粥,先走一步,“我也該喂藥去了。”
“你......”邢如鶴伸出胖手想把她攔下再啰嗦幾句,趁早勸她回心轉意,可看邢慕禾這番樣子更是氣得吹鼻子瞪眼,居然連他都不理了,邢如鶴挪着身子氣沖沖地朝門口走了幾步,又轉了個圈将邢慕禾留在桌上的米粥端起,咕嘟咕嘟地洩憤似的喝個精光,然後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一甩衣袖,對着院內的小厮怒道,“還不去給小姐做些她愛吃的送過來!”
可憐的小厮,看了看邢慕禾離開的方向,又望了望邢如鶴的背影,只能自認倒黴,委屈地擡頭看向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