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夏日的午後陰晴不定,剛剛還晴空萬裏,轉眼又陰雲密布。
賈盛德正在說話,他的聲音在狂風驟雨中似乎随時會被吞沒,但是每個字,又讓聽衆心驚肉跳。
他神态安詳地坐着,聽他說話的人卻在他桌案前徘徊不定。
“……你明白了麽?”
賈盛德以一個問句結束了這番對話。可桌案前的人腳步更淩亂,動作也更急躁。“老師,您究竟是怎麽想的?這不是給太子白白送上助益麽?他若與那些個親王世子都交好了,又怎麽會搭理我們?”
“他與別人交好,自然會冷落楚王。”賈盛德說,“只有楚王……其他那些毛頭小子,不足為懼。”
可他面前的男子憂心忡忡的神情分明不是這麽說的。他的目光在賈盛德與地面間徘徊多次,開口時似乎下定了決心:“賈大人,這奏折一上,太子殿下,恐怕,恐怕對臣就……”
“怎麽,老夫說話已經不管用了?”賈盛德陰鸷的雙眼逼着對方與自己對視。“太子殿下不過是儲君,你怕什麽?”
“下官不敢!”那男人驚得跪下,說話一下利索了許多。“下官這就草拟奏折,準備上書!”
坤寧宮中,氣氛緊張,宮女們各個形容嚴肅,小快步跑進跑出,将卷宗從禮部搬到正殿。
皇後已經總結出厚厚一本名冊。去年宮中選拔秀女時禮部便提交過一份名冊,她已經浏覽過,對大致情況了然于心。入選的女子都是身世清白,年齡适當的。
因着建寧帝有吩咐在先,皇後先把世家大族的女孩剔掉,再去掉幾個比起楚王過于年長的。因為是正妃,氣度不夠端莊的也不能要,容貌過于豔麗的也不行,接下來還是長長一溜名單。
主要是建寧帝還有一個要求:“楚王合心意的。”可這些女子個個都有特色,各個又都不算頂尖,她怎麽知道,楚王到底看哪個順眼?
“去文華殿問問太子在不在忙,有空來本宮這裏一趟。”皇後招手叫來心腹宮女,向她吩咐一二。
楚王是太子的伴讀,兩人年紀也差不太多,喜歡的女子……或許可以參考一二,等來年給太子選人,她心裏也有個譜。
文華殿裏,太子吳君翊正在大發雷霆:“他瘋了嗎?”
“殿下息怒。”吳慕皓垂眸,神色凝重。“召集所有未成年的郡王與親王之子過于興師動衆,恐怕于您反而不利。”
“當然不是好事,這分明是要把孤當成靶子,要宗室的人都怎麽看孤!”吳君翊恨不得咬碎一口銀牙。
賈盛德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早有這樣的想法。只不過他一個還在讀書的太子,還沒法把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怎麽樣,沒想到,丞相大人倒是先打起他的主意來。
将宗室有爵位、未成年的王爺們召入宮,打着陪太子讀書的幌子,實際上,這和楚王沒什麽區別,都是送到建寧帝手中的人質罷了。
若是太平年代,跟未來的儲君親近親近,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如今東西鮮卑虎視眈眈,大齊危在旦夕,有封地、有軍隊的王爺們,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吳君翊不大清楚他們的小算盤,但他知道捧殺二字的含義。單單是楚王與他走的略微近些,已經引起他父皇的猜測,如今他要籠絡所有親王世子與郡王,他父皇豈能視而不見?
這樣的奏折,光是交上去,與他就已經是一樁禍事了!
“殿下,當務之急,還是要有人代您上書,回絕此事。”吳慕皓說。
“太子殿下,坤寧宮的宮女來了。”李起掀起簾子,臨時打斷了兩位的交談。
吳君翊示意楚王稍稍等待,起身出去。“坤寧宮的宮女?”他心裏有些困惑,畢竟自從上次回絕皇後把他認在名下的邀請後,兩人也沒什麽話可私下說了。這會又趕在出事的時候,他心中也有些許不耐。
“奴婢拜見太子殿下。”宮女盈盈下拜。
吳君翊一路走來,已經整理好情緒,眉宇微動,關切道:“快免禮,母後叫你親自跑這一趟,可是坤寧宮有什麽事?”
宮女笑着說:“倒沒有什麽大事。娘娘問殿下是否在忙,若是得空,還請殿下往坤寧宮走一趟,娘娘有事與殿下商議。”
說來說去,也沒說清楚什麽事。吳君翊有些壓不住蹿火,碰巧楚王一掀簾子,也走出來了。宮女有些驚訝地再次下拜,“奴婢拜見楚王殿下。”
“母後有吩咐,孤晚些就去坤寧宮請安。”吳君翊幹脆地結束了對話。
宮女也頗有眼色,完成了任務便立刻說道:“既然殿下與王爺有要事,奴婢就先告辭了。”
“殿下,重要的是,這個時候,得有人替您表态。”吳慕皓接着剛才的話說。
按照慣例,還未成年的太子是不能參與朝政的,前幾次吳君翊上奏折,都是特殊情況下向建寧帝上谏,所以他甚至不該聽說這封奏折,自然也不便親自表态。
不用楚王說,吳君翊也能想到,這個替他上書的人至關重要了。
吳君翊問李起:“太子太師今日在何處?”
“賈盛德吃錯了藥嗎?”同一時間,另一個人也在破口大罵。鄧先也是第一時間聽說了此事。
郭栩也是愁容滿面。“此事也太過荒謬了,從沒有這樣的先例。賈盛德此人把持朝廷多年,他不倒,主戰派便沒有出頭之日。”
鄧先的臉上同樣陰雲密布。郭栩問:“源甫,你難道準備上書?”
“我上書?那陛下恐怕更篤定太子結黨了。”鄧先冷笑。
“殿下才十二歲……”郭栩遲疑着道。結黨……不說太子結交大臣本就是尋常事,要先結黨,至少也要等成年入朝觀政吧?
鄧先懶洋洋癱在椅子裏,手肘撐着扶手,把玩郭栩桌上的屏風。“那你可小瞧我們陛下了。”
郭栩不欲非議君王,只是擔憂地問:“那這事,該如何是好……”
他也是關心則亂,這時候,正如鄧先所說,他們出面替太子說話,也不合适。
“不必擔心,有個合适的人,必定會上本的。”鄧先的嘲諷與怒火似乎一瞬間全都消失了,依舊是天塌下來都與己無關的懶散模樣。“而且,他估計已經收到消息了。”
沈瑜正在周家聽課。
周曠對于這個新收的弟子十分滿意,也樂意傾注心血培養。奈何沈瑜還兼着國學生的名號,每日上學聽課,只有晚間和休沐能到老師家裏坐坐。周曠不免要抓緊這個時間,給愛徒開開小竈了。
“你學《尚書》,可對于其他四本經也要吃透,這五本經書吃透了,随他怎麽考,框架你已經得了……”
周曠話沒說完,就有家仆近來傳話,周曠的眉峰漸漸聚起,瞥了沈瑜一眼。沈瑜知趣地說:“老師若有事,學生就先回去了。”
“不必,你先等着。”周曠對家仆點點頭。不一會,一個沈瑜不認得的男子匆匆進門,口稱老師行禮。周曠攔住他,“怎麽回事,快說吧。他不礙事。”
那人見到屋裏還有沈瑜,也愣一下,但迅速轉過頭沖着周曠說:“今日早朝有奏請選親王、郡王、世子未成年者入宮伴太子讀書,雖說是魏大夫上書,可背後必然是賈丞相撐腰。”
“荒謬!”周曠只給了這兩字作評。
沈瑜心中也默默記住:這位賈丞相在朝中,恐怕是個了不得的身份,而且,與老師政見相左。
他正想着,冷不丁聽見一句:“伯瑾,你也聽到了,你是怎麽想的?”
沈瑜擡頭,那報消息的人欲言又止,周曠卻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這也是一種考校。
沈瑜略作思索,答道:“學生未入仕途,只有一些猜測,請老師見諒。丞相此舉,陛下恐怕不會準許,既然明知不可而為之,便是為了試探陛下的反應。此外,學生聽聞楚王為太子伴讀,此舉不管是否可行,經此一役,對楚王和太子,恐怕都是一種離間。”
“區區小童,竟有如此高見,看來老師是收了個高徒啊。”來人沖周曠感嘆道,周曠也滿意地點頭。
沈瑜的确不了解皇帝或者丞相。他說的這些,都是憑着自家的經驗估計的:兄弟生隙,由親轉疏,少不了一個激化的□□。
他也有些感慨。人人都道太子金尊玉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豈知這亂世裏,太子也不是好做的。
沈瑜心思純正,還猜不到給皇帝心裏留下太子結黨的印象這兒,周曠卻是一聽就明白了根結所在。“看來,只有老夫親自上書了。”
他是太子的老師,出面名正言順,又是文宗元老,反駁一個小後生不是什麽難事。
周曠又對沈瑜說;“奏表也是你要學的,來吧,給老夫研墨。”
沈瑜知道這是學習的大好機會,欣然跟上。
派人給周曠送去消息。吳君翊才稍稍松了口氣。待楚王出宮,用過晚膳,他便往坤寧宮去了。不管是什麽事,皇後開了口,出于孝道,他都得走這麽一趟。
誰知一見面,皇後便免了禮,招手叫吳君翊上前,“太子快來看看,這些姑娘,哪個好?”
吳君翊行禮的動作,生生僵硬了。
好在皇後自己也覺得說的話有些歧義,又補充道:“楚王年紀到了,該選妃了。你與他雖是晚輩,但年齡相仿,母後也可參考一二。”
吳君翊勉強應下,心裏卻開始浮想聯翩。這必是父皇授意。而楚王成親後自然不可留在宮中,父皇此舉,是否是對他二人已有所不滿?
他漫不經心地掃過那長長的名單,卻猝不及防被一行字吸引了注意力:
濟南郡舉人沈穆之孫,永縣縣令沈泰之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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