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吳君翊的身體反應先于大腦,撲騰跪倒在地。“兒臣思慮不周,請父皇恕罪!”
吳君翊背上一層涼汗。他已經完全清醒了。此刻他嘴裏随意攀扯出一個名字,就可能是一樁大案。
冰冷的視線在他身上定格了一會。吳君翊只覺得一只無形的大手用力壓着他的頭,喘不過氣來,視野裏的一片玄色衣料漸漸模糊。
“是你?……不是別人?”又一次,字字句句扣動心髒。
吳君翊近乎窒息,死死咬着牙。“……是。”
“起來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終于等到這舉重若輕的三個字。他的感官仿佛都已經剝離,那三個字傳到耳朵中,與幻聽一樣。
吳君翊的手臂動了一下,卻覺得背上像是壓着一塊沉甸甸的的大石頭,已經無法挪動身體站起來。
“兒臣……知罪。”他沙啞着嗓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擠出這幾個字。
而他父皇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看向他,吳君翊壓低了頭避免對視,聽到他父皇冷淡的聲音:“不該你問的,就不要過問。”
“起來吧。”一模一樣的話語,這一次嗓音中多了幾分溫度,一雙大手遞上來,将他牽起。
然而在被握住的瞬間,吳君翊卻感覺像是被那皮膚溫度燙了一下。幾乎想要把手甩掉。但他垂下目光,順從地被建寧帝牽到身邊坐好。又聽建寧帝用與往日無差的溫和語氣把宮人叫進殿內伺候。
之後建寧帝說了什麽,夾了什麽菜,吳君翊都沒有注意了。他渾渾噩噩地吃了幾口飯,便起身告退。
建寧帝也沒有多留他,只用和平常一般無二的話答他:“太子回去好好歇着吧,得了空再來陪陪朕。”依舊叫高公公送他出去。
出了乾清宮,李起一路小跑才跟上太子殿下的腳步。他心裏犯嘀咕,估摸着是陛下又給了殿下什麽差事,要趕着回宮去做。誰知到了文華殿,吳君翊卻一言不發,把自己關在屋裏。
“殿下……?”李起小聲地叫。
“退下,通通退下。”吳君翊面無表情地下令,其實仔細觀察,才能發現他仍在不住地顫抖,連牙齒都在咯噔咯噔打戰。
屏退所有人,在文華殿坐了整整一下午,吳君翊才覺得那刺骨的寒意漸漸退去。,
這是他第一次被他父皇用那樣的目光注視,所謂天子之威,他從前都沒什麽感覺,這次才真切地體會到。
他還是太弱了,他看到了什麽,就以為是別人都沒看到,都不願改變,率先發聲。可是哪有那麽容易改變的?
漸漸冷靜下來後,吳君翊也明白了鄧先的未盡之言。雖有那膽小如鼠的文臣,卻也不是沒有敢于仗義執言的臣子,世襲武将的情況如何,建寧帝又豈是當真被蒙在鼓裏?
只是一次開罪數以萬計的士卒将領,不僅朝臣,皇帝也怕的,若是再出個張繼才,再反一次呢?鮮卑割據、汴州造反,已經是事實,收複失地固然重要,可是當務之急還是按兵不動,維護朝廷的穩定。
吳君翊想着想着,又驚出一身冷汗。
他的父皇是為着朝廷的穩定,舍棄了北方的百姓。可按兵不動就能阻止鮮卑再次入侵嗎?宣慶條約還有幾年?
吳君翊冷汗涔涔,又一腔悲憤,跪在父皇面前的恐懼屈辱,南下途中目睹的一幕幕慘象,被冷落的失意……種種情緒糾纏在一起,變成了一齊戳着心髒的利刃。
眼淚無聲地滑落。
父皇是皇帝,他怎麽會忘記這一點。當他成為太子時,他那個和藹可親的父皇就永遠成為記憶了。
乾清宮裏,同樣沉寂許久。高公公給建寧帝換了新茶,便在一旁袖手等吩咐,老神在在。突然響起建寧帝的聲音:
“楚王是哪一年生的?”
高公公答:“回陛下,是宣慶元年。”
聽到宣慶兩個字,建寧帝眯起眼。高公公看在眼裏,心中一頓,迅速找補一句:“就是您繼位那年。”
建寧帝平淡地哦了一聲,眯起眼睛。“那他也到了選妃的時候了。”
“您的意思是……?”高公公欠身,湊得更近一些。
“淑太妃還在呢,朕親自跟皇後說。”建寧帝又往椅背上一靠,疲憊地閉上眼。“今晚擺駕坤寧宮。”
“陛下駕到——”
坤寧宮裏的宮女,一時都忙碌起來。
皇後沒想到會迎來建寧帝。她已經失寵多年,對于自己晉升皇後的原因也心知肚明,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維持大度雍容的形象。
“臣妾恭迎陛下。”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迎到坤寧宮門,曲身行禮。
“皇後起來吧。不必親自迎接。”建寧帝點點頭。這還是封後以來,他第二次前來坤寧宮。
皇後一面柔順地請建寧帝入上座,一面示意宮女看茶。
“朕前來,是有事跟你商量。”建寧帝不欲客套,開門見山。
“全憑陛下吩咐。”皇後點下頭,掩飾眼中的一點失望。
有什麽可失望的,她早該猜到,陛下前來,定是因為有事。就像上次她剛剛接到立後的旨意,滿心歡喜地迎接皇帝,被告知要她主持選秀。
她不敢多想,專心聆聽陛下的話。
“楚王過完年就十六,也該選妃了。”建寧帝看着坤寧宮牆上裝點的書畫,似乎心不在焉地說道。
“去歲選秀剛結束,又要挑選良家子,是否有些勞民傷財?”皇後遲疑着問。
“再怎麽儉省,朕的弟弟,也是要娶妃的。反正去年你也相看過,只在京中選良家子入宮,問問話就行了。”建寧帝終于看向她,揚眉帶着點疑問,“還有什麽問題?”
皇後只好順着建寧帝的話把她的疑慮問出來:“楚王弟的母妃還在世,按說臣妾來操辦不大合适。”
“淑太妃一個人在王府住久了,想必也有些寂寞,接她進宮一同相看吧。”建寧帝三言兩語,就已經拍板。
“臣妾遵旨。”皇後知道建寧帝這是心意已決,便只能硬着頭皮應下。“不過,關于楚王妃,不知陛下有什麽要求?”
到底是中規中矩地選個門第相當的世家女兒,還是要模樣特別出挑的,亦或是……?皇後作不了這個主,只能請求建寧帝示下。
“家世模樣不重要,要家世清白,性子好的。”建寧帝簡單地三兩句話,皇後心裏有數了,這是要她不要選太顯赫的,看來是有意在聯姻上防着楚王。誰知建寧帝又補了一句:“楚王還是個少年人,也要合他心意。”
這就讓皇後為難了。選幾個清清白白、模樣周正的小門女兒并不難,可要合楚王心意……楚王常常出入後宮,什麽樣的天仙絕色沒見過?沒有一二過人之處,哪裏能讓他看上呢?
建寧帝渾然不覺自己在難為人,要求說完了,便直接吩咐宮女:“朕今日累了,先安置吧。”
皇後只能一邊伺候他就寝,一邊在心裏暗暗着急。
長春宮裏,汪美人正在作畫。看着天漸漸黑了,卻始終沒等到高公公的傳喚。她有些急躁了,無意間一筆用力過猛劃了出去,一整晚的功夫都廢了。
偏偏這時候,她的太監小跑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道:“娘娘不必等了,陛下今日擺駕坤寧宮了。”
聽到這一句,那張芙蓉面上,不甘一閃而過。汪美人微微垂頭,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泫然欲泣,依舊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怎麽會……”
“想必是有事和皇後娘娘商量吧。”小太監垂頭乖乖地說道。
汪美人失望地擺手。“你下去吧。”
“娘娘歇下吧,畢竟您還……”宮女欲言又止。
汪美人一手摸着平坦的小腹,一手伸向宮女,終于露出了一個欣喜中透着得色的笑容,“是,我身體要緊,先就寝吧。”
生不出孩子,就是皇後,又如何?
同一輪明月下,張婕妤也在眺望夜空。
“姐姐怎麽還沒睡?”背後的聲音響起,是徐美人捏着帕子走過來。
張婕妤微微嘆氣,轉身朝她微笑,緩聲道:“你不也沒睡。夜晚涼,你出來幹什麽?”
徐美人看着張婕妤溫柔的側臉,心中十分複雜。
她早先受寵,對從入宮位分就壓她一頭的張婕妤有嫉妒,也有看不起,經常沒事挑事,在陛下面前耍小性子給她上眼藥。誰知最後又被分到張婕妤一宮。她還時常怕對方害自己,誰知張婕妤是個大度的性子,只當做沒事發生。
一路南下,她們嫔妃也受了不少磋磨。宮人也有手腳不幹淨、耍性子的,是張婕妤一力壓住他們,讓她倆安安生生到了南京。新人入宮後,徐美人也安分了不少,仍是張婕妤在汪美人面前打圓場,給她留面子。
“姐姐是雙身子的人了,也該小心些,有什麽可嘆氣的呢?”她的語氣仍有些酸,卻被關心占了主導,主動上前攙扶張婕妤。張婕妤搖搖頭,“還沒到兩個月,哪裏就那麽金貴了呢。”
徐美人腦海中模模糊糊閃過不少念頭。新人進宮前,後宮人少,陛下也曾雨露均沾,可是……果然是人有福氣,老天爺也眷顧她。
她整理好複雜的情緒,扶着張婕妤往回走。“等到萬壽節時剛好滿兩個月,姐姐便可以告訴陛下,陛下定然大喜。”
“你呀,就是小聰明多。”張婕妤促狹地笑了。
同一片夜空下,後宮人心各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