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歲月靜好
23歲月靜好
第二天,魏臨風一早起床,找大寶幫忙裝了扇新門。
大寶抱怨:“我來桐城也沒幾天,你之前有事都找誰?總不能是唐哥吧?”
魏臨風給他倒了杯水,算作謝過。
大寶蹲在地上,不滿地揮舞着手裏的工具,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廚房的香味都要飄到隔壁了,你就拿白開水打發我?”
魏臨風遞上眼神,大寶未及時解讀,餘光便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
何月臉上有傷,身上穿着魏臨風的衣服,扶着門框看他。
大寶像見到鬼,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的工具差點砸中自己的腿。
魏臨風擋住她的樣子,輕聲問:“吵到了?我們不說話,你再睡會兒?”昨晚沒有睡着,何月眼下烏青,眼底還有血絲。
她搖頭,早上補了會兒覺,現在并不困。
他摸摸她細軟的頭發,又說:“煮了點東西,吃點?”
何月搖頭,看到他眼裏的擔心,又點點頭。
大寶坐在地上,沒有起來的意思。少年人臉上挂彩實屬常事,他沒在意,甚至沒過問,但何月在這,還受了傷,他不得不深思。
他坐了會兒,無人理會他,飯菜上桌時,也無人招呼他一起吃點,得了,這是同時被兩個人記恨上了。
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收拾好工具箱,臉色陰沉可怖。
沒同他們道別,大寶腳步匆匆地離開,路過門口停車棚,瞥見被洗刷過而煥然一新的粉色電瓶車,心裏有了猜測,邊走邊摸出電話。
何月見大寶不爽快地走了,筷子戳着碗裏的菠菜,道:“其實,跟他沒有關系的。”
魏臨風又給她夾了一大筷子南瓜:“多吃點蔬菜墊墊,等會兒再吃五花肉。”
何月戳完菠菜,戳南瓜,喃喃:“哦。”
太陽被雲擋住,室內一暗,像裹了層陰霾。魏臨風低頭吃飯,劉海遮住額頭,睫毛遮住眼眸,晦暗不明。
吃完飯,何月想負責洗碗,魏臨風不同意,兩人僵持半天,他妥協一半,同意她站在一邊用擦布擦幹碗筷上的水漬。
風聲淅瀝,水流湍急,他們無言,一只只沾了油污的碗碟在他們手中變回原本模樣。
潔白無瑕的白瓷和結痂的手背在水下徜徉,洗淨一只,遞過去,另一只白淨的手接過,露出手腕的掐痕。
他們低頭忙活,無人刻意關注生活殘破的一面,手指間無意地碰撞才最是牽動人心。
其實,生活本就可以如此平靜溫柔。只是命運作祟,他們都逃不開。
何月低頭擦碗,耳畔一绺頭發垂在臉頰下,她輕嘆,問:“從來沒問過你,你有想過以後做什麽嗎?”
“你呢?”
何月放下碗,低頭道:“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生活,再也不回來了。”
魏臨風心一緊,問:“怎麽去?”
何月:“……”
他笑着又問:“和你一起,可以嗎?”像是開了個玩笑。
何月眉頭一蹙,說:“先回答我的問題。”
魏臨風:“我想……”
何月:“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你不用想法設法地隐瞞,我想聽真心話。”
真心話?
魏臨風洗淨最後兩雙筷子,放進簍子裏晾幹,頓了頓,扭頭看她,順手把那绺頭發撩開。
“讀書,掙錢,好好生活。”這是他在最絕望的時候,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夢想。
聽言,何月會心一笑,心裏的擔憂減少一半。
“笑什麽?”他捏住她的耳垂,問。
她躲開,道:“笑你真實在。”
魏臨風微微笑,放過她:“我說完了,該你了。”
何月突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撒嬌道:“我們出去逛逛吧,我想吃水果。”
陽光迷亂了雙眼,直到多年以後,魏臨風回憶起他們年少的時光,才驚覺她遠比他所以為的要更了解他,所以他被拿捏了一輩子。
花了點功夫給她找來一身合适的衣服,他們騎着電驢出門了。
這是六月的第二十九個晴天。
氣候依舊炎熱,街上的小販都垂頭耷耳,沒了吆喝的精氣神。
魏臨風盡量在綠蔭下騎車,雖然路上的汽車都很少見,但他還是騎得很慢很穩。何月不嫌熱地靠着他,能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心很平靜,眼睛卻起了霧。
“別急,很快就到了。”他從後視鏡中只能看到她的衣角。
“唔……”
“你想好要吃什麽嗎?”
何月蹭蹭他的後背——搖頭。
“買點櫻桃和香蕉吧,可以嗎?”
“好。”她偷偷抹掉眼淚。
車在十字路口拐彎,又直行一段距離,最後駛進一條巷子。
越往裏去,人聲越是鼎沸,這一條巷子都是賣水果的。有人吆喝,有人砍價,好不熱鬧。
本該筆直的青石板路被塑料箱、菜籃子、竹篾編成的篩子等等容器擠成彎曲小道,魏臨風騎着車沒有停下的意思,在小道上曲折前進,竟也騎得妥當。
何月擡起頭,拍了下他的腰。
車頭一歪,又快速調整過來,他略微回頭,問:“怎麽了?”
“突然想起來,你不是不會騎車嗎?”
魏臨風的肩膀抖了一下,道:“我沒說。”
他确實沒說過自己不會騎車這句話,是何月想當然,以為他家沒電瓶車,也從沒見他騎過,便認為他不會騎。
但這不能成為他不說明白的理由。
“騙子。”
“是你沒問。”
“你就是騙子,故意的。”
“這話說對一半。”
“你看你都承認了!”
“我只承認我是故意的。”
“不要臉。”
“嗯,不要了,送你了。”
他們一路争吵着,時間開始以秒計算,飛速流逝。
一不小心,魏臨風騎過頭,與目的地離了有三個攤位的距離,在這裏掉頭很麻煩,他把車停在某個攤位旁邊,和攤主聊了兩句,遞上根煙,停車這事就辦妥了。
他沒回頭,手心朝上,伸向何月。
何月一掌拍開,道:“我還生氣呢。”
“疼。”他摸着手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剛才你那一下,打到傷口了。”
“啊?不可能啊,我打的是手心。”何月內疚,低頭查看他的傷口。
魏臨風側身躲開:“可能神經連着,你別碰,我緩緩。”
“不買了吧,我騎車帶你去診所看看。”說着,她去拿他口袋裏的車鑰匙。
魏臨風眼疾手快,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而後慢慢挪到掌心,牽着。
“不用,你別亂動就行。”
何月由他牽着,仍緊張地看向受傷的那只手:“你确定嗎?我覺得還是……”
“到了。”他蹲下挑揀水果,手卻沒松開。
何月了然,笑了,緊緊回握,像攥着寶貝。
老板認識魏臨風,付錢時說什麽也不要,魏臨風瞥向何月,挑了下眉,她憋住笑,接過老板手裏的袋子。
老板笑道:“這就對了。”
下一秒,魏臨風将錢扔在稱上,拉着何月撒腿就跑。
歡笑聲灑向地面,松動的青石板噠噠地響,不知誰家的小黑狗搖着尾巴,追趕他們。
他們一口氣跑回停車地,魏臨風和幫忙看車的攤主打招呼,推車到小道上,坐好後,叫何月上來。
“好了。”她坐好。
發動,開車,駛向巷子另一頭。
這歲月熱烈,也靜好。
“我們去哪兒?”何月問。
“長茂。”
“那麽遠!”何月嘆道。
“嗯,那邊涼快。”适合閑逛。
長茂鎮在城市西北角,長茂,長茂,常年枝繁葉茂,是個納涼的好去處。
車行駛在車道上,不少電瓶車路過他們,都側頭望上兩眼。
何月将頭埋向他的背,吐槽道:“你可以适當開快點。”
風有點大,他沒聽清,問:“你說什麽?”
“我說,”何月清清嗓子,“你開快點吧!”
魏臨風皺眉,不贊同:“不安全。”
“可是……”他們都比我們快……
想了想,何月沒說,随他了。
魏臨風騎得四平八穩,他們的影子在樹影間穿梭,日照當頭,影子團在一起,親密無間。
何月收緊胳膊,在他的身後貪念時光。
到了長茂,也就進了樹林,馬路上空是遮天蔽日的樹穹。
“诶!”何月驚呼,這裏和朱林島真像,不同的是一個在陸地,一個在小島。
到了某個岔道,車頭拐彎,路越來越窄,地勢也在不斷拔高。
何月好奇:“我們到底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說了和沒說一樣,但何月開始期待——他既然這麽說,一定有值得期待的東西。
她懂他。
車停在泥路上,魏臨風讓她先下車,他把車停進路邊的灌木叢裏,這裏風大,樹木能避風,也能掩物,以防唯一的交通工具被人偷走。
他停好車,這次沒有等她來牽自己,問也不問,直接牽起她的手。
但不忘提醒。“別亂動,會疼。”
向上是沒有路的,長草及腰,時不時就會割到裸露的皮膚。魏臨風在前方開路,用胳膊揮開那些草,叫何月跟着他走中間。
有石頭墊腳還好些,沒有石頭就只能踩着松軟的泥土,一腳下去,鞋邊都是泥。
魏臨風心裏打退堂鼓,扭頭看何月不在意,甚至興奮地看着兩邊風景,便說:“要不,我背你?”
何月滿臉問號地看看他,又看看走過的路,道:“你想摔死我?”
這個山丘不高,稍陡,無論如何,“背”都是個馊主意。
魏臨風不自然地蹭蹭鼻子,咳一聲,繼續往上走。
不一會兒,他們爬到頂端,草沒山腰上的深,在離邊緣不遠的地方還堆有兩塊平坦的石頭,一大一小,像個桌椅套裝。
這裏不用魏臨風引路了,何月抽出手,興奮地奔向石塊,道:“早知道把吃的帶過來了!”
魏臨風走到她身邊,變戲法一樣,從口袋掏出一把櫻桃。
“你是機器貓吧!”不知道是不是風的緣故,她的每句話都比之前要大聲。
“但沒有水,不幹淨。”如果她不提,他打算不說,怕她吃了拉肚子。
何月沒有潔癖,在來桐城前,她跟個泥猴似的在鄉下生活了十多年,怎麽會在意這些。
她撿起兩顆丢進嘴裏,道:“好吃!”
邊嚼邊張開雙臂,奔向邊緣,風大涼爽,人仿佛能飛起來。
他抓不住她,在後頭大喊“慢點”,但何月越跑越快,如同離弦的箭,離籠的鳥,一松手,就會不見。
他抑制住心裏不好的念頭,追到她身邊,牢牢地抓住她的手。
“好美啊!”何月沖着山丘下,大喊。
在這不高的小山丘下,一條馬路穿越郁郁蔥蔥的樹林。她早聽聞這裏有一個櫻花小鎮,可惜三月開花,現在都謝了,只能看到青翠欲滴的葉子。
魏臨風看着她:“開花的時候更美。”
何月回頭“你來看過?”
“沒有,看過圖片。”他看過任飛拍的照片,很漂亮,适合兩個人一起來看。
魏臨風:“明年三月,我們再來。”
明年……
何月看向山腳的風景。
手腕被東西套住,她低頭看,是一條紅繩,恰好擋住淤青和疤。
“這是……”她擡起手,看了一圈,只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魏臨風:“戴着,不許摘,任何時候。”
他特意強調,何月不疑有他,拉緊繩結,鄭重點頭,道:“嗯。”
風比之前更大了,草被吹得東倒西歪,發梢随風舞動,風一停,七零八落地落在胸前、背後。
她撥開頭發,看着眼下的風景,他立在一旁,看着他的風景。
那一年的公交車上,她也和今天一樣,長發及背。
又來了一陣風,他趁亂挑起一縷,低頭,吻在發梢。
祝福,說出來,就不靈了。
但沒關系,風行四千裏,無法宣之于口的,都在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