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如蝼蟻
22人如蝼蟻
夜幕降臨,零星的小屋亮起燈光,人間煙火,溫馨如舊。
何華敲響其中一戶的大門,一位看不出年紀的男人走出來,屋裏有風扇咯吱咯吱的聲響,男人用脖子上的汗巾擦拭臉,手如炭黑,布滿皺紋。
“大哥,不好意思,我想問你,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這麽高,長發,穿着校服的女孩,哦,她,她穿的是長袖長褲,很容易發現的。”
“沒有,你去別家問問吧。”
“你要不再想想,她一定在這附近。”
男人認真地又想了一遍,在何華期待的目光下,搖頭道:“沒有。”
“謝謝。”
門被關上,希望又一次破滅。
巨大的天幕下,人和星星一樣渺小,何華的心髒抽疼了一下,不安的感覺灌進神經裏,手指尖不停地抽搐。
“不會的,一定沒事。”她拿手機時,手一抖,手機掉在石磚壘起的花壇上,彎腰撿起,不知道是誰家養的花,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插在泥土裏,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她背過身,不看那枝“花”,給何月父母撥去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你那邊情況怎麽樣?”何爸焦急詢問。
何華咬咬嘴唇,說不出話。何爸沒等到回複,便知道沒有好消息,但此刻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像是安慰何華,又像是安慰自己,說:“沒事沒事,你那邊結束了,就到這邊來,這邊還有幾個地方沒去。”
電話那頭,另一道聲音傳來。“老何,老何,有嗎?”是何媽。
“沒,你快給阿浩打電話。”
“哦哦哦,我這就打。”
電話挂斷。
何華不敢耽誤,一邊去找何爸,一邊又給保镖打了電話,結果接電話的不是他。
“華,你沒忘記,我跟你說過的話吧。”
何華抓緊手機,關節發白,她說:“老張,現在情況不一樣,阿月是因為我才不見的,就算不是阿月,是別人,我也應該負責到底。”
“她是成年人,她還有她自己的父母,她能不能保護好自己,跟你沒有半分關系。我希望你清楚,誰才是你的家人,你應該站在誰的這一邊。不要忘了,她在,雨婷就不會好過。”
何華抓住話的重點,尖叫:“什麽意思啊,你什麽意思啊,老張,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阿月在,雨婷不會好過,你要幹什麽,老張!”
“我不會幹什麽,但你身為雨婷的母親,應該高興她跑了,而不是費盡心力地去把她找出來,來和我們作對。”
“老張,你別亂來,我馬上回去,我不找了,你放心,雨婷不會有事的,阿月不會舉報她的,你千萬不要亂來,我求你,求你……”
“好,我在家等你。這個保镖是用我的錢請的,我……”
“你把他辭了,都聽你的,全都聽你的。”
“好。”
支離破碎的話語在從容自若的面前不堪一擊,有的人是浮萍,表面的光鮮掩蓋不了沒根的事實。
何爸再次接到何華的電話後,眉頭揪在一起,極力壓制着心頭的怒火,不想讓一旁的妻子跟着擔心。
這時,何浩也找到他們,人還沒站穩,便問:“爸?媽?”
沒空說那些不重要的話,何爸交待他們:“阿浩,你去那邊,我和你媽走這邊,對了,手機都有電吧,保持聯系,如果……直接報警。”
何浩:“嗯,我給姐的朋友打了電話,他等會就過來。”
何媽跑去敲響下一扇門,何爸腳步一頓,他了解自己的兒子,何浩不是個沒有分寸的孩子,這時候他不會讓一個女孩過來幫忙。
于是,回頭道:“讓他自己注意安全。”
何浩點頭,融入另一頭的夜色裏。
馬路上,汽車呼嘯而過,不知名的動物發出凄厲的叫聲。
吱——吱——
車輪壓過燈影,車頭撕裂夜風,咆哮的風卷起魏臨風額前的頭發,露出背後長長的疤。
“何月,何月,何月,何月,何月……”他在心中不斷地呼喊她的名字。
他後悔了,什麽狗屁好與不好,他就該依着自己最原始的想法,把她帶走,捆在身邊,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那些狗屁的親情和未來全他媽的不要了!
車輪在地上打滑,沒有停穩,沒拿鑰匙,他丢下車子,就跑進樹林裏。
這一片,他很熟,知道哪些地方可能藏人——這是最差的結果,但他們必須要從最差的開始排查。
村莊前大半部分,何浩他們還在努力尋找,這裏是靠後的位置,再往後就是山林了。
手機不敢用來打光,他從家裏帶來了手電筒。
他曾踏足數千遍的地方,也是他父母揮灑汗血的地方,他第一次深夜到訪。
腳踩在雜草上,蟋蟀跳上腳背,又跳進另一處草叢,魏臨風用手揮開半人高的草,打着手電,往裏尋找。
“月月——何月——”
這裏還算安靜,人聲被傳得很遠。
“啊!”
“魏臨風!救……唔……”
是何月!
有危險!
魏臨風向聲源處奔跑,頭發被汗水打濕,貼着額頭擋視線,被他撸到頭頂,顯露出來的疤痕混在汗水裏模糊不清。
“你這樣的,有人願意上你,你就該高興了,等會有你叫的時候。”
“……”幹燥的眼睛終于流下淚。
女孩近乎赤裸地躺在廢墟上,男人正在解皮帶,赤裸的上半身像煮熟的蝦。魏臨風腦子裏的弦徹底崩了,他推開男人,騎坐他身上,揚起手中的電筒……
不知道是驚慌,還是恐懼,他停了一下,男人反應過來,将他壓在身下。
“媽的,”他沖他的臉吐了一口唾沫,“壞老子好事,還敢打老子。你打呀!”
男人去搶他的手電,魏臨風攥在手裏,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就緊緊地攥着,仿佛在跟什麽較勁。
男人搶不走,一巴掌呼在他臉上,又罵:“要錢不給,是吧。”他從魏臨風身上起來,魔爪伸向抱着肩膀、驚慌失措的何月。
沒有女孩不在意自己的清白,她更在意的是,不想被他看見。
她都放棄了呼救,但有的人總能激起她求生的意志,她不想殘破不堪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她不要!
“啊!”
腳腕被男人抓住,男人的左手腕曾被何月咬破,血滴在皮膚上,像梅花綻放在雪地裏。
“沒人能救你,他不敢,他就是個畜生。”
“他不是!”噙着淚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他,“你才是!”
男人撲在她身上,酒氣噴着臉:“你看看他,一條狗。”
何月的反抗看上去像個笑話,她絕望地看向魏臨風。他躺在地上,手臂的青筋暴起,雙目卻像死了一樣。
為什麽他不動了?他怎麽了?
“魏臨風……”
纖細的手腕被掐住,疼得眼淚往下流,流進嘴裏,苦的。
“你不是……”
他記起那天那雙倔強的眼睛。
仿佛能聽見山石崩塌的聲音,靈魂從囚牢中解脫——他發了狠,抄起手電,砸在男人的後腦勺上。
男人不敢相信地回頭,很快,兩人扭打在一起。
何月幾乎衣不蔽體,她蜷縮在廢墟之上,這裏沒有燈,沒有火,月光朦胧,卻也是微弱的希望。
打鬥聲沒有停止,誰能勝誰能負無法分辨,何月咬着牙爬起來,手指摸到被丢棄的書包,從包中找到那把帶給她安全感的工具刀。
魏臨風終從禁锢中解脫,不再畏懼這個一直傷害自己的男人——他的親叔叔,他曾經的監護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魏叔壓住他的腿,搬起他的頭,一下一下地砸向地面,魏臨風摸到廢墟裏的桌腿,正要打過去,何月顫巍巍地推了魏叔一把。
魏臨風沒抓住機會,後腦勺的疼痛讓他有片刻的暈眩。就這麽一秒鐘,火力又都重回何月身上,男人掐住她的脖子,何月與他對視,痛苦的、冷靜的目光吸引了男人全部的注意力。
刀從後方刺穿他的喉嚨。
手松了,死去的身體壓在她的身上,排山倒海的重量,她沒有力氣,推不動。腦海裏全是那雙能穿透黑暗的眼睛,瀕死的眼神原來是這樣的。
她沒有哭,沒有叫喊,靜靜地躺在那兒,呼吸間,肩膀能感受到刀尖。
魏臨風推開那具屍體,抱住死氣沉沉的何月,污血沾濕她的身體,他的衣服,仿佛他們正在血脈相融。
“別怕,我在這。”
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卻張了嘴,平靜道:“我是正當防衛,不會有事。”
頓了頓,“幫我,不要報警,帶我走。”
浴室的地磚上,血水涓涓,流向地漏。
魏臨風在卧室打電話給何浩,大門修不好了,臨時用一張塑料皮覆在門上,勉強擋風,其他的什麽也擋不住,魏臨風不放心,卧室的門留了一指寬的細縫,能看到浴室的玻璃門。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她現在不能跟你們走,我也不會同意……你知道個屁,你被你父母保護得太好了……”在何月的問題上,他願意暫且放下對何浩的成見,和他多廢話幾句,“你有這時間,不如多問問你父母對她做過什麽。就這樣。”
浴室裏沒有生氣似的,水流聲從頭至尾保持着同樣的節奏,魏臨風敲敲門,柔聲問道:“月月?”
“嗯……”
“洗好了嗎?”
水聲有了變化。
“我就在門口。”魏臨風靠在門上,人影能透過玻璃。客廳的燈沒有開,夜晚靜谧無言。
突然裏面傳來異響,魏臨風轉身,手扶在門把上,他緊張但沒出聲。
何月撿起地上的香皂,拼命地塗抹在自己身上,鼻尖的血腥味像把鑰匙,聞着,眼前湧現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的,陰毒的,染紅的,死寂的……揮之不去。
她後知後覺,死氣帶來的恐懼在狹小的空間裏變得具象,她忍着,顫聲道:“我,害怕。”
“別怕。”放到門把上的手一頓,他低頭看着衣襟上的血跡,匆匆脫下,泡進隔壁廚房的水池裏,用冷水給自己沖了把澡,把身上的血跡都洗淨,換上新的衣服。
門把上也沾了血,他用手抹掉,打開門。
花灑下的女孩如同降世的神只,無助地面對人世間的苦難。魏臨風走過去,擁住她,在她背後洗掉手心的血漬,才小心地捧住她的頭發。
“幫你擦?”
女孩搖頭,道:“沒幹淨。”
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魏臨風拿下花灑,仔細搓揉她的手心手背……(洗手)
床墊下陷,何月摟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鍋裏煮了東西,我馬上就回來,好不好?”不止鍋裏在煮東西,玄關的鞋、家裏的角落都要清理一遍。
何月抿着嘴,點頭。
魏臨風走後,何月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果然那天袋子裏留下的東西放在這裏。随手拿了一個捏在手心裏,她躺在床上,毛毯蓋住她的身體,床單有太陽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嶼鎮,那裏的太陽整天明媚。
魏臨風端着一碗粥回來,哄着何月吃下半碗。她攥着他的衣角,不讓他離開半步,碗勺放到床頭櫃上,他躺在她身邊。
他們好像真的回到了嶼鎮。那麽安靜,那麽溫柔。
一樣尖銳的東西戳着魏臨風的手心,有點刺疼,“什……”他摸出那是什麽東西。
“求你。”除了自己,她沒有任何完全屬于自己的東西可以留給他。
魏臨風似嘆似嗔,捧着她的頭發,吻上她的額頭、眼睛、鼻尖、嘴唇,最後拉起她的手,吻在那顆藏于虎口的朱砂痣上。
兩人的虎口上竟有一模一樣的赤紅色印記。
“等我們結婚,好不好?”醞釀多年的誓言,終于找到機會說出口。
“你要……”娶我?
心口有什麽東西在快速膨脹,何月抽回手,緊張地抓住毯子的一角,魏臨風扯出毯子,把自己的手遞給她,十指糾纏。
“再等等,等到法定年齡,我們就去領證。一輩子都在一起。”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她一直沒說話,他緊張得無措。
“就算到時候,你不要我了,我也會纏着你,直到你同意為止。”他逗她,也怕她拒絕,手心裏都是汗。
但她的頭抵在他的胸口上,看不出情緒。
夜色被防盜窗割裂,破碎的鬧鐘聲成了唯一的聲響——電池快沒電了,得換新的。
他們各懷心事,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