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忍與不忍
20忍與不忍
做了一夜夏天的夢。
森林裏,草木葳蕤,神秘的印記刻在粗壯的樹幹上,他被困在這裏出不去。
奔跑,不停地奔跑,來回地奔跑,一直在同一個位置打轉,找不到出路,汗流浃背。
他看一眼樹幹,印記閃着淡淡的光,仿佛在指引他——來啊,我就在這兒。
被他撫摸過的樹長出枝桠,如同腳架,勾引他向上攀登。他仰視它,天空被綠蔭遮蔽,那片秘密的領域,無人知曉。
攀登吧,你無路可走了。靡靡之音,聲聲入耳。
他開始向上探尋出路。
一瞬間,周遭化為虛無,煙霧彌漫,似有雨水滴在手上,他伸出手接住,是一片淡粉色的桃花瓣兒。
再仰視時,枝桠開出朵朵桃花,粉白的,一路向上。
越往高處,越是痛苦,下巴上墜着汗珠,只能咬牙切齒地忍受着。
攀岩向上的欲望或是渴望被痛苦推到極致,樹木生長的速度堪比早起的蘑菇,沖破森林的屏障,直達蒼穹。
終于,出來了。
眼前的杏花微雨落入口中,又甜又澀,含住那朵玫瑰,打開森林古堡的大門。
夏夢,逶迤綿長。
陽光照在眼皮上,睜開,遲疑地看向身下泥濘。
魏臨風捂住額頭和眼睛,如墜冰窖,來自道德的譴責讓他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
有些事,是想也不該想的。
昨晚,他喝得爛醉如泥,被大鵬送回來,除此之外,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一概不知。
他爬起來,捏住眉心,想要打個電話一問究竟,發現鬧鐘旁有一杯果汁,心想大鵬什麽時候這麽居家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酸甜的,真不知道大鵬從什麽地方弄來的,不像他的風格。
手機亮了,一條未讀短信躺在屏幕上,是大鵬發來的:
喝完這杯果汁,開啓元氣滿滿的一天!(奸笑)
無聊……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抓了抓雜亂的頭發,對着床單發懵。
過了好大一會兒,“砰砰砰”地砸門聲将他強行拉回現實,他的頭被震得發疼。睡前沒有脫衣服,一身的酒臭味和石楠花味,他脫了個幹淨,又拿髒衣服擦了擦,才穿上新的衣服。
走出卧室,帶上門。
大門在猛烈地顫抖,門外的人叫喊:“開門!MB,開門!裝死啊!”
鄰居不堪吵鬧,隔着紗門和對方對罵:“要發瘋去別地兒發!”
“關你屁事!”
“就是一條狗在這裏叫,都關我的事!”
“MB你罵誰呢!”
“MB罵的就是你,傻B玩意,什麽狗東西,叫叫叫!我家狗都比你聽話!”
“你!”
魏臨風猛地打開門,那人手支在門上,一下就跌進門裏。
鄰居笑得誇張,地上的人面子挂不住,破口大罵,什麽難聽的髒字想也不想地往外吐。
魏臨風覺得頭更疼了:“有事?”
他掐着門框站起來,轉過頭,髒字無縫銜接地吐在魏臨風臉上,逗得鄰居哈哈大笑。
“笑屁啊!”那人說道。
鄰居笑累了也罵累了,叉着腰像個圓規,揚揚頭,道:“喂,有事叫我。”說完,厚重的木門也沒關,轉身進屋繼續忙活。
沒人回應他的罵聲了,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全身上下的力氣和怒火無處發洩,燒得他忘記了來找魏臨風的目的。
“有事?”魏臨風又問了一遍,他不想和這個人多做糾纏。
“你踏馬喪着個臉,給誰看呀!我是你叔,是你監護人。跟個死人似的,看着就來氣。”他說。
魏臨風回:“我沒有監護人。”他成年了,不再需要監護人。
“還敢回嘴!”自稱叔叔的人聲音沙啞難聽,但并不妨礙他嗓門大,每一句話都像是自帶了三個感嘆號。
這男人剛才也看到了,鄰居長得很粗犷,不像個好惹的,況且自家的事還是關起門來說比較好,于是他走進屋裏,帶上門。
客廳一目了然,只有那臺空調最值錢;廚房用具倒是齊全,但一臺冰箱都沒有;浴室……更沒得看頭,除了幹淨,什麽值錢的,能搬走的都沒有。
魏臨風跟着他,他不知道魏叔為什麽會突然到訪,他們的關系早在他出走後,就自動割斷了。這幾年,他都沒來找過魏臨風的麻煩。
魏叔走出浴室,只剩下那扇關上門的卧室沒有看過。
他走過去,魏臨風看出他的意圖,擋在門前。“叔,”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繼續道,“有什麽事說吧。”
大概是被這個“叔”給取悅了,他沒再繼續向前走,而是找了把椅子坐下。“借錢。”他抖着二郎腿,說道。
“老子MB養你那麽多年,這筆帳我們早該算了。你是學生,我也不多要,就二十萬吧。”他背靠着桌子,兩條胳膊也架在桌子上。
魏臨風剛剛聞到熏人的酒氣,以為是自己身上的,看來不是——魏叔清醒時不是個人,醉酒後更不會是個東西。
“我沒有錢。”魏臨風的嘴抿成一條線,擰成一股繩。
“放你馬的屁!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爸媽死的那些錢呢!我是監護人!”他把桌子敲得咚咚響,“你就應該給我!”
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後槽牙幾乎要被咬碎,魏臨風盯着地面,冷聲道:“沒有。”一分錢也沒有,那些用血換來的錢統統都被面前這位血緣上的親叔叔搶走了。
“沒有!”似是戳到神經,魏叔暴跳起來,他本就比魏臨風要高出半個頭,身材魁梧,手臂上的肌肉是幹苦力活硬生生地幹出來的,魏臨風在他面前毫無勝算。
巴掌與拳頭接連落在他身上,他想過反抗,但那只會招來更狠毒的打罵,對付魏叔,逆來順受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少年像塊破布,任他打罵,任他踐踏,幹淨的衣服很快布滿腳印。
見他屹立不倒,魏叔加重了腳力,踹在他的大腿上。沒有踉跄,魏臨風直接摔倒,水泥地面與皮膚摩擦,一條條血印張牙舞爪。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開,只有一丁點的陽光偷偷投射在窗臺上,那裏放了一盆仙人掌,尖刺挺立,倔強生長。
魏臨風沒了動靜,其實他一直很安靜,就連呼吸都沒亂過。魏叔沒了趣兒,喘着粗氣跨過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阻止,卧室就被打開了,床上的混亂讓魏叔一怔,繼而猥瑣地笑笑,他是男人,他怎麽不懂。
衣櫃是可拆卸的簡易衣櫃,拉開拉鏈,一目了然——全是不值錢的衣物。
他返回魏臨風身邊,又一腳踹過去,問:“你踏馬把錢放哪了?”
“沒有。”
“你,你踏馬。”說一句踢一腳,完全沒把他當人看。
魏臨風扯起嘴角,笑了下,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他竟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那個穿得跟球一樣,卻傲慢地說出“喂,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人比我過得不好”的小女孩。
他的頭被踩在腳下,污泥和灰塵沾了半張臉、半邊頭發,耳朵裏聽不見聲響,全是嗡鳴。
男人的腳終于松開,他的臉得到解放,皺着眉大口喘氣。
身體突然被柔軟、馨香包裹,他艱難轉頭……“滾開!”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用到“滾”這樣不美好的字眼。
何月抱着他,堅決不松手,道:“我是來救你的,別推開我。”
怎麽可能不推開!那個男人就是瘋子!
不舍得動手,魏臨風用冰冷的眼神驅逐她,她偏過頭,甚至捂住他的眼睛。
“何月,我讓你滾。”魏臨風道。
男人被何月猛地一推,本怒火中燒,要報複回去,看到是個女孩,還是個一看就知道被富養的女孩,他聯想到卧室的糜亂,咧嘴一笑:“錢都拿去耍朋友了吧?小姑娘,你……”
他蹲下來,想在她光滑的臉蛋上摸一把,何月伸手打掉,眼睛惡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能有一把火,把他燒成灰燼。
這張臉,她記得——雪夜,抽打的聲音,醜陋的嘴臉。
“大叔,如果我受傷,你也交不了差吧。”這話顯然不是對魏叔說的。
真正的大叔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沒說一句話,健壯的體格,鐵青的臉色,頓時讓魏叔酒醒了大半。
他是個識時務的人,夾着尾巴往外逃走。震懾的作用達到了,大叔也不想繼續趟渾水,留下一句“我會把今天的事如實報告”,便走到門口,自覺站崗。
外頭陽光耀眼,室內混亂成災。
他靠在灰白的牆上,想起不久前的事。
清晨,他送何月上學,半路被一個藍發少年攔下。他還以為自己終于有了用武之地,站到何月面前,俯視那位少年。
少年一直保持玩世不恭的笑容,指着他身後,道:“我找您身後這位。”
何月躲在他身後,冷靜道:“你說。”她最近一直這樣,不喜也不悲,像個精致的娃娃。
少年清清嗓子,收起笑容,道:“他不太好。”
就是這麽一句“他不好”,身後的女孩第一次有了表情。他回頭看她時,那種死灰複燃般的表情還挂在她臉上,她擡頭看他,是祈求的眼神,讓他不忍心拒絕,但職責在此,而且雇主特意強調不允許她和學校、家庭以外環境下的人接觸。
她說她來溝通,要走電話,站到視線以內又聽不清的地方撥通電話。十多分鐘後,雇主在電話那頭告訴他,可以去,但他要保證她的安全。
大叔抱着胳膊,腳一下一下地向後踢牆,此刻他很需要一支煙,來趕走心頭的煩躁。
熟悉的高跟鞋聲,能把高跟鞋踩出優雅的樂感的人……大叔擡頭,女人從光暈中走進狹窄的樓道,今天的她沒有穿連衣裙,而是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在腦後,拿着白色手包——孤傲、獨立的都市佳人。
大叔想,何月身上的孤傲勁兒還真是跟她如出一轍。
“人呢?”麗人說。
大叔走到門邊,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屋裏靜谧得不像話。
女孩的袖子挽至肘下,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斑斑點點,有傷痕,有打娘胎出來的印記,難看至極,但她渾然不在意。
窗戶都打開了,明朗中,何月眉毛抓得用力,給男孩上藥的手卻輕得如同羽毛拂過,每一下都小心謹慎。
“為什麽不反抗?”何月問。
一直盯着她看的眼睛不安地低下去。
“突然,來的。”——我沒有時間反應。
“沒用。”——反抗沒用。
“你不應該關門,鄰居可以幫你報警。”何月說。
“怎麽不說了?”
“疼。”
何月趕緊挪開手,對着傷口吹氣。
麗人在門口站了良久,職裝增添了她身上的涼薄氣質。她不帶絲毫感情地開口,道:“該走了。”
何月神色不明地盯着那些傷口。
“我們說好的。”麗人又說。
何月抿了下嘴角,手裏的藥瓶放回桌上,道:“記得塗藥……下次不要硬扛了……別受傷。”
她退後一步,一直無動于衷的魏臨風突然拉住她的衣角——有的溫暖一旦靠得太近,就不想放手。
麗人:“何月。”最後的警告。
“……”何月垂下眸光,不想說再見。睫毛微顫,她深吸一口氣,逃離緊張、壓抑的氣氛,跑進陽光下,讓光照驅趕心底的陰郁。
魏臨風的肩膀垂落,像塊融化的冰淇淋,額前沒有劉海遮擋,一條淺淡的傷疤從眉上貫穿至發際線,隐沒在發絲裏。
他痛恨自己的軟弱,更痛恨自己的無能。但凡,他有那麽一丁點的能力,是不是就能夠站在她身邊?
他想起在嶼鎮的時光。
曾經的天之驕女從天墜下,他在地上卑鄙地守着,不是只有在天上才會快樂不是嗎?
為什麽一定要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就那樣在海邊,過着普通的生活,不也很快樂嗎。
他不忍阻礙她的進步,卻一直用行動告訴她他不想上大學。
魏臨風摸着額頭的疤痕,不記得是哪一次的毒打留下這條疤,但它清晰地告訴他——他也曾渴望通過高考改變命運。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去往天上,我和她有沒有可能改寫結局?他問自己。
心髒劇烈地跳動。
他站起來,奪門而出,那扇搖搖欲墜的破爛不堪的門終于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