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好告別
19好好告別
大寶找到魏臨風的時候,他正對着牆壁上的挂歷發呆。
“看什麽呢。”大寶拖來板凳,坐到他旁邊,“喲,換口味啦,很辣嘛。”
“你眼瞎了?”魏臨風悠悠地說道。
日歷上确實有人,但不是泳裝美女,而是黛玉葬花圖。
大寶龇牙一笑,遞上一根煙:“我還以為你腦子壞掉了,看來沒有。”
魏臨風接過煙,夾在耳後。
大寶給自己點好煙,扭頭發現他沒有要抽的意思,調侃道:“怎麽?打算戒煙從良?”
魏臨風不理。
大寶抽了一口煙,順着他的視線,看向日歷,似乎是看到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睜大眼睛,吐出一口煙圈,道:“你腦子真的壞掉了,七月還沒到,你盯着七月份的日歷……是能看出花來嗎?”
他湊近,用手指甲摳了摳“七月”的字樣,“沒有花呀。”他咬着煙說。
“滾。”
“嘿!”大寶不滿地坐回板凳,繼續吞雲吐霧,又想到什麽,問,“你該不會是在算高考的日子吧?”
“還真是……”煙熏下,大寶的眼神迷離,“就為了她?”他頓了頓,又道:“你沒忘……”
“我知道。”魏臨風拿下耳後的香煙,煩躁地塞進嘴裏,側頭對大寶擡擡下巴。
大寶沒把打火機給他,抱着胳膊說:“我看弟妹也不是個不通情達理的人,你不如就告訴她吧,讓她自己選擇。”
弟妹?
這個陌生的詞彙讓魏臨風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轉而又變成自嘲的笑。他說:“她和我們不一樣。”
她還有家人和朋友,她可以參加高考,做一個陽光底下人人都羨慕的人。
大寶把打火機扔給他,站起身:“你真這麽想嗎?如果真這麽想,你就不會死皮賴臉地待在她身邊。魏臨風,正視自己,人都是自私的。”
你也可以自私一點。
點煙的手一頓,按下,火苗搖曳,點燃煙頭,魏臨風問道:“讓你帶的車帶來了嗎?”
大寶氣憤他岔開話題,又不得不回答他:“帶了帶了,你又不會騎,要電瓶車有什麽用。”
“誰說我不會?”
“诶?你上次……你裝的!”
魏臨風好笑地看着他:“鑰匙。”
“在車上。”
魏臨風踩着建築廢料,灰塵如煙霧般在腳底升起。車就停在爛尾樓的門口,他跨坐上去,丢掉香煙,戴上頭盔,啓動,平穩地駛離雜草叢生的小道。
這裏曾經是他夢想的家,也在後來成為硝煙四起的戰場,他的父母就是“戰士”中的一員,用生命對抗卷款潛逃的開發商。
這是他鮮為人知的秘密,還沒來得及跟她分享,故事就要到此為止。
魏臨風騎着電瓶車來到大排檔。
白天,門可羅雀。
他關好車,走進店內,唐哥正躺在搖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揮着蒲扇,若不是精瘦的腰身,他可太像個大腹便便的小老板了。
“咳咳。”魏臨風提醒他自己的到來。
“嗯?”唐哥放下扇子,睡眼惺忪,打着呵欠坐起來,“來啦。”
“嗯。”
“想好了?”
“嗯。”
“也好。”唐哥站起來,撓撓蓬松的頭發,走進櫃臺,從酒櫃裏拿出一個鐵盒,搖了搖,裏面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吶,嶼鎮商鋪的鑰匙和房産證。你拿到畢業證之後,就可以過去了。那邊的人,你也接觸得差不多了,有什麽問題,就去問大寶,他暫時會和你一起行動。”
魏臨風拿走鐵盒,沒有打開看,而是問了他一個問題:“哥,你一直讓我們找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這不是他能問的問題,他只要把交待給他的事做好就行。
唐哥的手在木制櫃臺上敲打幾下,說:“我都還沒放棄,你就放棄了?”
魏臨風明白自己問錯了話,跟唐哥道別,轉身準備走。
唐哥喊住他:“年輕人,要戒驕戒躁。別忘了,我為什麽會選中你,是因為你有超于常人的忍耐力,這是你的優勢,好好利用,說不準驚喜就在後頭呢。”
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低頭沉默半晌,他擡起眼皮,道:“知道了。”
“嗯,走吧,這段時間好好跟這裏告別。”唐哥笑着說道。
朝陽初升,萬裏無雲,粉色的小電驢駛向東方。
一直等到夕陽西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魏臨風騎車跟上。
郝嘉麗挽着何月的胳膊,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月月,《榜上有名》英語卷三,十五題怎麽選?”
“選B,你把聽力原文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月月,還有數學,就這題。”她把數學卷子從衣兜裏掏出來,四四方方的小方塊,要問的那題剛好在正面。
“這題,參考答案有詳細解答,你沒看?”
“啊?哦,不是,我把參考答案不知道扔哪兒了。”她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咬着指甲。
“我的在家……”
“那太好了!我爸媽今天又加班。”
“我衣服都帶了。”越來越沒底氣。
何月嘆口氣:“你不用這樣,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很好嗎?”
她是很好,準點起床,準點吃飯,準點學習,按部就班地生活,一如從前。
“可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不行嗎?”郝嘉麗開始耍無賴。
何月無奈地扶額,笑道:“行行行。”
今天依然沒坐公交。他們路過一條小巷時,一段對話飄出來。
“喂,學生妹,我對你沒興趣。”
“我很快就不是學生了!”
郝嘉麗對着小巷吐了口唾沫,裏面兩人不再說話。
何月拉住她,示意她快走,她鼻腔裏發出一聲“哼”,才不情不願地被何月拖走。
巷子裏走出一個少年,頭發染成藍色,左耳挂着一條細長的耳墜,放浪不羁地靠在巷口,注視着前方,眼角閃過寒光。
在他身後,一輛粉色電驢緩緩停下,一個巴掌拍在藍發上,少年正要暴怒,一轉身便熄了火。
“你在這幹嘛?”
“你幹什麽?
兩人異口同聲。
藍發少年先開口:“把妹。”
魏臨風望向他身後,确實有個穿着桐中校服的女學生。他點點頭,要走,被藍發少年抓住後衣領。
“有事?”
“應該我問你吧,你突然給我一下!”
“哦。”魏臨風看着漸行漸遠的三人。
“哦?我都告訴你我幹什麽了,你好歹也說說你吧。”他看出來魏臨風有急事,故意使壞,“你不說,我就不放手。”
魏臨風看着他,淡淡道:“我和你相反。”
“相反?”把妹的反義詞是什麽?藍發少年一時想不出來。
巷子裏被遺忘的女孩不甘心地跑過來,發現和任飛說話的是同班的魏臨風,連忙捂住臉:“那個,任飛,我,我先走了。”
“诶?”
女孩跑遠。
“真搞不懂這些女生,前一秒還像個壯士,現在又跟小媳婦似的。”叫任飛的男生嘀咕道,看到魏臨風逐漸不耐煩的神情,他又想起一事,“說起來,剛才那個女生,你認識。”
這話成功引起魏臨風的注意,單腳撐地改為雙腳撐地,他問:“誰?”
“吳怡,你同班同學。”
“不認識。”瞬間沒了興趣。
“你們同班,你不認識!”任飛大呼不可能。
“晚上老地方請你喝酒。”
魏臨風少有的求饒,任飛心裏過瘾,笑嘻嘻地放過他,暗道:“這迫不及待的樣兒,明明就是把妹的近義詞,當我沒文化,好糊弄啊。”
手牽手跑遠的兩人氣喘籲籲地扶着膝蓋,這裏是一座公園,草地上坐了一些遛彎的老人,還有幾只狗在打鬧。
郝嘉麗癱倒在地,呈“大”字形躺在草地上,道:“月,呼呼,你有,呼呼,保镖,我們為什麽要跑?”最後一句話一口氣說完,又不停地喘了好幾口氣。
何月很久沒這樣劇烈運動了,頭又暈又痛,坐在地上許久才緩過來。她道:“我忘了。”
大叔:“……”
何月按着太陽穴,問:“你跟吳怡關系不是挺好嗎?”她也聽出來那是吳怡的聲音,但不知道男生是誰。
“誰跟她關系好了,我呸。”郝嘉麗像串爆竹,一點就着,“你以後離她遠點,不是什麽好東西。”
看來,她不在學校的時候,發生了不少事,于是點點頭,道:“好。”
郝嘉麗轉頭,有意無意地看向何月的手腕,疤痕被創可貼擋住一部分,衣袖又擋住一部分,不仔細看,誰都不知道那裏淨是瘡痍。
何月仰頭看天,天空由藍到紫,由橙到黃,紫橙間是一抹粉色,幾朵飄逸的流雲點綴在月亮周邊,美不勝收。
“嘉嘉。”
“嗯?”郝嘉麗側身,眼底還殘留着心疼。
“你想過以後要去哪裏生活嗎?”
“以前沒想過,最近想過。”
何月低頭逗弄着小草,道:“去哪兒?”
“考試考去外地,去過不一樣的生活,然後……”她停下來。
何月催道:“然後呢?”
“然後回家工作。”郝嘉麗不想傷害她,但更不想滿嘴胡言地欺騙她。
“別說我了,我還得看分數,才能決定去哪兒,你說說你,你打算考去哪兒?”
何月放過小草,起身拍拍屁股後的草和泥,伸出手:“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
她在逃避問題。
郝嘉麗被拉起來,何月突然笑了下,道:“你看,我能把你拉起來。”
“你這說的什麽話。”郝嘉麗再度握緊她的手,“我也能把你拉起來,好嗎?”
華燈初上。
魏臨風目送何月進了小區大門,才調轉車頭,在一排排亮起的路燈下奔馳。
到了老地方,任飛早就喝開了。
看到粉嫩的小電驢,他先是“嘁”一下,沒眼看地偏過頭,又帶着嫌棄地表情直搖頭,像個看不上自家兒子的老父親。
魏臨風一腳踢在他的板凳上,差點兒讓他摔倒,任飛“呦呦呦”地叫個不停,說:“見色忘友,這就對我鼻子不是鼻子了?”
魏臨風走到桌前,從胯下拉來板凳,坐下:“說正事。”
“就知道沒好事,說好了,今晚的酒,管夠!”任飛說。
“行。”
魏臨風回答得很幹脆,不帶一絲的猶豫,任飛知道這事非同小可,頓時也嚴肅起來,放下啤酒瓶,道:“到底什麽事?”
“今天,你看到的那個女生,還記得嗎?”
“穿長袖的,還是穿短袖的?”
“長袖。”
“記得,挺漂亮的,你眼光不錯,跟我有的一拼。”典型的正經不過三秒。
魏臨風的眼睛裏寒光凜凜。任飛閉緊嘴,拉上拉鏈。
“保護她。”
任飛的嘴雖閉上了,但眼睛還十分靈活地展示着他的內心活動——眼珠滴溜溜地轉,眼皮眨過來,眨過去。
他張開嘴,問:“還是上次那個?”
魏臨風沒理解。
“我去送東西,還被你罵了一頓,那個。”
“嗯。”
“你小子是栽了呀!”
“……”過了會兒,“嗯。”魏臨風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仰而盡。
“可是,你讓我。”他指向自己,“保護她,是幾個意思?”眼珠又轉了半圈,他一拍桌子,道:“你不會是要走吧?”
又一杯,“嗯,很快。”
“我去,你不是跟我說,你老大不讓你離開桐城,你要在桐城幫他辦點事嘛!怎麽,怎麽又要離開了?”
“一樣的,換個地方,工作。”也算是工作吧,畢竟提供食宿,還能養活自己。
“我去我去我去,這什麽老大呀,道上混的也不像你這樣不自由。”任飛拿起酒瓶,和他的酒杯一碰,幹了,“你這是要斷情絕欲,奉獻一生啊。”
魏臨風沒喝這杯酒,倒在腳邊,道:“他是我的恩人。”
如果沒有唐哥,他可能早就死在叔叔的棍棒下了,更不可能拿回父母生前的老房。
“呸呸呸,我的錯,來,這一杯,敬恩人!”任飛重新起開一瓶啤酒,倒進兩人的杯子裏,碰杯,“幹!”
魏臨風冷靜的眸子裏染上一層迷離,又問道:“保護她,可以嗎?”
任飛笑着倒滿自己的酒杯,重重地點了下頭:“可以。”
他爽快地幹了這杯。
魏臨風笑笑,大約是酒精的作用,東倒西歪的他坐在那兒,一杯接着一杯喝,看上去孤獨又可憐。
桌上的酒瓶越來越多,魏臨風看花了眼,閉眼凝神,額頭抵在酒桌上,喃喃自語。
任飛湊過去,都說酒後吐真言,說不準能聽到什麽有趣的事。
“大鵬……”
咦?任飛聽到自己的小名,更是來了興致,于是又湊近一點。
“好好學習……”
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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