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橘色大海
18橘色大海
郝嘉麗去洗澡了,何月翻出抽屜裏的日記本,坐在床上從扉頁開始看起——這是她的睡前習慣。
“12月14日,雪。”
“今天去路燈那等了一天,也沒見到人,難道搬家了?”
“要搬家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今天報名,他的名字竟然在名單上!!!我竟然要和他做同學了!!!但我等到結束,也沒看到他,會不會是同名同姓?”
“看到了,在他們班,真的是他!他應該不記得我了吧。”
“我們要同班了……今天報名,一直等到他來,開心,差點錯過末班公交。”
“收作業的時候,我和他說話了……他果然不記得我了。”
何月一會兒眉開眼笑,一會兒愁眉苦臉,仿佛又再經歷了一遍。
翻到倒數第二頁,她合上本子,封面上的橘色大海熠熠生輝,充滿希望。
郝嘉麗擦着頭發,走出來,一眼便看到她手中的橙色本子,百米沖刺般地奔向大床,躺倒在何月身邊。
“看什麽呢?”
何月亮出封面:“我的日記本,這封面不賴吧,我挑了好久。”
“嗯,好看。就是……怎麽覺得特別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啊!我想起來!魏臨風有一本練習簿,封面跟這個好像!”郝嘉麗沒說,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她覺得這封面實在太土了。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折中的說法:“雖然很像,但你這個封面比他那個更有品味。”
“你是想說,土吧。”何月從她的表情裏分析出這樣的結果。
郝嘉麗嘿嘿一笑,道:“看破不說破,來日好相見。”
何月賞了她一個“板栗”,她“嗷”地一聲,在床上打滾碰瓷。
“別碰瓷了,問你,你今天是不是和我媽還有我弟說什麽了?”何月問。
又一聲“嗷”,郝嘉麗翻身站起來,像是看到什麽驚喜,跑到窗戶前,大叫:“哇,才發現你這裏的綠化好漂亮啊,這窗戶一打開,就能摸到樹葉诶!”
“別岔開話題。”
郝嘉麗正準備打開窗戶,手剛碰到玻璃,“嗷!”又是一聲。
“還碰瓷呢?我可離你十萬八千裏。”
“不是,是,是,你那個,日記本!”郝嘉麗看着窗外,語不成體系地胡亂說話。
何月靠着床頭,欣賞她的拙劣演技:“要不然你去考個電影學院?”
郝嘉麗回頭,擠眉弄眼地說道:“月月,你确定不來看看?”
何月把日記本放回抽屜,手按在臺燈上:“我關燈了。”
郝嘉麗跑到她跟前,舉起四指:“是真的,你自己去看,我發誓,不去你一定後悔!”
何月愣了一愣,郝嘉麗是個小迷信,輕易不會發誓。
難道……是真的!她心跳如鼓點,慌張地掀開被子,跑到窗邊。
樹影綽綽,單薄的少年站在燈下,雙手插兜,一點星火閃爍——點燃的香煙叼在嘴裏,任由它燃成灰燼。
他瘦了,胳膊上有結痂的擦傷。
何月趴在玻璃上,想叫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喉嚨像被人設下關卡,沒有一個“魏臨風”順利通關。出不去了,它們掉進心裏,被擠壓,被碾碎,再融進血液裏。
“月月,出去啊!”郝嘉麗說。
何月搖頭,出去,擁抱他,不出去,遠離他——她無法抉擇。
但是,魏臨風像是有所感應,突然擡頭,看向熟悉的窗口。
嘴裏的煙掉在地上,褲兜裏的手不由自主地拿出來,他們看見了彼此。
這就是答案。
郝嘉麗急得團團轉,悄悄打開房門,看到客廳還有人在看電視,又關上,順便上了鎖。
“月月,客廳有人。”
何月看着郝嘉麗,哀求:“幫我。”
窗戶被打開,夏風炙熱,夜風涼爽,兩者混合,就是現在的感覺——溫暖,剛剛好。
魏臨風看出她的意圖,快步走到樓下,欲阻止她。
女孩縱身一躍,少年張開雙臂,他們跌在草叢裏,也跌進彼此的心裏。
少年心有餘悸,小聲責罵:“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有沒有受傷?啊?”
女孩在他懷裏搖頭,毛茸茸的頭發在他胸膛摩擦,什麽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想帶她逃走,找一處山林,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但光這樣想想,他都知道,很幼稚。
想起那天唐哥的話,他松開手。月光如水,澆進沸騰的開水裏,歸于平靜——他不能擅自離開桐城,她未來要翺翔天際,牢籠和鷹又怎麽會配呢。
他之前,可太幼稚了。
“起來吧。”魏臨風說。
想到自己撞倒他,還趴在他身上,何月就覺得她的背後有兩道火熱的視線,她四肢并用,趕忙爬起來,沒忘擡頭看,郝嘉麗正沖着他們揮手打招呼呢。
太尴尬了。
何月捂住臉,學習掩耳盜鈴的精神,不一會兒,她聽見玻璃窗合上的聲音。
魏臨風不過是下意識地直視窗戶內的人,郝嘉麗卻心領神會地關上窗,用行動表示她不會偷看。
“她是?”他問。
何月疑惑地看着他,說:“郝嘉麗啊,我朋友、同桌。”
“有點印象。”他心不在焉地拍打身上的折草,腳步後退,離她遠一點,保持一個适當的距離。
這個細節沒有躲過何月的眼睛,只向前走了一小步,便停下了,腳尖被燈光切割成明暗兩截,光下的少年沉默着,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
何月偷偷把右手背在身後。
沉默的少年目光如炬,用疏離的語氣說出關心的話:“你的手怎麽了?”
聞言,左手也背到身後,使勁地捏住右手,手心發白,抖篩子似的顫抖。
“拿出來。”魏臨風冷聲命令道。
何月搖頭,不停地退回暗處。見狀,魏臨風大步向前,繼續問道:“拿出來,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這樣的他好陌生,何月不敢看他,低頭咬住嘴唇,似乎要頑抗到底。
又一步走到跟前,目光所及是女孩不認輸的模樣。
“我沒事,真的。”何月擡頭,平視他的下巴,彎彎的眼睛裏含着光。
“不信你看。”她亮出雙手,“逗你玩的!剛剛手撐着,有點抽筋,現在好了。”
魏臨風不信,拿過她的手,仔細查看一遍才放心。
何月反手拉住他的手,一直沒有去看他的眼睛,她說:“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當時情況緊急,回來後也找不到機會聯系你……”
“我知道。”
他知道?“那你為什麽不高興啊?”她問出自己的疑惑。
“沒有,有點累,剛下班。”
何月的臉上飄來幾縷頭發,迷住了眼,魏臨風伸手攏了攏,绾在她的耳邊。她好像怎麽也吃不胖,在嶼鎮被他喂胖了一點,才兩天又瘦了。
“要好好吃飯。”他說。
“嗯?”何月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反應過來,捧起自己的臉,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家阿姨請假了,這段時間總是吃外賣,我媽的手藝……有機會,你吃了就知道了。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吃了,真的。”
“要不然,我明天去找你吧?我想吃……額……糖醋五花肉可以嗎?”她舔舔嘴,摸摸肚子,撒嬌道,“我餓了。”
這語氣莫名的熟悉。魏臨風想起來,在夜色的掩護下,臉紅了一大片,終于又是嶼鎮的少年了。
何月松了口氣。
他的手插進口袋,摸到一樣東西,是那天準備帶回去送她的禮物,但現在他不知道還該不該送。
猶豫不決的時候,窗戶再次推開,郝嘉麗探出半個身子,既小聲又用力地喊:“月月,時間!”
何月正要回應她,魏臨風開口:“她叫你,月月?”
“嗯,她覺得這樣好聽。”
“嗯,很好聽。”口袋裏的手握得緊緊的,他有些緊張了,真的見鬼,他從沒這麽搖擺不定過,“那個……”
“如果你喜歡,你也……”
“好。”他接上話茬,“我是想說……”
滴滴,電子大門應聲而開。
何浩的突然出現打斷了魏臨風的話。
魏臨風不認識他,目光不善地看向他,似乎在說快滾。何月站到魏臨風身前,沒對何浩說什麽,但意思十分明了——她在護着他。
“姐……”
他從父母那裏得知何月生了病,一直在老家休養,因為臨近高考了,才不得不把她接回來。這個說法很合理,也能和何月說過的話對上,如果沒有莫名出現的保镖的話,他就信了。
但如果是這個人把何月帶走,那麽一切就都合理了。
何浩好似沒有看到她保護的姿勢,快步走過去,将她拉向自己的身後。
他走近了,魏臨風才發覺不久前見過這個男孩,就在小區門口,當時他還送了他一球。
魏臨風想起那張笑臉。所以這……是她的弟弟?
“喂!看什麽看!”何浩怒氣沖沖地說道,他向來看不起這種不學無術的混混,雖然魏臨風穿得十分簡單,但他身上不屬于學生的氣味掩蓋不掉,讓何浩心生厭惡。
他的姐姐怎麽會和這種人混在一起?一定是這個男的引誘她,他是男生,他太了解那些男的心裏有多龌龊了!
混混,人渣,傻逼,玩弄人感情的肮髒貨……
何浩越想越氣,又見對方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不僅不走,還十分挑釁地回視他。男孩間的戰争一觸即發。
他提起拳頭,走上前,壓低嗓音道:“CNM。”
二樓傳出緊張的尖叫,何月上前抱住何浩。那一拳差點兒就落在魏臨風的臉上,他沒有躲開,而是同樣舉起拳頭,打中何浩的左臉。
這張和何月完全不相似的臉被揍到變形,一個趔趄,因為何月抱着他,才沒摔倒。
“對不起,我沒看到你。”魏臨風緊張地說道。
何月:“我沒事,你快走!”
“CNM!”這回,何浩把“修養”二字徹底抛到九霄雲外,罵人的聲音蓋過一聲聲蟬鳴,“你算什麽東西,你這麽叫我姐,你TM想死。”
上一回合,他輸了,這一回合,他必須要找回場子,要讓那小子知道她姐姐是有人給她撐腰的,敢欺負她,就等着死吧!
“何浩,何浩。”何月拖住他,擋在他的面前,“不要打了,我們回家,好不好?回家!”
“姐!你別被他給騙了,他不是什麽好人!”他實在不理解何月為什麽要這麽護着那個人,他長這麽大都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護過誰。
一身的煙草味,摻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油味,和一點血腥味。一個抽煙、打架、靠打零工養活自己的人,他姐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他還想起來,籃球賽那天,在小區門口見到的那個一直盯着他媽看的男孩,不就是他嘛!
“圖謀不軌的小人!學校裏的敗類!社會裏的毒瘤!”何浩眯起眼,形容他,踐踏他。
“別說了,我們回去,求你了,何浩!”何月很怕別人因她而受傷,心裏的那根弦一直頑強地緊繃着,要撐住啊,現在不是掉鏈子的時候。
慌亂的腳步聲——
何爸何媽聞聲趕來,緊随其後的是,不知所措的郝嘉麗。
何月登時睜大眼睛,“何浩,別說,求你。”回頭,急切又沮喪地說道,“走啊,快走!”
她的哀求深深刺痛暗夜裏的人,腳步躊躇,最後看她一眼。
“阿浩!”隔着一扇玻璃門,女人驚恐地尖叫。
“快走,他們會報警的!”何月的眼睛裏全是淚水,忍了又忍,怕給魏臨風看見。
魏臨風眼底閃過酸澀,終是轉身跑了,踏着風和月光,與夜色相融。
沒,沒事了。
何月腿腳發軟。
門開了。
“出什麽事了?”男人穿着睡衣,腳上沒穿拖鞋。
女人佝偻着背,完全丢了形象。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何浩,待看清他臉上的傷,憤恨地瞪着一旁的何月:“都怪你!”
女人毫不猶豫地推開她,要把對那個男孩和對她的怒火全部發洩在她身上。
“這是你弟弟!”女人大叫,破了音的嗓音尖銳刺耳。
右手又開始顫抖,何月悄悄背在身後。她身上的睡衣大了一圈,風一吹,下擺鼓起,瘦弱的身軀在風中搖搖欲墜。
郝嘉麗抱住她,不停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沒攔住,她什麽忙也沒幫上。
何浩驚呆,他站到何月面前,直面母親的深惡痛絕。“媽……”他一時竟不知道要說什麽。
何爸按住太陽穴,他沒說話,甚至很痛苦。
“我要報警!必須報警!”何媽說。
何爸沒看何月,默許了這個行為。
“不可以。”何月迅速打掉手機,手背麻木,根本感覺不到疼。
摔進草叢裏的手機,碎裂,熄屏。只是一個工具而已,沒人去撿。
何媽沒想到她還敢阻止她報警,食指戳着她的腦門,聲聲刺破耳膜,“你不知好歹!我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你就是這麽報答我們的!養不熟的……”
何浩:“媽,別說了。”他瞧見何月的臉色越來越差。
何爸也出聲阻止:“好了,回去再說,還有客人在呢。”
唯一的客人——郝嘉麗正盯着何月的左手,夜色下手背泛出的青紫色看不真切,但手腕處張牙舞爪的劃痕被她看見了。
心裏一陣陣抽疼,她自诩是何月最好的朋友,卻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不但什麽忙也沒幫上,還在背後抱怨她不重視她們的友情。
沒有人走動,他們彼此膠着。
何媽心疼兒子,說什麽也要報警;何爸想等郝嘉麗不在場的情況下處理這件事;何浩暈頭轉向;何月麻木;郝嘉麗沒有立場。
誰能打破僵局?
何月呆呆地看着他們,頭痛欲裂,她也好想問他們,為什麽要把她從嶼鎮抓回來?是為了面子嗎?
或許,是吧。
“別報警,我不會再見他,我會好好考試,會聽話,你們,你們想讓我幹什麽都行,都可以,我會聽話,求你們,別報警。”她平靜地說完,旁若無人地走到門口,抖着手指按響密碼。
後半夜,風平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