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如坐針氈
17如坐針氈
門并不隔音,何浩不小心聽到只言片語後,默默離開。
他和何月在同一屋檐下相處近六年,只有今天才看到最真實的她。
一點兒也不溫順,記仇、善妒,竟然連自己親弟弟的醋都要吃。他笑笑,躺到沙發上時,笑容在嘴角凝固。
她是真的不喜歡他。
何浩驚慌地坐起來。仔細想想,老爸給她提供食宿和錢財,老媽照顧她的衣食住行,他呢?好像一件好事都沒做過——初一撕過她的書,剪過她的頭發,她從來不和爸媽告狀,甚至說是自己不小心弄壞的;初三,她為了照顧他,中考錯過一門考試,和文才失之交臂……
姐的生日是哪天來着?
他抓破頭皮,都毫無印象。她好像過過,又好像沒過過,但是他确實從沒祝福過她生日快樂。
怎麽會這樣?
他煩躁地抓着頭發。
郝嘉麗沒有回家,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在何家留宿。何媽下班回來,和郝嘉麗交談幾句,頓時對她喜歡得不行,問她喜歡吃什麽,要親自下廚做飯。
等到何爸回家,一桌飯菜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何爸坐在主位,何媽和何月各坐一邊,何浩坐在何媽身邊,郝嘉麗坐在何月身邊。
何媽用公筷給郝嘉麗夾了一些土豆絲,說:“嘉嘉,嘗嘗阿姨手藝。”
“好的,謝謝阿姨。”
“不用謝,在這就跟在家一樣,不用說謝謝,快嘗嘗。”
“好。”郝嘉麗就着飯吃了一口土豆絲,臉色幾經變換。
何浩默默給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跟前:“不好吃,就吐了,我媽的手藝也就那樣。”
“很難吃嗎?我嘗嘗。”何媽吃了一口,連忙抽出一張紙巾,吐在紙裏,扔了,“不好意思啊,我鹽放多了,這是我第一次做,你下次來,阿姨一定會做得很好。”
郝嘉麗安慰道:“其實還好的,只是有點鹹。”
何浩看向何媽:“媽,你禍害我們就算了,別禍害別人了。”
何媽剮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知道了,然後對着郝嘉麗輕聲細語地說:“來,嘗嘗西紅柿炒雞蛋,阿浩最喜歡吃這個了,這可是我的拿手菜!”
郝嘉麗笑着點頭,不僅吃了西紅柿炒蛋,還把其他菜都嘗了一遍,不禁對何月、何浩、何叔叔肅然起敬,她偷偷拍拍何月的腿,何月好奇地看向她,她挑挑眉,在桌子下豎起一個大拇指。
何月放下筷子,裝作不經意地撓腿,實則把郝嘉麗的大拇指當成彈珠,用指尖彈開。
“嗷!”
何媽:“怎麽了?”
何月不好意思地埋頭吃飯。郝嘉麗對上何媽關切的視線,腦子一轉,道:“我剛剛想起來,阿姨您做糖醋五花肉一定非常厲害,我可以提前點菜嗎?”
何月想提醒郝嘉麗別說了,右手的筷子快速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直沒說話的何爸也擡頭看過來。
何月迅速轉頭,看着郝嘉麗,笑笑說:“難得你來,我去給你重新炒一盤土豆絲吧。”她起身,手按在郝嘉麗肩膀上,又說:“我們都不太喜歡吃這道菜,所以沒做過,不過這個簡單,我以前學過,你等着吧。”
她笑得明媚又好看,郝嘉麗皺眉,看着她走進廚房,透明的推門裏,她熟練地洗菜、削皮、切絲……
餐桌上陷入安靜。
郝嘉麗心悸悸地扒飯,她回想自己說過的話——糖醋五花肉有什麽不能說的嗎,那不是何月最喜歡吃的嗎?每次中午食堂出這道菜,她都會早早排隊去搶。
“咳,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這個嘉嘉,是吧,還有什麽想吃的,跟……你阿姨說。”何爸吃完飯,禮貌地交待幾句,就去了書房。
何爸走後,何浩也放下碗筷,看一眼何媽,何媽也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再轉頭看何月,白熾燈下熱鬧的翻炒聲和躍動的火苗映襯着女孩瘦弱的背影格外凄涼。
他抿抿嘴,開口問道:“我姐很喜歡吃糖醋五花肉?”
郝嘉麗驚慌地擡頭,被一團飯噎着,喝了幾口水才緩過來,她看看何浩,又看看何媽,雙手不安地抱拳,垂在腿間。
她之前只知道何浩是何月的親弟弟,現在想想,都怪她多嘴,什麽都不了解,還亂說話,果然禍從口出。
她清清嗓子,小心說道:“嗯。”
“我爸有糖尿病,所以家裏做菜都不會加糖。”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一個外人解釋這麽多,“所以我姐從來沒有提過。”
“哦。”郝嘉麗淡淡地說。
何月的碗筷就在她旁邊,碗不大,印着素雅的小花,和她用的是同款,唯一不同的是她裝了滿滿一碗飯,何月只裝了半碗,現在還有一半中的一大半米飯留在碗裏,兩根青菜和在飯裏,弓起一團青色。
廚房裏,何月炒好了,正在裝盤。
郝嘉麗定定地看向何浩,似要把他看出一個洞,笑嘻嘻地說:“沒想到月月還會做飯,我就一點兒也不會,成績也沒她好。何浩,你成績也好好,不會也跟你姐一樣,炒得一手好菜吧?”
何浩驚訝地看着她,身體有一瞬的僵硬,本松散地靠着椅背,也因為郝嘉麗不懷好意的笑,不自覺地坐直。
推門打開,何月微微笑,手裏端着一盤金燦燦的酸溜土豆絲,走到郝嘉麗身邊:“吶,我手藝不好,也不許說哈。”她瞪着眼威脅郝嘉麗,模樣俏皮得很。
“知道了,知道了。”郝嘉麗端起盤子,刮下一大筷子到碗裏,邊吃邊模糊不清地說,“真好吃!”
“你馬屁拍得不錯,這盤菜就不收你錢了。”何月坐回自己的位置,發現何媽和何浩不出聲,于是用眼神詢問何浩。
何浩說:“爸吃好走了,媽大概被自己的手藝惡心到了,現在吃不下了,在神傷呢,我……”
他出其不意地端走郝嘉麗面前的酸溜土豆絲,不顧郝嘉麗的氣憤,道:“姐,你也太偏心了,全給她吃了,我就這點,等到現在,我都快餓死了!”
“你不是……”何月心想,他不是最讨厭吃酸溜土豆絲的嗎,所以家裏從來不做,但見他吃得還挺開心,想可能長大了,口味也變了,于是改了口,“你慢點吃,不夠,家裏還有土豆和小米椒,還能再炒一盤。”
“唔。”何浩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郝嘉麗心裏閃過一絲痛快,又很快被難過淹沒。
兩天前,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漂亮阿姨攔下。
“你是郝嘉麗吧?”
“嗯……阿姨,你找我?”
快高考了,學校停了晚自習,此時正值傍晚,這條小路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阿姨:“嗯,你別害怕,我就是想問你,你是不是何月最好的朋友?”
當時,她害怕對何月不利,靈機一動,扯了謊:“何月?我不認識……”
但謊話被迅速戳穿。“我知道你和她之前是朋友,我就是……”那位陌生的阿姨微微彎腰,放低了姿态,以一種懇求的語氣,同她說,“希望你能繼續和她做朋友。”
她心中震驚,脫口而出:“您是她什麽人?”
阿姨搖頭,雖然冷着張臉,但郝嘉麗看得出她很難過。阿姨說:“她生病了,需要朋友陪着她,熬過難關,我希望你能幫幫她,好嗎?當然,在不影響你學習的前提下。”
“生病?是受傷了嗎?”她一直視何月為最好的朋友,但何月什麽都不告訴她。
“不是,是……”阿姨似是不忍心說出來,說得極其小聲。
“什麽!怎麽會?一定,一定,是因為張雨婷!都怪我……”
阿姨沒有解釋,只求着她答應。
“您放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會陪着她!”
聞言,阿姨深深地看着她,雙手捏着拎包,向她鞠了一躬,鄭重道:
“謝謝!”
家裏的阿姨請了假,吃完飯,何浩主動洗碗,何月想幫着收拾,被他伸手攔住了,他讓她好好招待朋友。
“真是奇怪,難道是因為……郝嘉麗?”何月歪頭打量他倆,心想,“好像……是挺不對勁的。”
何月和郝嘉麗進房間後,沉默許久的何媽把何浩趕出廚房:“我來洗吧,你去把書看了。”
何浩不理,仗着身高,把何媽擋在身後:“我剛比完賽,老師都準許我明天再回學校上課,您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好好,這還沒找女朋友呢,就嫌我煩了。”何媽抱着胳膊,故意這麽說。
何浩是個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小少爺,洗個碗,都能洗得身上沾滿泡沫,何媽看不下去,把他推一邊:“你算了吧,還是我洗吧。”
何浩不好意思地站在一邊,向何媽保證:“我學習,以後阿姨不在家,碗都由我承包。”
何媽翻了一個白眼:“你可拉倒吧,你把學習給我弄好了,就是在給你媽我長光了。”
“我不是在努力學習嘛,我也不差呀,就是比姐差點,但你都有一個孩子那麽優秀了,我差點就差點呗。”
“那怎麽一樣。”何媽脫口而出。
洗碗布攥在手裏,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淌,他們誰也沒出聲。
盆裏的水接滿了,泡沫在水面膨脹,何媽關了龍頭,低頭不語地洗着碗。
何浩撐着臺面,側頭看向何媽的臉,說:“我覺得這對姐不公平。”
何媽撇過臉,繼續洗碗:“你還小,你懂什麽。”
“我怎麽不懂了,她不也是您的孩子嗎?我們是一樣的。”何浩有些着急,“而且,這怪得到姐的頭上嗎!”
面對兒子的步步緊逼,何媽重重地扔下抹布,一朵泡沫沾在她的頭發上。
“看書去。”
“媽!”
泡沫在發間化成水,一根白發長在耳畔,何浩咬咬嘴唇,堅實的肩膀挺闊,在他簡單的三觀裏,只要對姐好,就能幫到她。
他對他的母親無奈又失望。
何浩去書房看書,書房的門沒有關緊,有光,透過門縫,能看見何爸正在打電話。
他似乎提到“情緒”、“治療”、“吃什麽”等字眼,何浩打算推門進去,就聽到何爸怒道:“你當然要負責,如果不是你,會有今天的局面嗎!”
書房對面是何月的房間,何浩怕她不小心聽見,蹑手蹑腳地走過去檢查她的門是否關好,确定關好了,他又站回到牆邊,繼續偷聽。
“她是我女兒,我當然會……你算什麽東西……當初你要是終止妊娠,能有這麽多事……錢我有的是……你說的什麽屁話,難道我希望我女兒死嗎……”
書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煙頭,何爸的指間還夾了一根,何浩推門而入,何爸拍桌子的手短暫地一頓,匆忙和電話那頭說:“我這有事,下次聊。”
挂斷電話,何爸把香煙摁進煙灰缸裏,扭了扭,直至熄滅。他又去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風湧進來,濃郁的煙草味頓時散了一半。
“你回房間看書吧,等味散了,我喊你。”何爸說。
何浩走到窗邊:“爸,姐她……”
“哦,你不用擔心,有我和你媽呢,你管好學習就行。”他一開始并不打算把何月的情況說給何浩聽,但那女人說得沒錯,何月敏感,何浩大咧咧的,容易說錯話。但現在,他又有點後悔了。
何浩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看出何浩心裏憋着事,何爸便問:“你還想說什麽?”
何浩:“爸,我覺得我們給姐的關心太少了。”
何爸拍拍他的胳膊:“別瞎說,回房看書吧,你也要期末考了,別以為拿了獎,就可以松懈,你現在松一秒,你後面的人就會比你加緊一秒,等到了高三,你們就有差距了。”
何浩一直較着勁兒呢,不想何爸和何媽的态度一樣,他氣急敗壞:“爸!你這樣,我媽也這樣,我們這樣不對,就比如,我應該記得姐的生日,媽應該記得姐喜歡吃什麽,你應該對姐笑,關心她,而不是天天板着張臉!”
何爸平靜地看着他:“說完了嗎?說完就去看書。”
“爸!為什麽呀?你們為什麽要這樣,我說的不對嗎?”
“你說得對,都對。”
何浩踢倒垃圾桶:“你這是在敷衍我!”
何爸依舊平靜,但彎腰扶起垃圾桶時,動作比以前都要遲緩,起身時,他錘了錘腰。
曾經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脊背也有老的一天,何浩看到他眼角的褶皺裏全是滄桑,不由想,老爸是什麽時候變老的?為什麽今天才被自己看到?
“對不起,爸,我不該發脾氣。”何浩沒了氣,蔫頭耷腦的。
何爸無奈地閉上眼,拍拍他的肩膀,嘆氣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和你一樣。”
何浩驚喜地擡頭,道:“爸,你既然認同我,為什麽不去做呢?”
“阿浩,你還記得你媽是多大年紀生下你的嗎?”
“當然記得,三十五,差點……”差點死在手術臺上。何浩咽下剩下的話。
“你懂了嗎?”
一個是期待多年,懷胎十月,拼着命生下的孩子,一個是早該被淘汰的孩子。(1)
但懂了嗎?
何浩似懂非懂。
1.事實上,目前的孕檢無法測出孩子是否患有皮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