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間煙火
06人間煙火
盛夏街頭,熱鬧非凡。
馬路邊,烤串的香味一縷縷地鑽入鼻腔,胃裏止不住地翻騰。
何月垂頭喪氣地立在路邊,任由路人或憐憫,或不懷好意地打量她。
隔着濃煙和人群的另一邊,一位少年正被他的老板訓斥。
少年:“嗯。”
老板:“哎呦喂,小子,吃罐頭沒刀啊!”
有客人喊道:“老板,再來十串腰子!”
老板回頭,堆起笑臉,吆喝:“好嘞,十串腰子,馬上好!”轉過臉,面對男孩時,臉色一沉,道:“大點聲,我這是開門做生意,不是叫你來繡花的。”
“嗯。”聲音依舊清冷,與熱火朝天的燒烤攤格格不入。
老板不滿道:“啧,大聲!”
少年擡起下巴,喊:“知道了!”聲音隐隐有蓋過噪雜之勢。
老板滿意了,豎起大拇指。
“……”
教育完,男孩端着不鏽鋼盤子,四處上菜,擡頭時,他看到熟悉的身影。
滋啦——
濃煙滾滾,擋住了他的視線。
吆喝聲傳來,他邊應邊退,又怕自己沒有看錯,猶豫不決間,見唐哥手上的活兒一時半會結束不了,小跑着穿過濃煙。
煙外是夜市的入口,燈光呼嘯而過,汽笛聲不絕于耳,何月杵在一棵梧桐樹下,盯着腳上的拖鞋發呆。
“何月?何月。”
何月眨眨眼,似乎回過神,但并沒有擡起頭。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她擡頭,眨了下眼,愣愣地、緩緩地說:“魏臨風?”疑惑的樣子像只小貓。
少年別過頭,臉紅了,撓着脖子,道:“嗯。”
何月上下打量着他——油煙味、圍裙和盤子,又看向他身後,知道他騙了自己,眉頭不悅地皺起:“你這是在幹什麽?不用複習,不用參加高考嗎!”
聲音不大,氣勢很足,但這股怒火來得快,去得也急。何月有片刻失神,緊張地梗着脖子——真丢臉,她哪來的立場說這話。
魏臨風沒有不悅,稍稍彎曲膝蓋,和她視線平齊。
何月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動,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他淡淡地說:“你呢?穿着病號服上街游蕩,是新一代保佑高中的方式嗎?”
既堵了她的話,又是在變相地詢問她。
她遲鈍地想道: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何月沒有接他的話茬,沉默中,肚子開始新一輪的叫喚,她尴尬地低下頭。
目光見少年前進一步,耳朵聽見他問:“要吃點東西嗎?”
與此同時。
“魏臨風!臭小子,跑哪兒偷懶去了!”唐哥扯着嗓子怒道。
魏臨風回頭,不耐煩地喊:“馬上!”
再回頭看向何月,惹人注目的條紋衫上還印有醫院的名字。
他想了想,快速跑去廚房找到一件剛清洗過的圍裙,又跑回來。
“那邊油煙大。”他将圍裙遞向前,何月猶豫,他補充道,“是幹淨的。”
何月接過圍裙,小聲道:“謝謝。”
夜晚的大排檔人聲鼎沸,他們一前一後地從暗處走進燈光,歡聲笑語也逐漸環繞左右。
人很容易被環境所感染。何月看着眼前的背影,沉在谷底的心躍躍欲試。
魏臨風給她尋了個安靜的角落,抽出幾張紙,弓着腰,把塑料凳子裏裏外外擦了一遍,又用兜裏的濕抹布擦了三遍桌子。
餘光見何月站在一邊看他幹活,他直起身說:“很多人坐過,幹淨的。”雖然這麽說,他還是又抽出幾張紙墊在凳子上。
何月視線躲避,趕緊坐下。
桌上的抽紙不多了,他放下抹布:“別碰桌子,髒。”
猜到他要去拿紙巾,何月擡起手,想要叫住他,可最後還是選擇放下,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腿間。
少年果然拿來一包新抽紙,剩下的用盡,新的又用了數張,才把桌子的角角落落都擦得幹幹淨淨。
他說:“這個桌子有點晃,要不然……”
“沒事,墊一下就好。”何月急忙說。她享受照顧,但也知道這樣不好。
“那個……”她還有話要說。
魏臨風:“別急,我交待廚房了,還在煮。”
何月微微搖頭:“不是這個。”
他用眼神詢問。
她小聲說:“你老板叫你好幾遍了,你真的不需要去看一下嗎?”
何月不安,抱着胳膊弓腰,希望桌子能擋住她身上獨特的衣服。
寬大的領口,若隐若現,魏臨風挪開視線,轉身,遠處的唐哥正掐着腰瞪他。
他頭也不回地對何月說:“坐直。”
“嗯?”她低頭,忙捂住領口,羞紅了臉。
圍裙被系得更緊,她又在角落找到塊石頭。
雖有點遠,但彎腰墊桌腿時,耳邊依稀聽到老板的訓斥。何月心驚,擡頭望過去,魏臨風已經重新端起餐盤工作了,而老板看上去心情也不錯。
她松口氣,不用特意去解釋了。
在等餐的過程中,有一瞬間,何月和老板的視線對上,老板笑容可掬,沖着她點點頭,她局促地低下頭,扯扯圍裙,盡可能多地遮住衣服。
她不想魏臨風因為她而丢臉。
夜晚正是燒烤生意最好的時候,客人絡繹不絕,魏臨風穿梭其間,少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幾分成熟,何月起初還有些不适。
誰能把眼前的青年和半個月前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聯系在一起呢?
又或許,是因為她根本就沒真的了解到他。
不是只有成年人才有僞裝,他可以有,她也有。
二十多分鐘過去,何月餓得沒了力氣,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終于出現在桌子上。
和魏臨風換班的人來了,他摘掉圍裙,低頭查看桌腳,發現已經墊了石塊,于是拖來隔壁桌的凳子坐下。
“老板說,這粥是今天賣剩的,不要錢。”他笑着說。可能是不經常笑的緣故,他笑起來真難看。
何月不笨,大排檔,還是晚上,賣的最好的就是啤酒和燒烤,怎麽會有粥?八成是特意為她煮的。
她小口地喝着,即使是盛夏,暖意還是從嘴裏慢慢地滑入胃裏,而後充盈了整個五髒六腑。
她有種活過來了的感覺。
活了,也清醒了。
她清楚地明白,魏臨風對自己的友善是因為她曾經的幫助,他們本該形同陌路。
何月開口說道:“魏臨風,之前幫你,是碰巧,我也……并沒有幫上忙,你不用對我這麽好。這粥,我喝了,我們就當兩清了。”
半天沒有回應,她擡頭看他。
任誰被這麽說,臉色都不會好,何月也意識到自己的表述有問題,她又說:“我很謝謝你,真的,但我的意思是……沒必要。”
幫了一個沒幫上的忙,得到這麽多特殊對待。她會以為,他喜歡自己。
魏臨風的臉色更差了。
何月不再看他,放下勺子,瓷勺和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固執地說:“謝謝你,我先回家了。”
她站起身,脫下身上的圍裙,轉身就走,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猶豫,如果沒有她身上的條紋衫,這一定就是今天的結局。
“站住。”
何月定在原地,手指揪扯着袖子,理性告訴她不要糾纏不清,感性又告訴她,別騙自己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太麻煩了。”看來,理性還是占了上風。
“不安全。”少年也十分執拗。
“真遇到危險,一個人不安全,總比兩個人不安全要好。”她脫口而出,是拒絕的借口,也是真心話。
背後沒了聲,她咬咬嘴唇,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執着地向前走。
光線越來越暗,直到完全變黑,她看向路邊年久失修的燈,心想,都沒人記得來修理它。
這裏是老城區,不只是路燈,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像是被人遺忘的歷史,沒人在意他們是好是壞,仿佛只要他們存在,就功德圓滿了。
她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負面情緒在黑夜裏一點點地被釋放。
“真矯情。”她嘲笑自己,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淚水。
安靜的環境下,許多被她刻意忽視的細節在腦海裏不斷放大,那些不開心的事悉數展開,她擺脫不掉,只好抱着腿,躲進無盡的黑暗裏,無助地發洩不良情緒。
或許,大哭一場,就好了呢。
但她只會無聲地哭,融入黑暗,無聲無息。
一只手笨拙地放在她的頭上,掌心溫暖,掌下柔軟。
“害怕了?”平穩的聲線賭氣一般,道,“讓你不聽我的。”
身旁的路燈閃了閃,驚奇地亮了,光暈籠罩着兩人。
何月從臂彎裏擡起頭,面上還挂着淚珠。
班裏的男孩們總喜歡私下給女生排名,也不知道是因為何月成績好,還是他們真覺得她漂亮,他們總是一致地把第一名留給她,再熱火朝天地讨論第二名應該是誰。
他從不參與這些,卻在這一刻,想回到過去,對那些男生說:我也這麽認為。
黑暗是種掩護,給了人巨大的勇氣和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堅定地說道:“我帶你回家。”
他真的走在前,右手牽着何月的左手,帶着她穿過沉睡的街巷,跨過車流不息的馬路,路過婆娑的樹影,停在了蟬聲長鳴的月色下。
“不害怕嗎?”他問。
何月還沉浸在“我怎麽就跟他走了”的問題裏,回過神,一愣,問:“害怕什麽?”
問完又好像明白他的意思,她搖了搖頭,像是開玩笑一樣,道:“我都不怕死。”
怎麽會害怕你。
腳步向左挪一步,情緒掩藏在影子裏,魏臨風掏出鑰匙開門。
他是知道的,他一開始握住的是她的手腕。
家在一樓,雖然牆體斑駁,但收拾得還算幹淨整潔。
客廳裏有一張餐桌,一把椅子,搖搖晃晃的燈泡是唯一的燈具。這裏頭唯一稱得上“貴”的東西只有那臺櫃式空調——機殼發黃,扇葉也掉了一片,是個老物件。
“你一個人住?”何月問出心裏的疑惑。
魏臨風正彎腰給她找拖鞋,聽到這話,好笑地看向她,似乎在說:“你才反應過來?”
她囧了,不自然地撓了下脖子,突然想起不久前某人也做過同樣的動作,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耳朵也在瞬間變得通紅。
鞋櫃裏都是爸媽留下的舊鞋,他一直不舍得清理,也給找鞋增加了難度。還好,他終于找到一雙未拆封的新鞋,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買的,包裝上有一層灰。
為掩飾尴尬,何月搶過去,結果撕了幾次都沒撕開,心底的尴尬像秋千似的蕩來蕩去,蕩得人心慌不已。
那雙有少許擦傷的手伸過來,在她眼下輕松地撕開包裝。
她心裏暗罵自己蠢,臉跟着紅起來。
由于頭低得很低,魏臨風錯過了她臉紅的樣子,邊說:“你随便找地方坐。”邊一頭紮進廚房。
換上新鞋,何月将自己原本的拖鞋整齊地擺放在他的球鞋旁。
白色的球鞋經過一天的洗禮已經有了些污垢,粉色的拖鞋也因躲在草叢裏而沾染上泥土。
很不幹淨,但好像這就是生活。
“你在看什麽?”魏臨風問。
他從廚房拿出一塊抹布,準備擦拭空調的扇葉。
這玩意太耗電了,意味着也燒錢,他本打算這幾天賣出去,還好沒那麽快送走。
他暗自慶幸。
“沒,沒什麽。”怕他不信,又補充道,“你家很漂亮。”
“可沒你家漂亮。”不假思索地回答。語氣裏帶着少年特有的倔氣,是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何月面色一僵。
魏臨風過去擦扇葉,輕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何月不想再談論這件事,僵硬地轉移話題,“你真不打算參加高考了?”說着,拖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空調打開了,涼爽的風吹過少年的臉,他有一霎那的失神。
掀起衣服,抹幹淨臉上的汗漬,又意識到不妥,趕緊放下,他問:“你呢?”
談話再次走進死胡同。
少年從角落拎出一把紅色的塑料凳子,和大排檔的一模一樣,坐到桌子另一邊。
客廳很小,只夠擺放一張餐桌,空調擠在角落,正對他們。冷風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在兩人的臉上來回吹着。
沉默不是長久之計。
魏臨風的手不自主地摸向口袋,那裏鼓囊着,有東西,但到底沒拿出來。
何月:“阿嚏!”一會兒熱,一會兒冷,人最容易着涼。
魏臨風仿佛找到了救主,迅速起身,指着個方向,道:“浴室在這邊,我給你拿衣服。”他走進卧室,帶上門,還有反鎖的聲音。
何月:“……”
水聲嘩啦啦地流淌,隔着兩扇門也能聽見,窗戶被打開了,少年精致的臉龐在月色下不染風塵,卻被忽明忽暗的一點光亮拉回人間。
夏風炙熱,煙味随着風飄散在空氣裏,又消失在風中。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下,掐滅煙頭,扔到窗外的垃圾桶裏,動作一氣呵成。又靜坐了一會兒,直到屋裏聞不見煙味,才關上窗戶。
他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穿過。想了想,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未等那人出聲,便問:“你女朋友……算了。”電話又被挂斷。
很快,鈴聲響起,他接了。
“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只有你一個朋友。”
“呦呦呦,講得我好感動。”
“魏臨風?”貓叫一般,但魏臨風能聽見。
“不和你說了,我有事。”
“魏臨風!”
這下,旁人也聽見了。
“什麽鬼!女人!難怪你剛才問候我女朋友,怎麽?讓我給你送好東西?”
“滾,我同學,挂了。”
“同學?原來你好這……”
聲音被生生掐斷。
手機丢向床,魏臨風随意挑了套長袖長褲,又站在門口反複确認沒有煙味,才打開門出去。
敲了兩下浴室的門,一只肉嘟嘟的手帶着肥皂的清香伸了出來。
還真的跟貓爪一樣。他想。
少年微不可見地笑了下,遞上衣服,只見那只手跟做賊心虛似的一把抓住衣服,“咻——”地往回一縮,門立馬被帶上了。
鐘表轉了整整三圈,何月才一點一點跟擠牙膏似的打開門。先是探出頭,看到魏臨風正盯着牆上的鐘出神,她面露不解,問:“你有急事?”
魏臨風:“嗯。”
何月:“很急?”
魏臨風:“嗯。”
“那你快去做啊。”別總守在門口就行。
他回頭看向她,淡淡道:“上廁所。”
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