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薔薇花開
05薔薇花開
何浩回到家,第一時間發現不對。他一邊換鞋,一邊嘀咕:“真是的,都跟阿姨說了幾遍了,總是忘記打掃完衛生,再把照片放回去。”
他從鞋櫃裏拿出相框,放回櫃子上。
何媽:“阿姨打掃衛生不容易,下次不許說了,知道嗎?”
“知道了,我私下吐槽一下嘛,阿姨在我肯定不說。”
何爸看一眼,道:“收起來就收起來吧,這照片也有年頭了,等你姐考完試,我們重新照一張。”
何浩偷偷對何媽撇嘴。
何爸看見,問:“你有想法?”
“我能有什麽想法啊,我也早就說重新拍個一家四口的,是您老人家生意忙,一直推一直推,幸好姐沒帶什麽朋友回來,不然還以為姐是你倆領養的。”
何媽拍他胳膊,道:“別胡說。”
何爸:“臭小子。”
何浩嘻嘻笑笑地回到房間,放下書包和籃球。今天他們和桐中有場籃球友誼賽,打得很過瘾,下場後,趁爸媽沒注意,他還收到件禮物。
他打開書包,拿出那份禮物——一個平平無奇的本子,翻開一看,臉色慘綠,怎麽會是……筆記?字跡娟秀,版面整潔,但怎麽看,它都只是一本記了少許筆記的筆記本!
莫非她拿錯了?
再仔細去看筆記的內容,這才發現裏頭全是涉及文科的知識點,而他是個理科生。
原來是給他姐的!
何浩:“……”白高興了。
他走去何月的房間,這個點她在學校,于是直接打開門。
聽到聲響,何月驚訝地回頭,兩人皆一愣,何月率先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哦……我們上午有籃球賽,在你們學校打,然後,有個女生,把這個給我,是給你的。”
他走過去,何月迅速合上日記,見到他手裏的本子,瞬間明白——那是郝嘉麗的筆記本。
何月:“哦,我知道了,謝謝。”
她想要拿走本子,何浩用力捏住,又問:“姐,你今天怎麽沒上學?”他之前聽說桐中有些人不好惹。
沉默一會兒,她道:“學校沒什麽事了,我覺得在家複習也一樣,更安靜。”
“哦。”沒有被欺負就好。他松了手。
關上門後,何浩邊走邊嚷:“爸,媽,姐在家!”
何媽跑來問怎麽回事,何浩重複了何月的回答。這時,何爸拿着份報紙,也過來,斥責道:“在家就在家,你嚷嚷什麽。別打擾你姐複習。”
“知道了,偏心眼。”
何爸用報紙打他頭,沒好氣道:“你也給我看書去,別整天想着打籃球,考大學才是正經事。”
何浩撒嬌:“媽,你看他。”
何爸作勢打他,他撒腿跑去書房,矯健的身姿晃出虛影,道:“媽,好好管管。”
何媽也不幫他:“少貧,聽你爸的話,好好學習。”
隔着木門,何月聽見他們的談話,手上的筆記本垂下。
還是再找機會給吧,現在出去會煞風景。她想。
中午,為了慶祝何浩比賽取勝,他們決定出去吃,何月搬出複習高考的理由,沒有跟去,何浩想再勸勸,難得一家人一起吃頓午飯,少看一會兒書又影響不到實力。
何月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無奈笑笑。
何爸也認為此時學習更重要,打着眼色,讓何媽把他拖走。
何浩一走,空氣都似乎懶得震動,太陽懶洋洋的,樹葉沉甸甸的,何月窩在椅子裏,抱着腿,低頭屈膝。
筆記本裏的內容,她早熟記于心,本想借機給何浩,臨時成了拒絕的借口,又沒給出去。
樹葉一抖,陽光刺眼,她低頭埋進臂彎裏。
書桌上的筆記翻開到中間的空白頁,陽光正在偷看夾縫裏的粉色信紙。
稱呼是浩,落款是嘉。
正文書寫着一個女孩對一個男孩的愛慕。
而在旁的橘色日記本也攤開了,最新一頁寫道:
“今天,他來找我,但與我無關。他為他的歉疚而來,我卻期盼他是為了他自己而來。”
光束透過樹葉照進窗內,在她額前留下一片金黃。
沒了人,沒了聲,心跳清晰,心裏的亂無法忽視,她苦撐着。
“我不應該要求太多。爸媽沒有丢棄我,還讓我有了別人夢寐以求的好生活;郝嘉麗幫過我很多;何浩把我當姐;魏臨風……他特意來看望我……他們都很好,我的生活比太多人都好……”
似乎是平靜了。
窗外的樹葉顫一下,一滴水珠從葉尖滑落,滴到窗紗上,凝成晶瑩剔透的團兒——她的大腿上也有眼兒,但并不晶瑩剔透。
手摸向抽屜——那裏有把工具D。
你見過薔薇花開的樣子嗎?
紅豔豔的花朵在魚紋上綻放,溪流緩緩而下,在指尖生根發芽,在足下彙聚成河。紅色的河流,刺骨的河水,踩上去,痛感短暫地壓倒煩亂。
是不夠的。
花朵越開越豔,一朵接着一朵盛開。
紅色脹眼,意識混亂,這下真的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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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醫院。
一個臉色蒼白、目光呆滞的女孩躺在潔白的病床上。她看天花板看了快一個小時,如果沒有眼角突然滾落的淚水,與毫無生氣的娃娃別無二樣。
“這個小姑娘,什麽情況?”
隔壁床新搬來一個老人家,兩條腿都打上了石膏,也不妨礙她八卦了整個樓層的病人。
與她搭話的是隔壁病房一個病人的家屬,她瞥了何月一眼,湊到老人耳邊,小聲說道:“自S,你看她手腕。”她努努嘴。
何月的手腕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準确說,她不是自S,她是自Can。
“啊?”老人回頭瞄了一眼,“看着挺正常,怎麽這麽想不開?”
“現在小孩,難養哦,哪像我們那時候,能吃飽飯就謝天謝地了,還能有心思想別的?”
“也不能這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何月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流向發絲,內心裏的負面情緒被持續放大,悲傷占領了整個情緒系統。
她像是沙漠裏迷了路的旅客,渴望水,渴望生命,渴望希望,但希望如同泡沫,只需一點力,就輕易戳破,不複存在。
淚水越流越多。
她開始痛恨這樣的自己。
矯情、惡心。
是不是死了就不用想那麽多?是不是死了就不會打擾到別人?是不是死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諸如此類的想法在腦海裏扭打成團,分不出勝負,可內鬥,哪裏說得清勝負,除了痛苦還是痛苦。
她不由想起昏迷中,偶爾清醒時聽到的談話。
“沒跟阿浩說吧?”
“沒,怕影響他下午上課,沒敢提……幸好你先回家,不然……”
“別說了。”
“唉,怎麽會這樣……”
“……”
“要是當初沒生下她就好了。”
“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別再說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你也別說我,你不是這麽想的?”
“……”
“你別忘了,是你堅決要把她丢給你媽養。”
“我還不是為了……行了,都別提。”
“現在怎麽辦?”
“你別跟阿浩說漏嘴就行。”
……
何月深深提起一口氣,從肺部到鼻腔都是涼的。皮膚疼,胃疼,心也疼。
何媽來給她送飯,看到的就是一具沒有表情、要死不活的rou體。她心裏閃過厭煩,臉上勉強微笑,道:“阿月,吃飯了。”
何月希望自己能夠蠢笨一點,這樣就不容易解讀出被掩藏的信息。
其實這種“厭煩”,她見過,當何浩做出不被贊同的舉動時,他們也會“厭煩”,甚至暴怒,但她和何浩不同。
何浩不會被丢棄,可她不一定。
何月笑笑,沒有唇色,笑得難看,何媽心疼地摸摸她的頭發,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先吃飯。”
何媽廚藝不好,帶來的飯菜都是在外面買的,特意說了何月的情況,保證所有菜品健康又可口。
何月看到西紅柿炒蛋,撥到一邊,突然問:“我可以回家嗎?”
她不喜歡醫院的氛圍,也不喜歡被陌生人打量。在醫院,她連塊遮布都沒有。
何媽緊張:“怎麽了?是不是……”她也發現隔壁床總偷偷打量她們,于是又說:“我跟醫生說,幫你換個病房?”
病房……病……好難聽的字。
何月搖頭:“想在家……看書。”
何媽松口氣:“我明天幫你把書都帶過來。”
提也不提“回家”的事。
何月明白,何浩在家,她這樣,解釋不清,只好點頭。
何媽見碗裏的西紅柿還有許多,道:“先把西紅柿吃了,對你……有好處。”
“……”她一直盯着碗裏的飯菜,“嗯。”
吃完飯,何媽叫她好好休息,還把家裏的手機帶過來,方便彼此聯系。
本想再多囑咐一些,不想一看時間,不得了,她得趕緊回去上班!于是在病房裏跑起來,鞋跟踩着光滑的地磚,響得讓人心煩意亂。
何月恢複開始的樣子——臉色蒼白、目光呆滞,只不過這次多眨了幾下眼。
一安靜,回憶就無法停止。
曾經被她無意聽見的內容,不管是上個月的還是幾年前的,全都滾滾而來。
“這孩子,養不熟。”
“阿浩才是我們何家的希望。”
“好端端的,怎麽就發燒了,單位剛發了任務,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請到假。”
“家長會,你去吧,正好跟阿浩不是同一天,我公司那邊挪不開身。”
“學校也是,搞什麽誓師大會,非要家長去。我後天出差,你去吧。”
“我不賺錢,全家喝西北風?學校真能想。”
……
滴滴滴滴……
救命聲響徹樓層。
“醫生!快點!”老人家以一種奇異的姿勢,鉗制住何月的雙手,不讓她用輸液管的針頭戳自己。
“哎呦,我的腿呦!”
護士來了,醫生也來了。
何月萬幸無事,但老人家卻被推走——那雙腿需要重新固定。
最不想打擾到別人的人再一次打擾到旁人。
護士控制住她,意識再次模糊。
迷蒙中,她想,是不是離開了這座城市,大家才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