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涼風乍起,卷起一地落葉,正恺的話雲書沒聽清楚,她再想問的時候,叮的一聲電梯開了,她的思緒也就陡然斷在了那裏。
過了一夜,雲書白天見到夏璃,覺得他臉上的傷比夜晚看起來還要嚴重許多,不光臉上,脖子,耳後,太陽穴也有,她開始還以為,夏璃回家後他媽媽又打他了,後來大課間的時候,她把他叫出來問了一下才知道,全是他爸爸踢的。
雲書心想,可能是晚上的光線太暗,她沒有看清楚。
上完第三節課,雲書下樓梯時正好碰上從一·七班走出來的韓明儒,就把夏璃的事跟他說了一下,韓明儒感慨的說:“xx級新生報道的時候,一堆孩子圍在至善樓前,我第一眼”,他看一下雲書,“就注意到了夏璃,那是個在人群中閃着光的小子,真怕他跟他那個不成器的爹呆久了,也變成同類。”
雲書的心咚咚跳了兩下,“不會。”
韓明儒笑了笑,“小卓,你剛開始任教,身上還有一腔熱血,但是,”,他拍了拍雲書的肩,“作為老師,我們教好孩子們的功課就好,其他的,尤其是家事,咱少管,省得麻煩。”
雲書沉默着沒說話,她心想,不管,難道任由夏守剛繼續胡作非為下去,這樣的話,夏璃就廢了。
回到辦公室她就給夏璃爸爸打了個電話,讓他務必來學校一趟,夏守剛倒是沒拒絕,讓來就來了。
屋子裏除了林蟬,其他老師都上課去了,雲書一向溫厚,但這次她一點沒給夏守剛好臉,連坐都沒讓他坐,直接問他,“夏璃臉上的傷你打的?”
夏守剛是個貨車司機,海鮮、蔬菜、幹貨,什麽都運,可能也不怎麽洗澡,弄得身上一股怪兮兮的味道,“是他先犟的嘴,我一天到晚風裏來雨裏去的,供他吃供他喝容易嗎,這小兔崽子竟然還管起老子來了?”
這時旁邊坐着的林蟬來了一句,“不想養,當初幹嘛生,夠······”,她把那個“賤”字生生吞回了肚裏,要不是顧念着老師的身份,她都想抽這男的幾巴掌。
雲書砰的一聲拍了把桌子,把夏守剛和林蟬都吓了一跳,“我本來想讓夏璃直接去派出所告你的,但孩子善良,不忍心。”,夏守剛擰了擰衣角,“什麽告不告,我是他老子。”
雲書說:“打人犯法,你是他祖宗也不行,他媽媽已經留了證據了,你要是再敢有下次,可能就會失去夏璃的撫養權。”
“那不行”,夏守剛梗着脖子說:“我這一天天的為了什麽,沒了兒子,我還混個什麽勁。”
“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法律說了算。”,雲書擡頭看他,“還敢有下次嗎?”
“沒,我,我我我,不打了。”
雲書拍給他一張白紙,“保證書寫一下。”
“什麽?”,夏守剛張了張嘴,但一觸到雲書冷厲的小眼神,氣焰又消下去了,他不情不願的抓起紙筆站門口桌子旁寫去了。
十來分鐘後,他把寫好的東西遞給雲書,“要摁,那什麽,摁戳兒嗎?”,雲書拿出印泥,“摁,還有件事,得跟你交代一下,元旦之後夏璃決定搬學校來住。”,她從抽屜裏拿出兩張單子,“這是告家長書和繳費通知單,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這個”,夏守剛揮了揮手,“我沒意見,老師,你可以去我住那一塊打聽去,在這小子花錢方面,我從來沒緊着他。”
雲書看他還算能聽的進去,态度就和緩了一些,“夏璃爸爸,撫養孩子是父母的義務,但不能因為你養了他,就随便打他。”
“是是”,夏守剛搓了把臉,“只能疼······這世道,走了啊,老師”,到了門口,他又折回來問,“那個,我阿璃學習怎麽樣啊?”
這是自夏璃讀高中後,夏守剛頭一次問他的成績,雲書說:“理科很好,基本能保持年級段前五,但文科······倒數。”
“哦”,夏守剛嘶了一聲,抓了抓頭發,“随我,算數好,那個,您多費心啊。”,他一走,林蟬就忍不住笑出聲,“也不知哪來的臉,還說夏璃随他,黑的跟煤球似的”,她走過來拍了把雲書,“小阿璃怎麽着也算校草級別的吧。”
雲書笑笑:“人家媽媽漂亮。”
一整個下午,雲書都坐在辦公室裏批改昨天晚上的試卷,快下班的時候,卓雲生過來找她,兄妹兩個去他們舅舅那裏吃了頓飯,然後雲書回家,卓雲生準備回警局再加會兒班,在商業街西段,他看到路邊走着的一個女孩,跟雲書的那個朋友很像,汽車開近了一看果然是。
卓雲生摁了一聲喇叭,女孩沒聽見似的毫無反應,他減慢車速,一手把着方向盤,一手架在車窗上,腦袋探出去喊了一聲,“喂。”
林蟬腳步頓了頓,接着在昏黃的夜色下回頭,恍然笑了,“生哥?”,卓雲生問,“一個人?”
林蟬說:“跟雲書比,我少了個哥哥呀。”
卓雲生說:“上車,我送你。”,林蟬幹脆的打了個響指“得嘞。”
車子駛上大路,卓雲生問她,“住哪兒?”
“星洲大道33號沁園春。”,正好離警局不遠,卓雲生打開車載音響,歌聲瞬間就飄了出來。
林蟬愣了愣,然後笑着問他,“你喜歡······,冷漠的歌?”
卓雲生看她一眼,“我比較善變,一陣一個口味兒。”,前面有輛大半挂油門挺猛,卓雲生邊踩剎車邊哼道:
原來所有錯過的風景
只是為了在此等到你
不問這條路通向哪裏
從此我不會再孤寂
四個路口之後,車子右拐經過一座大白橋,又行了一小段路,到了。
卓雲生把車開到二十三幢四單元的樓道口,林蟬解開安全帶問他,“上不上去坐坐?”
卓雲生摸了摸下巴看着她,眼底有含而不露的笑意,林蟬往後撩了一把頭發,“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對被女同胞們夜晚邀請上樓,懷着一種防備?”
卓雲生好整以暇的看了看她,“是所有女孩子,還是只有你,對半夜邀請男人上樓,沒有半點防備?”
林蟬說:“我分人。”
卓雲生挑了挑眉,“車停這兒行嗎?”
“可以。”
卓雲生跟在林蟬後面,吹着口哨上樓梯,剛好一首歌的聲音,604到了,卓雲生吐了口氣,“我去······你住這麽高,圖什麽呢?”
“有閣樓。”,林蟬彎腰從鞋櫃裏給卓雲生拿出拖鞋,自己卻光腳踩在地板上,“你先坐啊。”,她咚咚跑到廚房,片刻端着杯咖啡走出來。
“你這房子”,卓雲生打量了一下周圍,“裝修不錯嘛,自己買的。”
“父母出了一半。”,林蟬坐在他旁邊随手從茶幾上撈過來一只發帶,把那頭亞麻色的長發攏了攏紮起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絲絨連衣裙,纖細的小腿裹在黑色絲襪裏,不是假透肉的那種絲襪,而是真透肉,在燈下看來質感很明顯。
“不冷嗎?”卓雲生啜了口咖啡問她。
林蟬搖頭,“不美麗,毋寧死。”
卓雲生沉聲笑了笑,“你跟我家木頭書真是朋友?”
“嘁”,林蟬剜了他一眼,那雙細長的眸子,像有星子在裏面流動似的,“怎麽說你妹呢?”,她突然拿起了卓雲生放茶幾上的手機,卓雲生伸手就要奪回來,林蟬一下擰過身,擺弄了兩下後還給他。
卓雲生盯着她,“什麽意思?”
“把我手機號存上,你找我時方便。”
卓雲生搖着頭冷哼了兩聲,被氣的不知說什麽好,他從懷裏摸出煙,叼上一根,正巧這時林蟬偏頭看向他,卓雲生就含混着問,“行嗎,抽煙?”
林蟬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而是傾身過去從他左手掌裏,拿過來打火機,啪的一聲打開,又舉着那簇小火苗挨近卓雲生,在點煙的過程中,林蟬透過那束小小的的火光,看到他下巴上淡青色的胡茬,一根一根的戳在毛孔裏,還有那張薄而鋒利的嘴唇,微微啓着一條縫。
她覺得應該很軟······
卓雲生被她盯得臉有些發燙,他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火機,“看夠了嗎?”,林蟬一點沒有不好意思,轉而問,“生哥,你們做警察的辛苦嗎?”
“還行吧”,卓雲生彈了彈煙灰,“沒有案子的時候比較清閑,一有,就得連軸轉。”
林蟬笑了笑,“你給人的感覺一點不像幹這個的。”
“那像幹什麽的。”
林蟬想了想,“像被警察抓的。”
“是嗎?”,卓雲生從喉腔裏發出來的低低的短促的笑聲,也把林蟬的臉給燒着了,她擡擡下巴,認真的看着他。
卓雲生正在漫無目的的神游,一觸到她的眼神,瞬間像凍住一樣,“幹什麽?”
林蟬伸手從他嘴裏拎出那半截煙,“我嘗嘗”,下一秒她果真放進了自己的嘴巴裏,并輕輕的吸了一口,然後拿出來重新遞回給卓雲生,被她咬過的那一頭,濕漉漉的,這下,卓雲生就不是臉熱的問題了,而是渾身的血都朝腦子裏湧。
丢人丢財不能丢面子,卓雲生活了三十多年,這是平生第一次被一個女孩子這樣玩兒。
他接過來那截煙,定定的看着林蟬,然後,用手指撚滅,丢掉。
即便是我對你有興趣,那······要不要開始,怎樣開始,都得我說了算,卓雲生站起來揚了下頭,“走了。”
林蟬把他送到外面,卓雲生下了幾級樓梯又折回來,單手撐着扶梯說:“妹妹,我告訴你,男人對于被女人邀請上樓,不是防備。”,他以為林蟬會問他,那是什麽,他也正好借機損她一通,但這女的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預料。
下到了五樓,卓雲生突然聽到上面那女孩子高聲喊:“生哥,我會找你的。”,卓雲生晃了晃手裏的鑰匙算作回應。
年底的最後一天,沈正恺從雲帆民船出來後,給雲書打了個電話,他記得她們學校今天舉行元旦彙演,或許是她正忙着,那邊好長時間都沒人接。
等紅綠燈的時候司機問他要不要回廠裏,正恺想了想說:“去雲州二中。”
進了學校,正恺直接按照門衛告訴他的地址,走到清平樓的五樓,小禮堂裏坐滿了學生,吵嚷聲一片,正恺找了一圈也沒發現雲書的身影,就抓住一個穿藍色連帽衛衣的男孩子,向他打聽,巧的是,被他捉住的男孩正是搗蛋包夏璃。
夏璃從頭到腳看了他一番,斜吊着眉眼問,“誰啊,你?”
正恺雙手搭在胯骨上,“有關系嗎?”
“自個找去吧。”
正恺瞬間被他氣笑了,但他不想浪費時間,“她·哥。”
“哦······”,夏璃拉着長音指了指舞臺左邊的隔間說:“那兒呢。”
正恺兩步就奔了過去,卻一下呆住了,他覺得自己就像進了古代片拍攝現場一樣,周圍不是抱着琵琶就是抱着二胡的女孩子,他四處看了看,見有一個穿着大紅色紗裙的姑娘正蹲在北牆邊,埋頭調試古筝琴弦。
正恺慢慢移步過去,拍了拍她的肩,雲書擡擡頭,驚喜的說:“二哥?”,正恺撥開擋在她頰畔的頭發,“我來看你表演,你是第幾個?”
雲書用手比劃了個六字,站起來揉揉膝蓋,把正恺帶到一旁,問他,“你廠裏不忙嗎?”
正恺說:“還行······你冷嗎”,他脫下大衣裹在她身上,“先披着,等上臺的時候再拿掉。”,對面擠在一起的幾個女孩子時不時朝他們掃上一眼,然後嬉笑着竊竊私語,其中一個說:“你們猜那人是誰?”
其餘的人,叽叽喳喳的議論:
“還能誰啊,男朋友呗。”
“卓老師的男朋友。”
“別說,還挺配。”
地方狹小,女孩子的話全都傳到了雲書的耳朵裏,她紅着臉左看右看把正恺往一個最不顯眼的角落裏帶。
正恺靠在她身邊,看着她頭頂绾着的發髻,還有斜插在上面的朱釵,覺得挺有意思,“你頭發自己弄的嗎?”
可能是因為剛剛那幾個女孩子說的話,雲書有點不敢看他,“不是。”,這時,表演開始了,是別班男孩子的街舞,頂燈忽明忽暗的閃。
正恺抿了抿唇,伸出食指去勾她的掌心,雲書扭頭看他,他的臉埋在暗影裏,有點不真切,“別鬧。”
正恺不聽,她攥他的手指,他就使勁撓,然後,一點點的,把小拇指勾了過來,然後是無名指,中指······最後是整個手掌。
“你這衣服?”
雲書說:“網上買的,300多塊。”
“哦”,正恺點頭,“像漢唐雜糅的。”
雲書低頭看着腳尖,正恺趁機飛快的湊到她耳邊說:“很好看,像仙女。”,這麽土的話,雲書忍不住笑,使勁推他,正恺的餘光瞅着周圍,見沒人朝他們這邊看,就讓這份旖旎多停留了一會兒。
片刻,輪到雲書了,她把大衣拿下來遞給正恺,正恺捏了捏她的手腕,說了倆字:“加油。”
雲書提着裙裾朝舞臺上走,正恺站在原地,往前挪了挪雙腳,抱起雙臂。
他的外婆是音樂老師,正恺小的時候,陪她聽過很多次《枉凝眉》,他微微眯起眼睛,腦海裏一會兒是寶黛初見時的畫面,一會兒是十六歲那年他初見雲書時的情形。
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在時間的長河裏,一點一點的跟現在的雲書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