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雲書的書架上擺了很多可愛的小物/件,正恺站在桌前一個個挨着看,都是女孩子喜歡的玩意,他興趣不大,但第三排格子裏的東西,他覺得挺新巧的,裏面放着一個淺綠色綴滿纏枝花紋的熏爐,旁邊戳着一枚天青色的小印章,上面用瘦金體刻着雲書的名字。
“這兩件東西”,雲書搓了搓洗衣服洗的紅通通的雙手,站她身邊,“都是白璟行給我的,他有點文人的雅好。”
原來是那個騷包,正恺半個字都不做點評。
“二哥”,雲書轉了下身,倚在桌角上,“我學校來了好幾個老師,長得可漂亮了。”
正恺抱起雙臂看她,“所以呢?”
“你有興趣的話,我,那什麽,給,給你牽牽線。”
正恺的右腳挪了兩下,然後擡起一只手臂擎在書架上,雲書的大半個個身體都被他罩在了臂彎中,他低頭俯視她,“你是不是覺得二哥特別沒用,連女朋友都需要別人介紹?”
雲書咽了下口水,兩手放在後背上,用力絞了絞,“哪有,你那麽優秀······”,她嘿嘿的笑,“我這不······”
沈正恺的臉很冷,“那你廢什麽話。”
“哦”,雲書撓了撓頭繞開他,走到床邊疊被子去了,她捏着兩只被角嘩的一聲抖開,正恺愣了愣也過來幫她,雲書把被子很快一翻,“不用你。”
正恺去到她那邊,輕聲問:“生氣了?”
雲書一點不搭理他,正恺就用肩膀不停戳她,雲書起先忍着不跟他計較,但忍着忍着火氣就沖到了頭頂,她下狠力搡了他一把,正恺本來就是一只腳踩地上,另一只腳踮着,所以,被雲書這麽一搡,直接給搡床上了。
他四仰八叉的癱在那裏,兩手撈過來被子,蒙在臉上身上,“可,真好聞。”,雲書踢了踢他的腿,“起來。”
正恺嘟囔,“抗臺抗的,我一宿沒睡”,雲州靠海,臺風特別多,一到這種天氣的時候,正恺的船廠就很危險,需要廠領導及各部門主管不眠不休的守着。
“顏顏。”,他往上蹭了蹭,“我困死了。”
“回你家睡啊。”
“累,走不動······”,他耷拉着眼皮看她,“你嫌我的話,我就”,他撐了撐手臂,要坐起來。
“行行行”,其實雲書只是嘴上埋怨,心裏面還是疼他的,“你在這兒睡吧,外套脫掉。”,正恺沒有應聲,雲書納悶的看了看原來是已經着了。
她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給他解開外套扣子,“衣服脫掉,不然待會兒容易冷。”,正恺沒睡實,聽雲書這麽一說,他就交替着側了側身,把胳膊伸給她,雲書給他脫掉夾克,又把他往裏推了推,正恺自己蹬掉鞋子,把被子一卷,就切切實實的像個蠶蛹一樣裹在裏面了。
雲書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掩門走了出去。
今天天氣不是太好,太陽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正恺一覺睡到了十二點鐘,醒來的時候,有點發懵,他稍稍反應了一陣兒,才記起來自己是睡在了雲書的床上,一意識到這個,他又把臉使勁往被子裏埋了埋,女孩子的床鋪有種溫馨的柔軟,不像男人的那樣,總有股鋼筋水泥的味道。
外面是轟隆隆的油煙機聲,飯菜香順着門縫鑽到了正恺的鼻子裏,就在這一瞬間,他心裏升起一股強烈的幸福感,他覺得自己像個偷懶貪睡的漢子,而雲書則是那個勤快操勞的小嬌妻。
如果······
正恺把雙手反剪在腦後,心想,這是真的就好了,發了會兒呆,他覺得還是得犒勞一下,外面那個他假想中的美好的妻子。
他抽/出來一只手,撈過手機,點開某個界面,下單了一束鮮花和一盒蛋糕。
隔天上班,沈正恺到了辦公室,就讓陳健把總務處處長譚明叫了過來,他覺得盛和的食堂太不像回事,一走進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八九十年代職工吃飯的地方。
他的意思是重新裝修,一二層按照現代化的風格來弄,三層通過招标承包出去,選擇合适的餐飲店合作,盛和有近兩千職工,加上外包和外協,均攤的話,到時去三層吃飯的人也能達到一千人左右,所以,這件事辦起來應該不難。
譚明說:“您放心沈廠,我馬上拿方案出來,最遲後天交給你。”
正恺摸了摸下巴,“不用給我。”
譚明還算通透,馬上明白了,“我給程副廠。”,程偉章主管廠裏後勤那一塊,沈正恺作為盛和的老大,只需統領全局就好,如果事事都親自操辦,那等于是分其他人的權。
九點多鐘的時候,他去大會議室參加職代會,下午三點鐘,是廠委會,就在廠部大樓的五樓。
快下班的時候,他回到辦公室,何輝随後就跟了進來,并掩上房門。
“沈廠”,何輝坐在沙發上,不停嘆氣,正恺笑了笑,“有什麽話,你可以直說。”
“你讓我太被動了。”
他指的是剛剛的廠部會議,沈正恺一上來就把主抓生産的許嚴時給大力表揚了一番,之後,他又說,程偉章後年就退了,希望許嚴時多受點累,把後勤那一攤子事也給挑起來,有油水撈誰不願意,許嚴時當即就說他幹了。
接下來沈正恺又說,生産那一塊任務太過繁重,許嚴時也是有年紀的人,怕長期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還開玩笑說,在廠委裏面,何輝最年輕,但也是幹的最少的一個。
能做上領導的人,哪一個都是人精,沈正恺這樣一說,其他人全都明白了,人事處的老張最先開口,他說可以讓何總工替許副廠分擔一點,其他人除了魏明達紛紛附和,沈正恺只是微笑,一直到最後也沒拍板。
當然,這不重要,因為他已經在不經意間表明了他的态度,底下的人如果不傻,肯定得照着他的意圖來幹。
盛和歷年都是這樣,每一年的年底讨論領導任命問題,來年的四月份正式下紅頭文件,屆時,集中投票的時候,或許只有魏明達一人反對,因為他是許嚴時的人,但這也起不了什麽作用,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規矩,沈正恺這一步穩贏。
何輝說:“我說句不怕得罪你的話,你是不是因為許嚴時明裏暗裏的頂了你幾次,所以才下他的職。”
沈正恺點上煙,吸了一口,坦坦蕩蕩的承認,“是,輝哥”,他走過來坐他旁邊,“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會喜歡一個事事都跟你唱反調的手下嗎?”
何輝低了低頭,“我怕許嚴時會嫉恨你。”
沈正恺磕了磕煙灰,“他早就已經嫉恨我了”,在他接到來盛和任命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和許嚴時站在了敵對的立場上,對已經注定不能合作的人,沈正恺絕對不會在他身上浪費哪怕一分一毫的精力。
他側了側身,在徐徐的煙霧中看着何輝,“在盛和我要的是絕對的話語權,只有這樣我接下來的一些工作才能開展。”
何輝點了點頭,他明白沈正恺這句話的意圖,他是在告訴他,他可以一手把他扶上去,但倘若來日,他跟許嚴時一樣,跟他對着幹的話,他照樣可以用別的手段把他弄下來。
他印象中,沈正恺是一個務實的人,不屑也不會勾心鬥角,原來是他瞎了,面前的人在溫文爾雅的外表下,真他媽玩的一手好權術。
送走何輝,沈正恺打內線把陳健叫了進來。
“沈廠。”,陳健走到他辦公桌前站定,“你找我。”
沈正恺擡頭看他一眼,“忙嗎?”
“還,還行。”
沈正恺說:“沒事的時候,你常去下面轉轉。”
陳健考慮了一會兒明白了,沈正恺是讓他關注許嚴時,他想了想,還是請示他,“悄悄的嗎?”
“不”,沈正恺很溫和的說:“光明正大。”
陳健倒吸了一口涼氣,沈正恺這是要把許嚴時一步一步的孤立起來,搞不好他最後可能在盛和會完全沒有立足之地,陳健覺得這樣做太狠了點,就看了看沈正恺,試探着想開口。
沈正恺卻問他,“有困難嗎?”
陳健一個激靈,把那點泛濫的同情心又拉了回來,“沒,沈廠,我一定會及時向您彙報。”
沈正恺點了點頭,接着伸手看了一眼表,已經六點多鐘了,雲書應該快下班了,他拿過手機給她打電話,那邊很快接通,“喂,二哥。”
正恺聽到她的聲音就笑,“我接你吧,今天天氣不太好。”
“不用”,雲書好像是在教室裏,周圍有叽叽喳喳的說話聲,“我今晚有課。”
“那你下了自習我過去?”
“不要,天太冷了,你家裏待着吧,就這樣啊。”,雲書說完就挂了,她敲了敲板擦說:“行了,都回到位子上去,今晚做閱讀理解,一共四篇,兩節課之後交上來,提前做完的可以自由安排。”,她把厚厚的一疊卷子遞給葉沛霖,讓他發下去。
過了十分鐘不到,手機又響,她抓起來走到外面廊道上接起來,小聲說:“夏璃媽媽。”
“卓老師”,夏璃媽媽帶着哭腔說:“我們阿璃有沒有在學校啊?”
雲書說:“他今天讓張越辰捎給了我一張假條說要去鄉下看他奶奶。”
“他沒去啦”,夏璃媽媽這下真哭了,“他昨天跟他爸爸幹了一仗,就離家出走了,卓老師,我拜托你,你問問阿璃要好的同學,看他會去什麽地方,我去找。”
挂了電話,雲書把從張越辰那裏問來的地址記在一張紙上,又囑咐顧銘管好班裏,然後就收拾好東西出門了。
走出陽光樓,他覺得還是得去找白璟行,張越辰給的那些地方沒一個是近的,她騎電瓶車的話根本到不了。
白璟行倒是挺痛快,聽完雲書的話,立馬就拿上車鑰匙說跟她一塊去找。他們在明珠苑接上夏璃媽媽,先去的祥雲電玩城,找了一圈沒發現夏璃,又去了第二個地址,是新城郊區徐家橋附近的一個網吧。
那個地方白璟行也不太熟悉,他設好導航,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
網吧開在城中村,周圍不是按摩店就是迪廳、洗/頭/房,網吧店面很大,裏面烏煙瘴氣的,盡是一些頂着五顏六色頭發的社會青年,雲書幾人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夏璃,彼時他戴着耳機玩王者玩的正嗨,他媽媽上去就踹了他一腳,雲書拉都沒拉住。
夏璃冷冷的看了他媽一眼,擡手撥開她就朝外跑,雲書穿着高跟鞋去追,在一家蘭州拉面前,被店主放在外面的凳子絆了一跤,一下摔在了地上,夏璃回頭看了看她,終于又慢吞吞的走了回來。
雲書給了白璟行和夏璃媽媽一個眼色,示意她先自己跟夏璃談。
她拉着夏璃走到人行道旁的一棵大白桦樹下問他,“你跟老師說,為什麽逃······哎?”,她發現夏璃的臉不對勁,右臉盤有些浮腫,眼皮也泛着淤青,“你爸爸打你了?”
夏璃的嘴角抽動了兩下,死命忍着眼淚,雲書心裏一陣難受,她拍拍他的肩,“下周,你就到學校裏來住,這幾天先去你媽媽那裏好嗎,其他事,等明天到了學校老師再跟你商量。”
她的語氣很溫柔,在夏璃十六年的人生中除了奶奶沒人跟他這樣說過話,雲書摸了摸他的頭,“下次,你爸爸再打你,你就跟老師說,老師有辦法治他。”,半晌,夏璃終于點頭,雲書把他媽媽喊過來,讓她先把夏璃帶回去。
白璟行送他們到明珠苑,臨下車的時候,雲書拽住夏璃媽媽的胳膊直接說:“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都不贊成打孩子,父母暴力,孩子将來也會。”,夏璃媽媽的表情有點尴尬,“卓老師,我剛才是太着急了,以後不會了啊。”
天上下起了雨,沈正恺站在卧室的陽臺上盯着外面,快零點了,雲書還沒有回來,電話也關着機,他抽着煙等在那裏,心情特別焦躁。
片刻,濃黑的夜色裏走過來兩個人,正恺把臉貼在窗戶上仔細分辨了一下,其中一個确是雲書,正一瘸一拐的被另一個人攙着走。正恺想也沒想,穿着睡衣就沖了下去。
他跑到白璟行面前,在開口道謝之前先把雲書搶到了懷裏,雲書有點不好意思,想掙脫,但沒什麽用,正恺緊緊的箍着她的腰,她動都動不了。
白璟行轉身一走,正恺雙手扶着膝蓋彎下腰,雲書拍了他一把,“幹嘛?”
“上來,我背你。”,語氣溫和,但不容人反駁。
雲書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緩緩貼了上去,正恺背着他拐彎走到十六幢那一排花樹前,雲書問:“二哥,你怎麽知道我回來的。”
“我會算。”
暖黃的路燈透過枝葉篩下來,灑下一片斑駁的柔光,雲書把臉貼在他背上,“二哥,我小時候你就這樣背過我。”
正恺溫柔的笑了笑,“背一輩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