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雲書換完衣服,拿着把梳子走到客廳,邊梳頭邊問沈正恺,“你待會兒還去廠裏嗎?”
沈正恺說:“不去了”
“那好”,雲書把馬尾盤上去,攏成一個大丸子,“今天中午我們做水餃吃,我昨天買了荠菜,你吃素的還是肉的?”
“随便。”
雲書瞪他一眼,“放點蝦肉好不好?”
沈正恺認真想了想然後說:“行。”
雲書一下笑的露出兩個梨渦,她去到衛生間洗好臉刷好牙,然後去翻冰箱,沈正恺也走過去,見她從最下面的冷凍層裏拿出兩個塑料袋,一個盛着蝦,一個好像是鴨子,他蹲下來問她,“不是說吃餃子嗎?”
雲書說:“煲個湯吧,你看你都成什麽樣了?”
沈正恺摸了摸臉,“我變醜了?”
雲書看了看他,“不,是瘦了,也憔悴了。”
沈正恺接過她手裏的東西,起身走到廚房,放到臺面上,“你先吃飯,我弄。”
雲書讓他先放到盆裏,泡上涼水解凍。
半晌後,沈正恺又搶着剝蝦殼剁肉,雲書搶不過他,就随他去了,她煮了壺茶,兩腿盤坐在餐桌後面的椅子上,慢慢的喝,廚房門口,正對着餐廳,沈正恺稍微斜一下身子就能看到雲書的樣子,他覺得雲書的坐姿特別有趣,很像一個老太婆。
片刻,手機響了,雲書拿過來,滑了一下綠鍵,放耳朵上,“喂,哥”,卓雲生似乎還沒起床,隐約能聽見他頭發在枕頭上蹭來蹭去的聲音,“就······你上次見的那個李初年對你印象很好,你怎麽想的。”
“我沒時間,暫時不考慮這個。”
卓雲生焦躁的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摸起煙和火機,“先處處行不行。”
雲書說:“哥,我實在沒這個心情,我們班這次數學考的有多差你知道嗎?”
卓雲生吸了口煙,淡淡的說:“李初年是個學霸”
“你又在床上抽煙,當心哪天燒死你······他是不是學霸跟我們班考試成績有什麽關系。”
卓雲生咬了咬牙,“你怎麽這麽軸,我意思是說,這跟你有關系啊,再說,數學考的怎麽樣,是人家數學老師的事”,他磕了磕煙灰,“你瞎操什麽心。”
“我是班主任。”
卓雲生捏了捏眉心,“顏顏,你就先試試,好嗎?不行再說別的,李初年真挺不錯的,工作,家世······”,雲書打斷他,“這對我來說沒用,他要是能讓我們班孩子都考上大學,別說跟他處對象,我到時嫁給他······”,忽然哐當一聲響,雲書伸伸脖子看了看廚房那邊,接着掐掉電話從椅子上竄下來,急忙跑了過去。
沈正恺看了看被他打碎在地上的白瓷盤子,又看了看雲書,“我,不不不,不是故意的。”
白盤子是雲書剛買的,日本貨,很貴,她剛想罵他是不是老年癡呆了,但這時,有一滴血滴到地上,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愣了愣,抓起沈正恺的手一看,見他右手的食指被切了很大的一個口子,她吸了口冷氣說:“我讓你剁蝦,沒讓你剁你自己。”,雲書牽起他的袖子,朝外走,邊走邊嘟囔,“沒一個省心的,我求你了,以後你光等着吃吧,行嗎?”
把他摁在沙發上,雲書從電視櫃的抽屜裏翻出創可貼和酒精棉,她半跪在沈正恺面前吹了吹他的傷口,“能不能疼死?”
沈正恺說:“讓你失望了,不能。”,雲書看到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又氣又笑,她揪了兩張紙巾給他胡亂裹上去,攥了一會兒,還是流血,她就把他的手遞到嘴邊,想給他吸兩口,但嘴唇剛觸上一點,她猛地記起,她現在已經不是小孩了,這樣做不太妥,就又拿開了。
沈正恺說:“你不打算跟人家處,幹嘛去見?”
雲書翻了他一眼,“卓雲生抓我去的。”
沈正恺哦了一聲:“那以後別再去見了。”
“嗯”,雲書捏着棉簽給他消好毒,又包上創可貼,“病號,你好好歇着啊,我去和面做飯。”
沈正恺不聽,依舊跟着她。
吃完中飯,沈正恺讓雲書陪他去他舅舅原來住的地方拿東西,兩個人一人騎一輛自行車,并排着駛出蘭亭序。
信海這邊的街道,雲書很熟,她帶着沈正恺從幾條彎彎曲曲的長巷子裏穿過去,半個來小時就到了同源小區,他們把自行車放在樓下,一起上三樓。
太久沒回來了,近鄉情怯似的,沈正恺的心跳的有點快。
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潮濕味兒撲面而來,家裏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估計當初江川楓走的匆忙,都沒來得及把沙發、桌椅什麽的罩上,沈正恺打開窗戶,在客廳轉了幾圈,然後走到自己住的那間屋子。
那裏也是原樣未變,只是床上的被褥被他舅收到了櫃子裏,只剩光禿禿的一張床板,沈正恺就比江川楓小了八歲,加上他母親早逝,從小在外婆家長大,所以和江川楓的關系特別好,去上海上大學後,他舅舅這裏就成了他的半個家。
他站在書櫃前,把他之前學生時代看的書,一本本從上面抽下來,經久不看,書頁上都蒙上了一層灰,沈正恺吹了吹,挑了幾本放進袋子裏。
“哥”,雲書從後面叫了他一聲,“你說,江叔要是還在這裏就好了,是不是”,她蹲在床頭櫃前擺弄他以前收集的一套樂高騎士團。
今天沒有太陽,屋裏的光線很暗,雲書的臉看上去影影綽綽的,有點不真切。
沈正恺轉了個身,把她一整個人全收在眼裏,“聽邵叔說,他會回來的。”,雲書的眼睛霎時亮了,“真的?”
沈正恺點頭,“陸文山有意讓我舅接他的位置,但”,他嘆了口氣,“還得看機遇吧,雲書?”
“幹嘛”
沈正恺笑了笑,“我記得跟你說過,我上面還有個堂兄來着,所以,我在我們家排老二。”
雲書歪了歪頭,“二哥?”
沈正恺說:“以後就這樣叫吧,或者把我的名字加在前面,不然卓雲生聽了會不高興的。”
這時,雲書的手機又響了,是白璟行打來的,她清了清嗓子然後接通,“喂,校長”,沈正恺奇怪的瞥了她一眼,走到窗戶那邊點了根煙。
“啊?趙老師請假,那我們班的科學課誰給上?”,雲書站起來,揉了揉膝蓋。
白璟行不緊不慢的說:“你喜歡誰上,我就安排誰。”,雲書把高二年級段的科學老師在心裏扒拉了一遍,覺得沒她中意的,倒是白璟行,物理教的賊棒,她撥了撥劉海,學着林蟬的口氣說:“校長,我們班的孩子,理科不是強項,我一直想請您這位專家,抽時間給我們介紹介紹學習方法呢。”
白璟行淺淺的笑了笑,“可以的。”
雲書思量一番又說:“您要是肯受累,帶我們班一段時間,我就更感激了。”
白璟行沉默了片刻,勉為其難似的說:“行吧。”
“謝謝校長,謝謝校長,我”,雲書咽了一下口水“改天請您吃飯。”
打完電話,沈正恺走過來,揪了揪她頭上的丸子,“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這套?”
“什麽?”
“溜須拍馬”
雲書白他一眼,“我不拍行嗎?學校的所有資源都掌握在白兔子手裏,為了給我們班争取到最大化的權益,我”,雲書右手握成拳,舉了舉,“我拍死他都行。”
沈正恺凝眉問她,“你們校長叫白兔子嗎,怎麽名字起的這麽奇怪。”
雲書仰頭哈哈笑了笑,然後摸了摸腦袋,很神秘的說:“沒頭發,禿,兔,我們随意切換着叫,都是給他起的昵稱,他真名叫白璟行,別抽了 ”,她搶過沈正恺手裏的煙,但沒地方扔,只好捏着,“北大的,其實人長得特別帥,就是······老天都嫉妒他,早早把他的一頭黑發給薅沒了。”
沈正恺有點不高興,“能有多帥?”
雲書很會看臉色,“比你差一點點。”
沈正恺馬上笑了,他拎起書桌上的袋子,“走吧,帶你去吃大餐。”,雲書跟在他旁邊說:“二哥,你覺不覺的?”
“什麽?”
雲書嘟囔着說:“你越來越像江叔了”
“瞎說”,沈正恺踢開門走出去,“我比他······邵雲也這麽說。”
和雲書從安藤家烤肉回來後,兩人又去散了會兒步,結果,沈正恺這一晚睡得特別好,一宿沒夢,第二天到了廠裏,陳健給他送來了一沓,最近一個月內員工的退休或者離職申請單,他随便翻了幾頁,最後,他的目光頓在一張材料供應處的單子上。
材供處是有油水的部門,沈正恺料定廠裏面暗中盯準這個職位的人,不在少數,而且在這個職位被人接手前,來找他的人也肯定少不了。
一般情況下,廠裏中層或以上的幹部任用,需要廠委集體讨論後,再由職工代表大會投票選出來,但一些看似不起眼但實際卻很好的位子,則是暗箱操作。
沈正恺喝了兩口水,這次沒叫別人,而是自己戴上安全帽,去了二分廠的修理車間看了看,來盛和已經快一個月,他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人,這裏的人事關系或者生産水平是怎樣的,他全都是通過自己的兩只眼睛一點一點看來的。
快下班的時候,副廠長許嚴時來到廠長辦公室找沈正恺,彼時他正在看東方號主機艙的維修圖紙。
許嚴時坐了沒兩分鐘就單刀直入了,他說:“正恺,材供處的老楊退了,我這兒倒有個人選。”
沈正恺拿起茶幾上的紅牡丹煙盒,遞給許嚴時,後者愣了愣,他想不到一個小有權力的船廠廠長,竟然會抽這麽廉價的煙,又或者是······,他猜想沈正恺有可能裝的,是故意在他或者其他人面前,營造出一種質樸的假象。
許嚴時叼上煙,拿出火機正準備打開,這時,沈正恺傾身過來了,他先給許嚴時點上,然後又點上自己的那根。
“你這麽年輕”,許嚴時挑眉看了他一眼,“也抽上了?”
“剛開始在遠東搞項目的時候,整天跟各類圖紙打交道,太枯燥了,就······”,沈正恺笑了笑,“現在想戒也戒不掉了。”
許嚴時看他一眼,“有女朋友了嗎?”,他拍了拍沈正恺的膝蓋,用一種男人掂量女人的,輕佻的神情說:“咱們廠漂亮姑娘很多,再者,我也認識幾個跟你年齡相當的女孩,給你牽牽線?”
沈正恺磕了磕煙灰,沒說話,許嚴時盯了他幾秒鐘,然後問:“有喜歡的人了?”
雖然許嚴時的年齡比沈正恺要大上兩輪,或許更多,但在職位上,他是沈正恺的下級,他用這樣閑散的語氣詢問上級的私事,尤其是在兩人根本不熟稔的情況下,是很犯忌諱的。
沈正恺明白,許嚴時在面對他時,心裏是有疙瘩的,因為他是盛和的二把手,老廠長退休後,按慣例是他上來的,誰知莫名其妙就空降了個廠長來,他心裏肯定不舒服。
其實沈正恺自己也奇怪,他在上海本來幹的好好的,只是因為一個留法回來的女孩看上了她,但他沒看上對方,就被趕到這裏來了,他是後來才聽人家說,那個新潮的女孩是遠東三把手的千金,他之前的同事還問他後不後悔。
當然不後悔,沈正恺覺得如果這輩子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的話,那還不如單身,反正他都單了這麽多年了,也習慣了。
“不說這個了,許廠”,沈正恺把抽了一半的煙摁在煙灰缸裏,“我昨天去二號碼頭看了一下,發現那邊扔着很多電纜、輪胎,一問,都是前年的了,這是怎麽回事?“
許嚴時揮了下手,“型號不對嘛,所以買來了也用不上。”
“為什麽不退掉。”,沈正恺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一捆電纜一萬塊的話,扔在二號碼頭的那些,少說也有二十幾萬。
“嗐”,許嚴時笑了笑,沈正恺等着他繼續往下說,可他卻沒下文了,作為分管生産的副廠級領導,許嚴時負責的就是材料供應,生産經營還有目前一個最大的修理分廠,但卻只在勾心鬥角和争權奪利上下功夫。
片刻,許嚴時又回到了他之前的那個話題上,說他推薦的那個人怎麽怎麽好,又老實又肯幹,還忠心,用了他,廠裏絕對不會吃虧,沈正恺聽他滔滔不絕的講完,說了一句,他會考慮,然後把他打發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着飯,沈正恺收到一條微信,點開一看是雲書發給她的,是一個古風卡通小人兒的圖像,很呆萌,雲書說,這是她在文具店裏新買的盲盒裏抽出來的,她很驚喜。
女孩子總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沈正恺也不知道她驚喜什麽,簡單聊了兩句後,雲書說因為別的老師跟她換了課,她晚上不用盯自習了,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
沈正恺說他現在還不知道,讓她不用等他。
今天還算暖和,雲書到家後,拿出自發面粉活了點面,又切了點筍幹以及蔥白丁和前兩天腌好的肉末拌在一起,蒸了兩屜包子,吃完,盤腿坐在茶幾旁批改試卷。
今天上午她給學生們做了一張基礎知識彙總的卷子,在學校沒批改完,所以拿到家裏來了。
九點多鐘她準備洗漱睡覺的時候,門鈴響了,她啪嗒啪嗒跑過去打開門,接着吃了一驚,門外站着沈正恺,臉上很紅,身上一股酒味兒。
“每一天,不見見你,跟你說說話,就覺得少了點什麽”,沈正恺走進來坐在沙發上,探身撥了撥茶幾上的攤着的試卷,“下班了還忙?”
雲書說:“你不也是······喝的多嗎?”
沈正恺搖頭,“就兩三杯。”
“餓嗎?”
沈正恺說不餓,他嗓子有點啞,用力清了清喉嚨,雲書站起來朝廚房走,一會兒,端着個小碗出來了,“你是不是又到了過敏的時候了。”
沈正恺不以為意,“也許吧。”
雲書把碗遞給他,“我晚上剛煮的,不甜,你吃吃看。”
沈正恺接過來一看,是白木耳炖雪梨,他說不上多喜歡,但也不讨厭,就低頭用湯匙舀着,一口一口的吃,茶幾上放着一本沈複的浮生六記,他拿過來随手翻了翻,問雲書,“你看的?”
雲書哦了一聲,手裏刷刷的走着筆,“當語文老師,知識量不夠是不行的,哥?”
“嗯”
雲書停下來看他,“這書上有句話,我覺得很有趣,叫,情之所鐘,雖醜不嫌。”
沈正恺瞥了她一眼,“放心吧,你不醜”
雲書拂了把頭發,“可我胖啊,希望以後我的老公也能跟我說上一句”,她直了直腰,肉嘟嘟的一張臉,看上去很可愛,“情之所鐘,雖胖不嫌。”
沈正恺說:“其實你也不······”,雲書打斷他,“我都快120了”
“好什麽”,雲書嘟囔,“你是以哥哥看妹妹的眼光看我的,自然不會覺得我胖,卓雲生還嫌我瘦呢。”
沈正恺笑了笑,“我嘛”,他啧了一聲,“也不太喜歡胖女孩”
“嗯?”,女書掐着腰瞪他。
“含蓄內斂還容易害羞的,也不太喜歡。”
“再·說·一·遍”,這幾個字是雲書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不像是生氣,倒像是威脅。
沈正恺低頭攪了攪碗裏的湯,慢吞吞的說:“但顏顏胖就沒事,顏顏害羞也沒事,其他人就不行,只有顏顏才可以。”
雲書聽了他的話,真羞的趴在了茶幾上,臉埋在臂彎裏,“你以為你是誰,其他人誰會理你。”
“也是”,沈正恺磕了磕勺子,把碗裏剩下的湯一口氣倒進嘴巴裏,“除了顏顏誰會理我。”
雲書重新坐好,用手把黏在臉上的一绺頭發撥開,“二哥,我一直以為你作為理工男,無趣呆板的像塊木頭,沒想到”
沈正恺翹起腿“沒想到什麽?”
“你有時候也挺騷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