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早上,沈正恺到了辦公室,先走到套間裏換上工作裝,然後打內線把陳健叫了過來。
他說:“負責東方號的技術員是哪幾個?”
陳健在心裏悄悄舒了口氣,暗想,他昨天得虧做過功課了,“有六位,沈廠,其中負全責的是修三分廠的老師傅韓琦,另一個就是技術處的錢彬。”
沈正恺站起來,拿起安全帽,“告訴他們兩個,去船塢等我。”
東方號今天正在吊裝,吊車轟隆隆的響,看着一派繁忙,沈正恺站在尾甲板上等了幾分鐘,一會兒韓琦和錢彬到了。
“哎喲”,韓琦快走了幾步,朝沈正恺伸出手,“抱歉沈廠,我們晚了。”
沈正恺笑了笑,“我離的近”,他又跟錢斌握了一下,然後轉身問韓琦,“韓師傅,我們開始吧,先去主機艙?”
錢斌快走了幾步,在前面帶路,艙室裏比較熱,走了一小會兒,沈正恺就把工裝外套脫了下來,錢斌想給他拿着,沈正恺擺了擺手,把衣服搭在了手肘間。
從主機艙轉了一圈出來,到了舵機艙門口,沈正恺停下腳步問韓琦,“剛剛是哪個工段的?”
“就我們廠,二工段的,沈廠。”
沈正恺笑了笑,沒說話,每個領導的辦事風格不一樣,有的喜歡邊看邊點評上幾句,有的喜歡悶聲不響的把事情放心裏頭,沈正恺明顯屬于後者,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兒,韓琦偷偷看了他幾眼,心裏有點緊張。
可恰恰就在這個時候出了點問題,舵機艙裏,工人們在鋪設電纜,有個小夥子倚在艙壁上抽煙,這是嚴重違反操作規定的,韓琦沖他使了好幾個眼色,可那個騷包斜着眼睛瞅了瞅他們個,仍舊是一副老子就願意抽的牛逼神情。
韓琦跟沈正恺解釋說,在船上幹活的都是一幫技校的小年輕,普遍素質不高,回頭他一定會跟那小夥子的部門領導說一下,讓他們領導該罰的罰,該批評的批評。
其實這完全不關韓琦的事,但他怕廠裏的那些條條框框,盛和多少年了一直這樣,每出一次事故,或者發現點問題,安保部門就會整出一大堆的條例出來,弄得他們工人幹起活來,畏手畏腳的。
他們是十一點一刻下的船,沈正恺說去食堂吃飯,問他們二位是否一塊去。
韓琦說好。
食堂就建在綜合樓對面,從行政樓邊上的樓梯爬上去,走到頂,下來轉個彎就到了。
一樓是工人們吃飯的地方,地板上鋪着紅色的塑膠,看上去有些髒兮兮的,幾個窗口前,站了好幾排人,有盛和的內部員工,也有外包和外協人員。
沈正恺一路朝二樓走,韓琦很有眼色的跟他告辭,沈正恺邀請他,他打着哈哈應對過去了,上面是廠級領導用餐的地方,他知道規矩,走這一圈下來,韓琦知道,沈正恺對經營處的幾個項目經理,以及盛和的整體工作作風,應該有了個大致的判斷,但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廠長心裏是怎麽想的。
下午一上班,沈正恺就給人事處打了個電話過去,接線的是行政人員小王,他沒看座機號,抓起話筒直接放到耳邊“喂,哪位。”
“沈正恺。”
小王一下坐好,“您好,沈廠。”
沈正恺說:“你馬上拟一份跟保障處機修組的連傑,解除勞務合同的證明,通知他去財務結一下這個月的工資。”
小王咽了下口水,“沈,沈廠,以什麽理由呢?”
“你自己去了解。”
沈正恺一向是個很看重執行力的人,他最煩職工問東問西,在他看來,上級布置任務下來,你就去辦好了,至于中間的環節,他一概不負責解釋,但若辦不好,那就是你無能。
放下電話,又看了一會兒東方號的工期進度,經營處處長魏明達敲門進來了,沈正恺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魏明達一下握住他的手,“沈廠,我慚愧啊。”
沈正恺把他請到沙發上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等着他往下說,魏明達皺了皺眉,“連傑那個混小子,太不像話了。”
後勤部和經營部之間一直各管各的,沈正恺猜想,或許是魏明達跟連傑本人有關系,果然,這老家夥哀嘆了一會兒,話鋒一轉說:“沈廠,我也不瞞你,連傑那小子是我外甥。”
他話到這兒就打住了,只蹙眉看着門口養在大缸裏的富貴竹嘆氣,經營處是廠裏最要害的部門,要處理方方面面的關系,沈正恺明白,能坐到魏明達這個職位的,多半不是什麽好鳥,但又有點手腕。
“魏處,你也是從一線工人慢慢幹起來的”,沈正恺看他一眼,“應該了解在密閉的艙室裏抽煙,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魏明達說:“這我當然曉得,所以才向沈廠請罪來了,您”,他稍稍側了側身,“撤我的職也好,扣我獎金也罷,我······沒二話。”
沈正恺揮了下手,“沒那麽嚴重,我這個人一向對事不對人,以後你慢慢就知道了。”
魏明達看了看他,然後展眉笑了,兩人又随便聊了幾句,片刻,陳健進來問沈正恺,說關于連傑違紀一事用不用讓人事處出紅頭文件,下放到各個分廠。
沈正恺搖了搖頭,不痛不癢的做表面文章,永遠沒用,只有一下手就戳中要害,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送走魏明達,沈正恺接了個電話,是雲州警局的局長邵雲打來的,約他晚上一起吃飯,邵雲是他舅舅江川楓的大學師兄兼好友,沈正恺初到雲州上任的時候,就想找他聚聚,但一直沒騰出時間。
臨下班的時候,沈正恺想給雲書發個微信,問她要不要一塊去,因為卓雲生也在警局工作,雲書跟邵雲他們的關系一直挺不錯的,剛點開雲書那個小肥貓頭像,沈正恺一下記起來,雲書今晚是要相親的,他搖搖頭,又把手機放回了兜裏。
自從當上了班主任,卓雲書才深刻的領悟到,這一項工作有多瑣碎,課間操要盯,早讀要盯,衛生要安排,校園活動要積極參與,學生打架了要負責調節,忙的她恨不得從身體裏再分出一個人來。
偏偏她那位不省心的哥哥,還老催她找對象,今天,雲書本來想推掉那個相親飯局的,可卓雲生不到五點鐘,就來學校揪她了,當時,雲書正跟兩個學生談話。
卓雲生倚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但見雲書滔滔不絕,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那兩個孩子耷拉着頭,明顯心不在焉,他覺得雲書在對牛彈琴,像這種冥頑不化、不求上進的學生就應該把他們丢一邊兒,費這麽多心思做甚。
卓雲生看了看表說:“行,行,行了吧你,到點兒了。”
那倆孩子本來成績很好,是因為早戀了才導致成績下滑的,雲書本來就煩,她心裏的那股火兒,正愁沒地方發呢,這下好,卓雲生親自送上門兒來了,豈有不用的道理,她回頭指着外面,大吼了一聲,“你給我滾。”
卓雲生舉了舉雙手,就真滾到走廊上去站着了。
片刻,林蟬輕手輕腳的倒了杯水,給卓雲生送過去,“生哥。”
卓雲生雙手掐着腰回頭,他看了一眼林蟬,又朝裏面擡了擡下巴,“榆木腦袋。”
林蟬把水遞給他,“雲書很負責任的,不然白兔子也不······”,她猛地頓住不說了,卓雲生納悶的看了看她,“白兔子是個什麽東西?”
“沒沒沒,沒什麽”,林蟬撩了把頭發,掩飾了過去,卓雲生一看就不好惹,她可不敢把白璟行逼雲書幹班主任的事捅出來,“生哥,雲書才二十多一點,你怎麽這麽着急她找對象的事?”
“嗐”,卓雲生兩手閑閑的搭在欄杆上,漫不經心的說:“幹我們這行的,說不定哪天,嘎嘣一下就完了”,他彈了彈煙灰,“她有個依靠,我也能放心。”
林蟬倚在身後的大白牆上,心裏微微動了一下,有些人看起來正經,可骨子裏未必,有些人看起來玩世不恭,可內裏卻重情重義,她想,卓雲生應該屬于後者,對妹妹,對她前妻都很盡責。
雲書相親完,回到蘭亭序的時候,不到九點半,出了電梯,她直接去了沈正恺那邊。
門一開,雲書聞到一股煙味兒,她皺了皺眉,看着杵在面前的沈正恺“你不是不抽煙的嗎?”
“不常抽,偶爾悶的時候才吸一根”,他往旁邊讓了讓,示意她進來,雲書走到客廳中央,打量了一下周圍“你家裏可真幹淨。”
沈正恺拎着一雙拖鞋 ,扔她跟前,“穿上······我請了一個鐘點工,天天打掃,再說家裏東西也少。”
雲書哦了一聲,沈正恺蹲下來,抓住她的腳腕,把拖鞋給她套腳上,“地上涼,你相親相得怎麽樣?”
雲書怔了一下,回身坐到沙發上,“給你看照片”,她從包裏翻出手機,滑了幾下遞給沈正恺。
“你還有人家照片啊”
“我哥拍的。”
照片上的男孩子,長的倒是可以,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就是有點胖,雲書往後蹭了蹭,把雙腿盤到沙發上,朝沈正恺彎了彎手,讓他坐旁邊,“怎麽樣?”
沈正恺說“還行吧。”
“你覺不覺得他的臉很像那什麽。”
“什麽?”
雲書笑了笑,“糯米團子。”
沈正恺的神情有點嚴肅“你對他有意?”
“怎麽可能,再說我現在哪有時間處對象。”
“那你還留着人家照片。”
“哦”,雲書接過來手機,把照片删掉,她穿着件紫色毛衣,配卡其色背帶長裙,臉上沒化妝,可白白嫩嫩的一張鵝蛋臉,照舊很好看,尤其一笑,還有兩個梨渦漾出來,沈正恺覺得雲書這樣的姑娘,根本不可能缺男孩子喜歡,就問:“你周圍沒合适的嗎”
雲書說:“沒時間”
沈正恺把煙摁掉,“你不就教一個班的語文嗎,怎麽搞的比國家領導都忙。”
“我當班主任了。”
“喲”,沈正恺看着她那副認真的不得了的表情,忍不住就笑,“升官了,怪不得。”
雲書拍了他一把“哎,正恺哥。”
“嗯”
雲書說,“你看過網上那個段子嗎,就是不當班主任和當了班主任時,顏值的變化。
沈正恺搖頭,“沒看過”
雲書轉了個身兒,正對着他“那你看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我現在這樣吧,可······”,她擡手扯開自己的丸子頭,那頭黑發瞬間就傾瀉在了背上,她用力搓了個稀巴爛,然後耷拉下眼角,看上去有些呆滞無神,“到明年你再看到我,就是這個樣子的了。”
“傻死了,簡直”,沈正恺呵呵笑着把她那頭鳥窩一樣的頭發,一點點理順,“你還記得,你高一那年嗎?”
雲書眨了眨眼睛“高一怎麽了?”
“非得給我找對象。”
雲書用手捂住嘴,笑的花枝亂顫,她記得的,當時是她的一個男同學,在班上給他姐姐張羅男朋友,雲書見過那個男同學的姐姐,是個跳舞的,長的特別漂亮,她怕這麽好的事,被別人先一步搶走,就纏着沈正恺非跟他要照片,沈正恺當然是不肯給,可雲書一個勁兒的磨他,他最後就把他舅舅江川楓的照片,給她了。
結果跳舞那女孩對江川楓一見鐘情。
沈正恺說:“我們家江大寶當時還納悶,他從來沒見過那姑娘,她到底是怎麽找上他的。”
雲書屈起雙腿,用手環住膝蓋;“那江叔後來知道了嗎?”
“沒有,我哪敢說。”
雲書嘆了口氣,有點感慨;“江叔現在過的很幸福,可那個姐姐······我同學說,就是走不出來了,到現在也沒結婚,都怨我。”
沈正恺有點不以為然;“有那麽嚴重?我舅有那麽好?”
“你不懂”,雲書揪着褲襪上凸起的線頭,“真心喜歡一個人,他所有的缺點你都會屏蔽掉,或者說,你明知他有這樣那樣的不好,可你卻能心甘情願的包容,換個人就不行,只單單是他才可以。”
沈正恺是工科男,很少去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但此刻竟被雲書說的,心裏有些發熱,“那······你······,心裏有這樣的人嗎?”
雲書擡頭去看他,兩雙眼睛對望了一會兒,半晌,雲書低下頭,“不說這個了,我新學了個技能”,說着,她撥開前額的頭發,梗着脖子,眼睛使勁往上翻,翻得只剩下了眼白,然後問沈正恺,“怎樣,怎樣,怕不怕,我跟我們班的搗蛋鬼夏璃學的。”
沈正恺用力點了一下她的頭,“白癡。”
“哈哈哈哈”,雲書笑的歪倒在了沙發上。
雲書現在的這個樣子,才是沈正恺心裏的樣子,靈動、鮮活,會在他面前不顧形象的發瘋,之前的雲書跟他太疏離,太客氣了,他不喜歡,這才是那個真實的顏顏。
他抿了抿唇,心想,或許雲書當年高考的事,他能問一問了,他一直想不通,當年雲書的成績那麽好,為何最後卻去了一所二流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