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宏觀和微觀
宏觀和微觀
待游玩到晚間,因北園內禁止夜宿野外,幾族便尋到訂好的客舍住下。只是出了澤下這一路,羊玳瑁老是遭各族逗弄,氣的他眼皮兒都有點發腫,早早回自己屋裏尋清淨去了。思之便将這事兒說與彌芸生,次日一早起來,未見芸生長姨,倒是明中玉歪坐在堂屋的圈椅上迷糊着。
羊玳瑁拿着塊布從屋裏出來,看見思之,說:“你起啦!”又走到明中玉跟前兒給她擦手。
“甚麽時候過來的?”思之問。
“就剛才。”羊玳瑁答。
明中玉眼睛還有點睜不開,醉醺醺的,但衣着飾物卻比以往精致許多,額間還綴着一條銀翠的寶石頭冠,紗袍的紋絡也光熠熠的,就是沾了些土,手上也都是灰,好像摔了個大跟頭。
思之走過去問她:“喝不喝點兒水?”
明中玉費了些力氣睜開眼,沒答話,但覺察自己的手被擺弄着,便轉頭看過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寶寶。”
羊玳瑁:“……”
“你胖了……”明中玉說,又洩着勁兒拽身上的鎏金包,從裏邊翻出一個袍子,迷迷瞪瞪往羊玳瑁身上套。
思之哭笑不得看她把人搓的一臉黑氣,擡爪按下她的手。
明中玉仰起頭看她,說:“我從阿濁那兒偷的,給、給他穿……”又聽她囫囵道:“她們說給他穿這個,只露手和眼睛……就都不惹他了!”
“嗯……”思之給她澄了碗茶,扭過九首打量羊玳瑁片晌,說:“穿着吧,還挺合身。”
那是一件潤黃的圓領長袍,袖口收束,有些圓鼓,大約只能露出兩手。思之忽化成人模樣,又在明中玉那包裏掏了掏,掏出個帽子和一個白玉頸環,她走到羊玳瑁旁邊,把玉環套在他頸上,又給他戴上帽子,說:“這料子很好,沾身涼涼的吧。”
“嗯。”羊玳瑁将手從衣袖裏伸出來。
思之沒甚麽神色的把帽子上的兩個虎耳支起來。
太錦立在屋門口看了一會兒,也化人身走到明中玉跟前兒,在那兜裏掏了掏,掏出一副與袍子同色的合指手籠和一個粉黃的虎鼻罩。他把兩個飾物都給羊玳瑁戴上。
“很威風。”太錦說。
羊玳瑁走到鏡前,看着帽額上繡着的“王”字,說:“是很威風。”
思之小聲:“嘿。”
“可是……”羊玳瑁從鏡子裏看她們一眼,擡起兩手彎了彎問道:“我戴這個要怎麽吃飯呢?”
太錦忽然捂着嘴“坑”了一聲,鼻下猛的呲出兩杆血來。
卯時過半,彌芸生和歸海比不周匆匆趕來。屋內,明中玉仰在椅上呼呼大睡,她一手攤在膝上,長尾從椅後搭落在地,羊玳瑁正蹲在一旁使手捋毛,忽聽外頭傳來急落地聲,他起身退了幾步,見歸海比不周走進屋來,直奔明中玉,一腳将她椅蹬踢翻!
“醒醒!”
她長發披散,好似穿着睡袍,面色深沉,只是嘴角微露的尖齒竟發綠,還泛熒光。明中玉被她踢醒了,腦子還不甚清醒,眼裏只模模糊糊見着兩點綠光,以為是飛蟲,擡手一抓,甚麽都沒抓着——不妙!明中玉雖還腦中迷糊,卻想起自己半夜趁酒勁兒拿熒粉給一狗貍子塗牙了!她迷迷瞪瞪站起來,本想扶桌子,卻扶了個空,一猛子紮到歸海比不周前胸上。
撲騰幾下,沒掙起來。
歸海比不周揚起手。
彌芸生勸道:“奉芒……”
大夥兒都以為這小王母要挨揍了,但歸海比不周卻停空半晌,最後只是十分詭異的輕撫了撫她後首,又忽然手速極快的拎起這小王母的兩手兩腳,拿來尾巴纏一圈綁緊,像拎個四角口袋似的把明中玉拎在手裏,平靜的走到門口,和彌芸生說:“你照看她們吧。”
彌芸生黑嘴詭異的上彎着,做了個請的姿勢,見兩王母行遠沒了身影,她才回頭說道:“走,領你們吃飯去。”
太錦抻着鳳首憨憨搭在門框上,說:“周長姨穿的好像睡袍呢。”
“就是睡袍。”彌芸生道,又将自己錄鑄一展,把羊玳瑁放上去,邊說:“太久沒在坤輿過過生辰了,昨夜便由着她瘋鬧半宿,要不是有個小妹酒醒的早來叫門,我們都不知道她自己偷跑出來了!”
彌芸生看着羊玳瑁蹲在錄鑄上東摸摸西扣扣的背影,心想八成是昨晚她和奉芒講的玩笑話被那小王母聽去了,真不知她從哪兒淘出這麽身小袍子,給小鱗穿上還挺合身。
“王母一族還要這麽擔心麽?”宋莊好笑道:“就是醉暈了摔地上,也是她們把地砸個大坑啊。”
彌芸生點首,說:“就是怕她砸壞了別族。”
大約因這身袍子将羊玳瑁襯的極威武,上午這一路,竟真沒哪族再來逗試羊玳瑁。他心裏松快,乘着錄鑄四處看的極起勁兒,這頭兒水裏圈着些水馬和玄龜,那頭兒山邊圍着些怪模樣的大羊。圍圈的石牆有半尺高,被綠苔、草和藤半掩着,好似不是各族砌的,而是這山水地頭兒自生出來的。牆上時有林綠的光纜曲向閃行,那是隔絕各族入內的園籠正流轉着象力之能。
林中或立或趴着幾只大羊,羊玳瑁在園籠上一點,一個綠圈現于籠上,他将這圈對上一只抻頭伏地的順毛羊,手一收,園籠上便投出光織像講此羊類屬、習性等。
這順毛羊名,乃南洲第二山系洵山之物怪,無口不食,只吸收天地各力為生。羊玳瑁仔細打量這羊的頭,那羊也打量着他,小羊眼對上大羊眼,那羊忽起身,慢慢朝他行來幾步。
“額!”阿十手在園籠上亂點着,指着羊“額”了幾聲。
“竟還有以天地各力為食的。”羊玳瑁道,又問:“這是甚麽道理?”
彌芸生說:“族的取食法确實獨一,它們看着與尋常羊類差不多,但将其毛皮細細擴放,內有能收食各力的精巧構造。”
思之道:“咱們是以食物轉為精力,它們是直接吸入各種精力。”
“那豈不是很方便?”羊玳瑁道。
“是很方便,但也僅此而已了。”思之道。
羊玳瑁又看向一只半隐在矮木叢中的四耳大羊,那羊面上只有口鼻,眼睛生在背上,漆黑方瞳在澄黃的眼中定着,許久都不眨動。這物怪他倒認得,因各族對鬼魅樣貌有個排行,燭龍第一,猼訑便是第二了。
幾族又朝別處行去。羊玳瑁想着彌芸生說可将羊皮毛細細擴放,心中琢磨:流轉的象力是否也能細細擴放?他将這話問出,彌芸生便說:“當然可以,只是‘細細’二字可無法讓你看清各力源本,需得用極精密的儀器,使出‘細細’的千萬倍擴放,才能瞧見力的源本構成。”這是奉錢較精通的學問,可惜她被拎走了,就早上那一出兒,不待日落天黑,這色兮兮的小王母是絕不好意思再現身了。
“源本構成……”羊玳瑁嘟囔着,又想:醫理中的五行雖為一種辨識之法,但真的與五種象力、或天地各力毫無關聯麽?若将各族肉軀也千百倍的細細擴放,是否與各力互有相通呢?
羊玳瑁便問道:“各力學、醫學、天象等種種探尋實在之物的學問,若追究其源本,是否全然互通?”
彌芸生想了一會兒,問道:“四方上下曰宇,‘宇’這一字,你可有品過為何意?”
羊玳瑁心中想到昨日在器展館中變幻的游燈,答說:“彌異所也。”
彌芸生點首,又說:“探尋,是一種觀。能以神人二族目力直觀者,稱宏,需以精密儀器擴放而觀者,稱微。”
“你所視、所聽、所觸是宏觀宇宙,而呈現這一切的基石,正是微觀宇宙。以此來看,各學問源本必然互通,然而……”她緩緩說道:“妙就妙在此處啊!微觀宇宙最根本的學問,就是與宏觀宇宙有各樣差異,這可能也是世間萬物并不相同、甚至完全不同的淵源。不過,無論器發陰陣、還是身行陽陣,甚至這世間一切事物所耗的精氣歸根究底又來自微觀宇宙,更深的我也講不明了,你若好奇,可以問問奉錢。”
羊玳瑁點點頭,心想甚是有趣,不過他覺着這學問恐怕很深,阿玉姐姐未必能對他這還不通其關竅的人講明。況且醫理已龐雜如海,他剛入醫道,宮主亦勸告過他暫且不要太追根究底,還是收心為妙……
“唉。”羊玳瑁輕嘆了一聲,他想事入迷,未注意前方路況,直到腳下錄鑄一滞,一女子溫聲道“小心”才使他回神兒。擡頭見近前立着一位羽色泛青的巨鳥,頸上生一張人面,還搭着件素綠的衣裳。
“多謝。”羊玳瑁朝她說。
那女神沖羊玳瑁一笑,又看了看他身後各族,微微點首,朝別處行去了。
“她是哪族?”羊玳瑁看着她走遠的身影問。
“句芒。”彌芸生說:“年歲不大,應當還在念學。”
“她為甚麽穿衣裳?”羊玳瑁又問,因錦哥和思之她們從不穿衣裳,化人身時的外袍也是毛羽變幻的,摸過去并非一塊整布,而是如身羽層疊垂落。
“這是她們一族的傳統。”思之說:“古時輔佐王母天帝的四大神族之一,總比別族講究些,延續至今便成了全族的習性。”
在北園逛了幾日,臨晚,幾族歇在岸邊一個喝茶水的石舫,太錦、思之和宋莊她們商量着往哪處走,彌芸生坐在羊玳瑁對面,打量着船行往來的各族,常有族類一與她對上臉便會驚一哆嗦。
羊玳瑁那金筆的筆頭已經磨扁了,他将筆伸進食盒夾隙裏把另一個筆頭吸上來換好,又拿起一塊豆餅當零嘴兒吃。
“你吃的甚麽?”彌芸生聽見羊玳瑁咕啾咕啾的嚼着東西,往他手裏看去。
“豆餅,你吃麽?”羊玳瑁問。
彌芸生搖頭,又與他相視片晌,忽一笑,問他:“你看我做甚麽?”
羊玳瑁咽下豆餅,說:“你看我我就看你。”
“哈哈哈!”彌芸生大笑,這小人族鼻頭上天天戴着個虎鼻帽,每回吃東西都被兩頰拱的一聳一聳的,可愛的緊。她又探身翻看翻看那小食盒,思之忽假模假樣的湊過來搭話,說:“吃麽芸生長姨?阿鱗廚藝尚可。”
彌芸生眼珠朝她微斜,心中好笑,拿起個粽子三兩下剝開,見裏邊有幾根眼熟的方條,往嘴裏一扔,嚼幾口,說:“是那味兒。”
羊玳瑁眼珠一亮!
彌芸生又說:“就是你上回煮粥那味兒,土鹹土鹹的。”
羊玳瑁如遇知音,重重點頭!太錦給他的壇子土香味兒極重,他喜歡這味道,就要了幾個土球藏在櫃裏,沒事兒拿出來偷偷的啃,後來宮主發現了,就把土球都收走了,還找阿弄給他開了幾樣藥吃,雖治好了吃土的病,但他對這味兒總還念想着,就使那壇子腌鹹菜……思之姐還說他廚藝尚可,怎麽會是尚可,明明就是甚好,阿景還學他包粽子呢!
吃完豆餅,羊玳瑁窩在座椅上擺弄起錄鑄,聽着舫內各族東拉西扯的閑聊。
“芸生長姨,阿玉以前做過師父的學生麽?”太錦問道。
彌芸生點點頭,說:“不長,也就幾十年,那時候你們師父還是化鈞的講師,這些個姨叔姐兄裏,奉錢只怕他,就讓他管教了一陣。”
思之大笑:“好多化鈞的前輩都怕師父!”
太錦點首:“我也怕。”又說:“阿玉性子很柔和啊。”
“那是跟你們。”彌芸生說:“你看她怕奉芒麽,哪回跟奉芒鬧脾氣不是上腳就蹬。”
思之想了想往前的日子,有一回阿玉還直接把周長姨從牆頭踢下去了。
“奉錢是她們那一茬最小的王母,又生的比一般女子文秀,大夥兒就比較縱着她,但偏生她又敏感,就顯得孤僻又任性。”彌芸生說,“倒也不是她任性。”
“好意不見得成好事,她要是心中有志氣,溺愛只會讓她越來越無力。”宋莊說道。
彌芸生點點頭:“對,所以就借着她怕幽明的名義将她從那種境地脫離出來了。”
思之瞄見羊玳瑁有點發蔫的擺弄着錄鑄,随口道:“應當很不容易。”
彌芸生點點頭,沒再多說。
這石舫的老板是深目族人,面生一目但深陷于額骨中,一道眉毛、眼毛與極短頭毛皆染成了杏色,穿着淡紅的背心和長褶裙。有來客點茶也不搭話,只點點頭,揮幾下手啓了陣器自行制茶上茶。他正使錄鑄投放着一出劇目,忽有一則消息列出,見題頭有龍蛻二字,便将劇目停了,待看完消息,這老板忽一拍桌!
“諸位!”見各族都朝他看來,老板說道:“這半月連日暴雨,龍徒灘有龍蛻翻上來了!”
言畢,舫上各族都小聲相談起來。羊玳瑁忽感四下震顫,他一把扶住座椅,見遠方灘塗似有巨物起動,驚的候鳥群飛,又聽那老板說道:“諸位若無異議,咱們可就往海口行去了!”
大夥兒聽見這話似乎都有些高興,只有一桌異合來的族類摸不清頭腦,使錄鑄譯話問道:“今夜東海不是有暴雨嗎?”
旁桌一族興致極好的答道:“就是暴雨才更有看頭!”
那老板擇好了行路,高喊一聲:“青鄉!”
遠空應來一聲長嘯,石舫離岸,河水漫溢過階梯,打濕了羊玳瑁的鞋。他起身朝外探了探,天光昏暗,候鳥相繼回落,隐約見一巨大禽族朝身處行來。“是一只大鳥。”羊玳瑁坐回椅子上說。
“酸與。”彌芸生道,早瞅見那長鳥在對岸的灘上瞌睡着,這深目族男子能飼此物怪,想必有幾分本事。
那鳥落在了舫頂,尖細的鱗尾垂落,不時卷動幾下,太錦讓羊玳瑁和他換了座位,将人擠在自己和思之中間。
待到石舫行近出海口,天果然極陰沉,隐隐看得出有不少船停伫在海面上,大多未亮燈,臨水船沿卻層層湧動微光。羊玳瑁蹲到沒進水裏的石階上,使手和楞和楞,又将指尖的水跡撚一撚,見其中有些細微彩粒。
“龍蛻在水海中被各族分食、沉底。”彌芸生立在這幾個小鳥兒小人兒身後說道。“這些是被一種微物吞入腹中帶上來的,水中稍有激蕩,這種微物便會透化身色将龍蛻顯現出來。可惜它們命力極弱,倒要被龍蛻耗盡了精氣。”
“那它們還吞食龍蛻?”
“趨光。”彌芸生說:“這龍蛻是它們唯一能夠得着的光亮之物。”
“它們會死麽?”
“會。”
“它們生了眼瞳麽?”
“沒有。”彌芸生也蹲到石階上,暗光的赤發落進水裏,她垂着眼攪了攪海水,好似漫不經心,卻叫蹲在一旁的羊玳瑁覺察出些神傷。
彌芸生忽垂過頭來看他,黑唇上彎了彎,問:“我聽幽明說,待你結業,便帶你和錦容他們一起出使各星池。”
羊玳瑁點點頭。
“出了坤輿,外頭的天地和咱們這兒就不一樣了。”彌芸生說:“但你也不要害怕,誰都是一步步來的,要對成長中的自己寬容一點。”
“這幾日都沒見你好好玩耍,北園雖有諸多啓蒙用處,但更是為了讓各族賞玩游樂,你也該将你那紙筆撂一撂,松松自己的腦瓜了。”
羊玳瑁看着她點點頭,忽撩起一捧水淋到彌芸生腳面上,說:“欺負你。”
彌芸生捏了捏他頭上虎耳,深覺這小人族甚是招龍稀罕。
雲空又傳來一陣長嘯,幾族打眼看過去,都沒甚在意,只有彌芸生多打量了一會兒。過了片晌,又有幾聲疾嘯傳來,那嘯音極厲,太錦和思之立時化原身從水中沖上舫頂,彌芸生将羊玳瑁後拎,說:“進裏邊兒去!”
舫內,那深目族老板不知去向,鱗軀長鳥好似也已飛離許久了。羊玳瑁挨椅背站着,随各族視向望去,隐隐見東北方雲層下似有幾族竄出互相追趕。他瞧不出各族樣貌,只看出幾族乘錄鑄、幾族乘禽鳥,烏雲暗空下隐有氣波震蕩,忽有三族四下散去,其後幾族立馬二三成組各自追擊,一族往南方逃竄,一族又入雲中,一族往海上疾行而來!
羊玳瑁終于瞧見那石舫老板,他正跪伏在酸與背上使弩追擊着往水海來的異族,那異族生做蛇身兩首,意欲往水中沖去,忽有一道光氣大陣掠過她擲向海面!陣水相銜海面瞬凝,那罪族剎身轉向,卻仍在陣左撞了個大跟頭滑出幾丈遠!
“好!”那石舫老板大喊,朝那雙頭蛇連發三弩,那長蛇受制仍奮力掙紮,眼見真要掙開,石舫老板一勒酸與鞍繩,厲聲道:“逮她!”
酸與即刻俯身而下,一爪子将那兩顆頭按在陣上,對着臉厲聲嘶吼,上空一族大喊:“快收!”
那酸與好似極通靈智,另一爪立馬攥住蛇腹,将那女延維拎起來,海上阻陣一瞬褪去,那女延維宛若受了極大的驚吓震顫不止,立有兩族圍上來給那她扣上桎梏。石舫老板朝羊玳瑁他們看一眼,押着女延維欲走,雲空忽一陣電閃,又轟轟鳴雷。
“我再上去一趟。”他說。可身還未動,雲層下忽隐隐現出一暗色巨首,海上各族騷動起來,那巨首僅綴鼻目,于面上混沌而行,似在雲中搜尋,又速即如末星湮散,随後一靛衣女子現于雲下,她長尾擺動,縷霧缭身,不至眨眼間身入雲中。
黃珂乘酸與疾行上來,見那女子在雲中擡手轉陣,立有一族不知從何處而來落到她掌中,她又擡起另一手,正在南頭圍截的幾族皆身滞,她手勢一抓,另一逃犯也瞬入她手!
羊玳瑁雖看不清,但心下直覺那靛衣女子似乎是相熟之人……正思索着,忽被拍了肩頭,他回身看去,叫道:“阿玉姐姐。
明中玉将他往自己懷裏圈了圈,雲中又一陣電閃雷鳴。
彌芸生問她:“你又惹甚麽禍了?”
明中玉沒答。
那靛衣女子将兩個罪族往行來的西勝宮各員中間一抛,便沒了身影。羊玳瑁仰頭看了明中玉一眼,又看向忽然現身舫外水上的歸海比不周,沒動,也沒出聲。
歸海比不周靛衣沒足,長發微束,她垂眼剔了剔指尖裏的肉碎,說:“你把小鱗撒開。”
“我不。”
她行近幾步,落到浸水的石階上,溫聲道:“黎媗年歲不大,心卻大,她說你若實在和宗行舜互有情意,她可以忍痛割愛。”
“那你答應她啊!”
彌芸生忽一背手。
歸海比不周更柔和道:“你把小鱗撒開,我就答應她。”
明中玉似稍有動搖,卻見彌芸生彈指,一行歪曲小字瞬現:死或撒手。
“我……”明中玉又将羊玳瑁圈緊了些,說:“我沒去擲暑宮,我是給小鱗拿東西去了!”
“那你避着我幹甚麽?”
明中玉從口袋裏翻出樣東西擲到桌上,羊玳瑁瞄了眼上頭字樣兒,魂瞬間抽身而去了!還沒完,明中玉又從口袋裏拿出個大的橢形盒,沖歸海比不周道:“這是給你的。”
歸海比不周:“……”
“身邊也沒個小郎君伴着,我怕你幹巴死了,既然黎媗認了我和宗行舜的情意,那就早點辦了婚事!”明中玉垂下圈着羊玳瑁的手,叫他側開幾步,接着道:“你也是,到時咱們一家和和美美聚在一塊兒,你叫我娘親,我叫你賢女……”
歸海比不周行進船來掐住明中玉的腮,顯然使力還不小,明中玉臉都漲紅了。
“我叫你娘親?”她問道:“我待你比你母父還盡心,你讓我叫你娘親?”
“那你、你也、可以叫、叫我娘子。”
“……”
歸海比不周周身的陰氣兒一瞬消了,她直視這小貍子片晌,輕嘆一聲,頗有種不能發火的憋悶之感,只十分無奈的将明中玉臉肉從手裏放出來,理理她的衣領,坐到椅上給自己斟了杯茶,說:“我是你孫子。”
“呃……”黃珂一入舫內就聽見兩位王母如此告白,驚的他瞪眼噘嘴,等了會兒,看她倆都沒後話了,才出聲道:“不周王。”
歸海比不周側過身來,沖他一颔首:“回去好好歇歇吧,守這麽些天了。”
黃珂點頭,說:“勞煩你了。”
“不礙事。”人走後,歸海比不周拿起桌上小盒看了看,往羊玳瑁身前一推,告訴他:“不會使就問問錦容。”
羊玳瑁已魂飛天外。
歸海比不周又把另一大盒拿起來細細看了會兒。
“功用還挺多。”她說道:“我幹不幹巴就不用你操心了,少和擲暑宮有牽扯,別整天色迷昏眼的!”
“我……”明中玉正想頂嘴,忽瞥見羊玳瑁胸前錄鑄環光微震,這小人兒一個激靈,引得幾族視線都掃向他,見他那錄鑄上亮出的豎目龍紋,明中玉憋了憋,将要怼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雲空中傳來幾聲驚雷。
雨終于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