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容民畜衆
容民畜衆
羊玳瑁夜裏是被看醒的。隔着草窩棚他都覺察有甚麽在外頭盯着他,于是起身将錄鑄挂到脖頸上,探出頭,見屋檐上果真搭下來兩簇金光,正正朝他看着。
“錦哥?”羊玳瑁看太錦爬在屋檐上垂落鳳首,問:“咋不睡覺?”
太錦好像飲了酒,聽見聲兒,便軟癱癱的從屋檐落下,蠕蟲一般抻縮脖頸伏行到窩棚近處,托着一個小籃放到羊玳瑁面前,使爪尖撥開蓋子,露出一滿下黃莓。
“爹、爹給你摘的。”
“額……”
“爹知道你喜歡這個。”
“錦哥……”
“爹老了,管不了師父了。”
“咳。”
“爹要是還年輕,一定要打斷師父的腿……我的兒……爹做夢都是師父抱着我的腿哭!說他對不起我……”
羊玳瑁:“……”
“你們行過房沒有?”
“沒、沒有。”
“跟爹說實話,爹不削你。”
羊玳瑁哭笑不得道:“真沒有,你們怎麽、怎麽老這麽想呢,宮主他根本沒這心思!”
“哦……”太錦醉悠悠問:“那你有沒有這心思啊?”
“額……”羊玳瑁腦海裏忽閃過宮主分身夜裏坐在屋檐上垂腿的畫面,磕巴道:“我、我……”
太錦忽發出一聲哭音。
“你有!”他又氣說:“一定是師父勾引你的!”
“別瞎說,宮主不是那種龍。”
“那你們貼貼嘴沒有?”
“額……”
“你們貼貼嘴了!還說師父沒勾引你,你被他忽悠了!”
“……”
“阿鱗,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歲?你知不知道師父多少歲?”太錦教酒浸的口舌不清,話音又時大時小,羊玳瑁圈着他羽頸撈了幾下沒撈動,只得坐到一旁聽着。
“我還小……但師父不一樣,他們和人不一樣,他、你看她們有時化的人模人樣,但、但他們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不是人,他是燭龍,你知道甚麽是燭龍嗎?神族壽數太長了,長的望不到頭,沒探出這星合之前,神族多有自戕……燭龍……燭龍一族猶甚……你知道為甚麽嗎?”
“我知道。”羊玳瑁說:“因為燭龍不寝。”
太錦好似叫他這話弄的清醒些了,眼皮上擡瞅着他。
羊玳瑁把頭搭在膝上看他,說:“因為燭龍不寝,所以他們日夜都清醒着……這很難熬。”
“阿鱗。”太錦忽然叫道,說:“我怕師父騙你。他騙你你也看不出來的,他要向你求甚麽事,你心中不願,千萬別應他……”
羊玳瑁忽然笑了,問:“他能向我求甚麽事呢?”
“你知道……阿鱗,我心裏害怕。”
“你怕甚麽?”
“我怕害了你,你不通象術……”
“錦哥。”羊玳瑁說:“別怕還沒發生的事,我都不怕呢。”
太錦忽化出人身,盤坐地上吸了吸鼻涕道:“行止師父……按說應該叫師祖,他嫌這叫法顯老,不許我們這麽叫他……坤與各族不太識得他,但在外頭,他是出了名的大忽悠。師父得他真傳,更擅忽悠……只是燭龍一族面如鬼魅,形色詭異,即便做着不正經的事也瞧不出來。”
“我今日回想師父回坤與待你的種種行徑……原本只以為他待你好,是視你如徒孫,隔輩親……”太錦眼中忽噼裏啪啦掉下淚來,“誰知他是要你做我們師娘!”
“額……”其實羊玳瑁是想“嘔”的,他身心皆男子,“師娘”兩個字砸過來,實在叫他想打哆嗦。
赤紅人身現于夜色之下,太錦垂首哭的傷心,沒聽着屋中央一不做自啓。彌虛極刻意靜聲走來,站他身後,朝羊玳瑁做了個“噓”的手勢。
“那回出上申,他叫你騎他我就覺出不大對……我的兒。”太錦淚流的更洶湧,哇哇大哭道:“哥再也不能當你爹了……”
彌虛極發笑,問他:“你要當誰爹?”
就跟變戲法似的,聽見這聲,太錦臉上的淚珠子竟一瞬倒流回眼裏,一點哭意也沒了,他挪身跪坐到羊玳瑁身旁,乖訓道:“師父,您回來了。”
“不好好睡覺,來這兒淘甚麽氣。”
太錦心想這可怎麽狡辯,師父肯定聽見他說甚麽了……
“莓樹長多高了?”彌虛極問。
“冒出屋頂了。”太錦答。
“錦容。”彌虛極輕聲說道:“這幾年我管你們不如以往嚴厲,不是因阿鱗在這兒,而是因你們長大了。”
“師父……”太錦萎下身子,有點凄切道。
“待我供過下一場中幽大陣,你和思之便随我入出巡隊吧。”
太錦眼珠子锃一下亮了,萎下的身子又蹭地抻直,一副好像叫天上掉的餡餅砸昏頭的模樣兒,聲調都高了一截兒問:“真的?!”
“真的,我也想早些帶你們走走天河外的各星洲。”彌虛極說:“錦容,你和思之象術天賦極高,所以我待你們極嚴苛,絕不給你們荒廢才能的機會。”
“嗯!”太錦頻點幾下頭。
“我雖師從微生止,但因着身處境況不同,與他教法也不同。順勢而為應天命,這法子極好,可不是天底下所有族類都能明白如何順勢,各族皆有數條命路,最後究竟走上哪一條,還要看他被如何引教。”
“你和思之心中正氣,又能擔責在身,不盲目憐弱,也自願成長,越是你們這類心性的各族,越該強大,越該為行正路的各族披荊斬棘。”
“跟我來。”彌虛極朝下層走去,太錦起身随後,羊玳瑁抓起一把黃莓放進寝衣兜裏,悄悄往嘴裏扔着。
彌虛極帶他們走到下三層,他們平日從不入這層屋室,只知裏頭存放着各宮的贈禮。推開門,彌虛極叩了叩牆,屋內各處漸有微光亮起,燭龍喜暗,三層皆無通亮光源,全是如星點散布的微光、或各樣草植水族自身泛光。
屋內或懸或落着大小各異的置物櫃架,入門一長幾上擺着一座浮雕插屏,屏上雕着各族身像,其中有着金甲者、有執書冊者、有躬身勞作者、有相談易物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下有地水相載,上有遙遙星河。左上繪着師卦卦畫,題“容民畜衆”四字。
彌虛極道:“序卦言:訟必有衆起,故受之以師,師者,衆也。”
“大小争訟皆有衆聚,衆聚可為師,師由民聚成,為君子者由此悟知,要容養民、畜教衆。”
“容,既為生境上的容載,也為心境上的包容。”彌虛極道。
“養,是叫各族要有其謀生之技、長養之法。”
“畜,既為民數上的積蓄,也為教化上的連續。”
“教。”彌虛極問道:“錦容,何謂教?”
“民心、民體、象術、傳承之強健通達皆為教。”
“好。”彌虛極問:“民心、民體之強健為何?”
太錦想了想說:“為家國。”
“象術、傳承之通達為何?”
太錦答道:“亦是。”
“家國為何?”
太錦又想了想,說:“為民衆。”
彌虛極點頭,又問羊玳瑁:“阿鱗,你現下可自認為坤與民衆?”
羊玳瑁猶疑幾息,點了點頭。
“可認為師卦所言與你相距甚遠?”
羊玳瑁想了片晌,又點頭,說道:“微末之流,與家國大事相距甚遠。”
彌虛極又問:“何謂坤與?”
羊玳瑁答:“一個星合。”
“一個星合不是坤與。”彌虛極道:“為這星合取坤與二字的各族,如你我這般能将這二字傳承下去的各族,才是真正的坤與。”
“阿鱗,這其中有你,有我,有錦容,有思之,有黎琰,沒有任何一族是微末之流。你之言行絕非渺不足道,少積多,小漸大,民衆之力無形,卻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存在,若它不在,這世間的一切便皆不在了——所以必要容民蓄衆,使這股力生生不息。”
彌虛極看着羊玳瑁道:“我下一場中幽大陣恐怕要耗下五六年,若到時你學有所成……”他往屋內走了幾步,說:“出使可以帶眷屬,若到時你願意,可以随錦容他們和我一起出坤與。”
“啊……”羊玳瑁瞄了瞄太錦,臉有點發紅道:“我、我我去。”
彌虛極回看他一眼,又翻掌做了個下抓的手勢,一個懸櫃便緩緩落半。櫃格中擺着各樣香爐,他空撫過一座法卷似的橫置香筒,爐煙竟袅袅娜娜溢出個“律”字。
“師出以律,失律兇也。”彌虛極正過身來,看着太錦和羊玳瑁道:“坤與幾山中原有窮蟻一族,知群聚卻只惡掠,不懂不可勝食、不可勝用之理。它們這行徑雖也是一樣謀生之法,但若無制其者,坤與被食空,它們自身也必将消亡。”
“所幸各族稍稍以火制之便可将其燒滅七八。但也只能燒滅七八,惡可被滅,卻滅不盡,無論是族群之惡、還是你我心中之惡,都如這窮蟻一般無法滅盡,教化并不能讓各族皆心中通明,必得以律法輔之。”
“那……”羊玳瑁問道:“那會不會有族類覺着只要将大夥兒全都燒滅了,這世間就絕不會有惡了呢?”
“她憑甚麽這麽覺着?”太錦道:“這想法将行善者置于何處啊?”
“她也替行善者打算了呢,與大行惡事的族類抗争太艱難了,幹脆一起死了利索。”
“阿鱗。”彌虛極道:“律法現下尚有不足,過去亦有不足,往後必然還有不足,雖不能杜絕一切惡事,卻始終在應當下而修撰,趨近禁絕惡事的目的。”
“你所言那替善惡皆做了打算的族類,若有朝一日她真有了毀天滅地的能耐,她最不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肅滅一切。”
他又施掌上推,将懸櫃移上複位。行至一處挂畫屋牆,左中有一副書法字畫,筆法稚嫩,書的卻是“心懷萬邦”四字。
“這是誰寫的?”彌虛極将這一挂畫下的長燈啓開,問到。
“索思之!”太錦道:“她那豬刨字,我閉眼都瞧得出來!”
彌虛極正想釋詞,忽聽羊玳瑁憨憨道:“豬刨挺好看的。”彌虛極張口欲言,卻叫他這憨樣兒逗的講不下去,只笑兩聲,将燈滅了,說:“師卦暫且講到此處。”
羊玳瑁兩手一拍大腿,問:“為啥?!”
太錦卻習以為常,颠着兩爪疾速走到門口,說:“師父,我回屋覺覺了!”
羊玳瑁被“覺覺”這倆字驚的瞪大眼睛,扭頭見太錦瞬時沒了身影,心說你跟誰倆裝可愛呢,睡覺就睡覺,還覺覺!
彌虛極走到他身後問:“你不走?”
“走!”羊玳瑁把兜裏最後兩粒黃莓翻出來扔嘴裏,轉身□□抱蟾似的往彌虛極身上蹦,說:“你走,我不走。”
彌虛極只好托着他走了幾步,關了燈,朝上層走去。
羊玳瑁又說:“你怎麽不講完呢!這樣我好難受!”
“誰讓你說豬刨好看。”彌虛極道:“我都不知怎麽編下去糊弄你倆了。”
“額……”羊玳瑁暗想這話不是在怪氣他吧,錦哥吐槽他能忽悠時這龍還沒回來呢,應當只是他極有自知之明!
“你糊弄的好哇。”羊玳瑁誇張的稱贊道,又說:“都是糊弄,但這種糊弄好過那種糊弄。”
“那種糊弄?那種糊弄是哪種糊弄?”
“就是、就是你支着棍拴了一塊涼拌蜇頭……”羊玳瑁想着道:“騎着我提着棍,叫我能攆能聞不能吃,最後我馱着你到了海邊,我累死了,你把蜇頭吃了,海裏還有更多蟄頭,都是你的頭。”他又在彌虛極肩上咬了兩口,有點憤憤道:“你這個小扣!”
彌虛極心中暗笑不已,這小不點兒點兒的,說個話還自己把自己氣着了。
“本來你有這撈蟄頭的能耐,該你給大夥兒分分,自己多得些犒勞。可你全吞了,肚皮撐的像個大球,沒我馱你了,你也飛不動了,大夥兒生氣了,就把你大卸八塊了。”
“你散啦!”
“可大夥兒心裏的邪氣怨氣還聚着,只卸你還不夠,守着本分積養着你,結果沒換來吃食,餘剩的全是渣子,那就只能變壞了。”
“本來是善制着惡,現下反了,惡制着善了。”
“這時候誰要是善,大夥兒還要笑話他呢。”
“可總有族類心境之強大非尋常族類可比。”
“他們會容民,會蓄衆,會撰寫律法,把惡制善的局面一點一點扭轉過來。”
羊玳瑁嘚吧着又把自己說高興了,捧着彌虛極親了一口,說:“你雖然是個大忽悠!但不是個壞忽悠!”
彌虛極點頭自認,坐到榻上,使手捏咕捏咕他,問:“微生止昨日來過了?”
“嗯,你怎麽不叫他師父呢?”
“他不許。”
羊玳瑁又貼着他小小聲道:“行止師父說我們可以行房。”
“可以。”
羊玳瑁往後坐了坐,手朝他裆部探去,被彌虛極捏住了手腕。
“做甚麽?”彌虛極問他。
“看看你全不全乎。”
“自然全乎。”
羊玳瑁點點頭,問:“我能用麽?”
彌虛極沒出聲,過了片晌也問他:“你能用麽?”
羊玳瑁搖搖頭。
彌虛極說:“所以不給你用這個。”
羊玳瑁擡頭笑嘻嘻問:“那給我用甚麽?”
彌虛極垂首貼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羊玳瑁臉泛起紅來,又把頭搭在他肩上問道:“我是不是太色色了?”
“誰不色色。”彌虛極道:“以前講過的你忘了?”
“沒忘……你說陰陽交合乃各族之大欲,需得……需得好好琢磨。”
“那你再琢磨琢磨。”
“那要琢磨到甚麽時候呀……”
“到你三十歲的時候。”彌虛極說。
羊玳瑁掰手指算了算,若是他本身的三十歲,在這頭還要五年,也不算太久,但若是在這頭的三十歲……到時候會不會就不能用了?要不要問問鹹安姐呢……
蹲在押室中的闵鹹安眼中大冒精光,瞅着胡清宣問道:“你說,我要、還是不要呢?”
胡清宣與她相視片晌,納悶回問:“我咋知道你要不要?!”自打回了坤輿,這臂上兩蛇便日夜興奮,攪的她睡不好,今日好不容易消停了,還沒睡安穩便被同族叫醒——說西勝宮來幾族攜禮下押室了!她胡清宣活這些年頭,還是頭回遇上跑牢裏給人送禮的!
那來的三青鳥大約平日不怎麽化人模樣,一只微微化偏的黑眼珠子正順着氣脈回流正位,她朝關闵鹹安的押室走了幾步,羽袂飄飛,極情真意切道:“您、您得要啊!您不要這個,她們就會給您那個!私築神舟可是重罪……”
押室外的審訊案幾上一左一右放着兩樣東西,各有二位延維看守。左側是一件玄色行甲,顯然是照着闵鹹安的身量制的,這三青鳥已将這行甲用處好一通介紹,右側亦是一副照着闵鹹安身量做的鐐铐,用意顯而易見。
闵鹹安眼中光亮稍減,說:“可我根本不通你們這兒的律法,明中玉也沒和我講過,這也算我有罪?”
“按說是不算,但您血樣入庫,又登記了連合錄鑄,就算咱們這兒的人了……”
“你說那些我全不知情!”
“所以這、這不是讓您自己選嘛……”
這三青鳥态度懇切的着實詭異,闵鹹安與她相視了片晌,忽問道:“登記連合錄鑄……所以我去了哪兒、說了甚麽、做了甚麽你們全知道?!”
那三青鳥連忙說:“不不不我們不知道!”
“但歸海比不周知道,此前我倆一面都沒見過,我的事她卻全知道……”闵鹹安眼中精光漸滅,想了片晌,面色冷青起來,憋着氣道:“鏈子留下,行甲拿走!”
“這裏頭好的很!有吃有喝有衣服!”她又扭頭看了胡清宣一眼,憤憤道:“還能清修!”說完走回牆角一蹲,翻看起文閱器中借來的釋易,背影都是一副氣極模樣,誰都不理了。
胡清宣看看她又看看三青鳥,無奈搖頭,将押室一封,推送至原處,問道:“回吧?”
那三青鳥點頭“嗯”一聲,敲了敲右側案幾,說:“這個拿走,行甲留下。”
胡清宣:“……”
“勞您照看點,就擱這兒,等她出來就能看着。”
“你們要氣死她?”
“她那是氣話,氣話,肯定要選這個的。”這三青鳥說着又有一點擔憂,便道:“要是太生氣了,您就和她說,還有一件,正制着呢,比這件大。”
胡清宣将她們送出,幾族化身臨行前,她實在沒忍住好奇打探道:“她也不通象術,又孱弱,有甚麽能耐叫你們這麽上趕着啊?”
“她是不通象術,又體弱。”那三青鳥将将羽化的手一指腦袋,說:“但她這裏很靈光,比咱們都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