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嘚吧
小嘚吧
從林中城回來,未到宮中,遠遠便見宮主居所現出一赤紅人身,腳下二不休忽受控疾行,羊玳瑁“咦”了一聲,心想宮主剛暫離中幽大陣,夜裏已回來過一次,怎麽又折騰來了?至院旁,思之與太錦也接連躍至院牆,羊玳瑁微慌,見他們個個皆有股子嚴陣以待的意味,暗想自己近日沒做過甚麽壞事吧……
“阿鱗。”彌虛極叫道,見他們後頭跟着一魃族女子,正是黎媗女侄,他行至院外降身落地,朝一旁亭子走去,羊玳瑁跟過來從二不休上一跳,心有惴惴的看着他。
“熱不熱?”彌虛極問他。
羊玳瑁搖搖頭,走到他近旁,彌虛極探了探他脖頸,摸出少許汗漬,便拿出個小箍,給他把頭發都摟上去紮了個髻。
黎琰在亭外瞧了一會兒,說:“彌宮主,宗述我先帶回去了。”
彌虛極看她一眼,問宗述:“你和她走嗎?”
“不走。”宗述說。
彌虛極一點頭,又說:“都進來坐吧,外頭曬。”
黎琰未有遲疑便踏步而入,并不将宗述的話當回事兒,只問彌虛極:“彌宮主,宗述他阿父已四年多未見着他了,您既知道他回了坤與,怎麽也不和他家人說一聲?”
彌虛極又看宗述,問他:“用連系你家人嗎?”
宗述搖頭:“不用。”
彌虛極便道:“宗述是成年之族,做事自有他的考量,我雖比你們年長,卻不見得就有資格随意插手小輩們的事。”
“彌宮主啊!”黎琰嘆說道:“他是成年,可自幼便被我三姨和宗小叔如珠如寶的養着,各族世故一概不通,他能懂甚麽?您不接觸現今的小輩,不知他們哪怕已成年了,心智也跟小孩子似的,根本就還沒長大呢!”
彌虛極便朝宗述問道:“不通世故、心智如童,宗述,你自認是這樣嗎?”
宗述搖頭。
黎琰心中更生出氣來,問道:“您看他使那錄鑄,哪個成年之族使那樣的東西,家中娃娃堆的跟山一樣,說他成年了誰信吶!”
“你成年了嗎?”闵鹹安問她。
“你瞎!”黎琰道:“我成沒成年你看不出來?”
小石蜃乘一盤茶水出來,闵鹹安見裏頭竟有兩個甘露壺蓋兒,她多打量小石蜃幾眼,拿起壺蓋兒飲了一口茶,說道:“看臉是看得出,但看錄鑄我卻看不出了,您使那錄鑄拟的是劇目中攻伐的神舟,實在也不像成年之族用的東西。”
黎琰說道:“你懂甚麽!女子志在四方、征戰殺伐,這錄鑄體現的是我的志氣!娃娃能比嗎!”
“征戰殺伐。”太錦笑一聲:“你當征戰殺伐只是一四字詞語嗎?真有殺伐來的那天,你說不定比玩娃娃的崩的還快呢!”
“我……”黎琰想說甚麽卻未說出來,她朝太錦看一眼,心想一個男子能講出甚麽道理,便說:“我不和你争論。”
又有小石蜃呈幾樣桃杏出來放到桌上,誰也沒動,那青臉狐貍先探頭探腦湊了過去。羊玳瑁想拿個果子給它,忽被彌虛極制住後襟,“九尾狐食人。”他說。
黎琰也點頭,說:“它吃肉,就是瞧個新鮮,你不用管它。”過會兒,又與宗述講道:“你說你,要是和別的男子一道走了也罷,非讓別族逮着你是和明中玉一塊跑的,她跟周長姨犯逆,倒把你牽連進去。”又去看彌虛極:“您說說,明中玉可不小了,卻比宗述還不通世故,做事也不知替男子考量考量!”
闵鹹安問:“替男子考量甚麽?”
“名聲啊!”黎琰有些微的痛心疾首道。
闵鹹安好似有點要笑,但硬壓下去,問她:“名聲怎麽了?”
黎琰“啧”了一聲:“你說怎麽了?你身為女子當然替他考慮不到那處,男子同女子跑走,自是男子臉面受損!”
闵鹹安仍是沒忍住樂了出來,“你這話……”她又把笑勁兒壓下去,輕咬着牙道:“你這話聽着怎麽好像在罵人呢?還男子臉面受損,我們女子便是不要臉的嗎!”
“女……”黎琰心裏騰的冒出一股氣來,想了半天卻沒尋出一句話來制她,便道:“你怎麽和男子一樣盡說些歪理!”
太錦又笑:“你可好通世故啊!”
“我當然……”黎琰本想說自己當然極通世故,忽想起自己剛剛竟當着彌宮主的面說男子盡講歪理,她尴尬一瞬,立馬在心中替自己開脫:誰沒說過點錯話,無傷大雅無傷大雅……又想找回面子,便狡辯道:“我這話當然不是字面意思,各族心境是極大的不同,有時我們說着一模一樣的話,表達的含義卻全不一樣。”她如此說着,心中忽然有些自得,感嘆自己果真十分有悟性,別族定然都不如。
“我覺得你說的極有道理。”羊玳瑁說道:“各族心境是不同,所以即便說着一樣的話,表達的含義卻不一樣,就像現下,咱倆對這話的理解就大相徑庭——你說這話恐怕只是為了顯得自己有理,而我是發自內心覺得這話在理。”
黎琰看他一眼,道:“那我今日再教你一個道理,女子說話男子好好聽着便是,免得将來結不成親!”
太錦忽支棱起身,問思之:“诶,坤與近日盛行一詞,是甚麽來着?”
思之想了想,說:“女子取鬧?”
太錦鳳頭一點:“我一下就想到這詞了。”
“甚麽意思?”闵鹹安故意問。
“就是女子形式的無理取鬧。”思之解釋:“無理取鬧者女男皆有,只是取法不同,男子中無理取鬧者大多只一味撒潑,毫無道理,女子中無理取鬧者常常以歪理辨說自己有理,還十分自得。”
“你們……”黎琰哼了一聲,說道:“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反正宗述我今日必得帶回去!”
宗述大喊:“我才不跟你回去!”
黎琰蹭的冒上來一股火氣,指他罵道:“宗行濁!你給老娘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甚麽樣兒!放着好日子不過非得瞎造活自己,有毛病是不是?!”
“我在這裏很好!回去才不好!”
“你好賴不分?蹲大牢是甚麽好事?在家好吃好穿養着你!你倒好,還跑!我看就是大夥兒平日太溺着你了,真把你給養廢了!”
“我怎麽廢了!我怎麽廢了!你這個傻冒!我就不回去!你三姨要給我說親!我不要!我惡心!我讨厭女的!我也讨厭男的!我都讨厭!你最讨厭!”
“你真是……氣死我了!”黎琰拍了兩下亭柱:“你讨厭誰将來不都得結親!還能一輩子就自己過?三姨那是為你好你看不出來?還好意思在這兒跟我胡扯瞎犟!你寒不寒我們的心!”
“不是、到底是誰在這兒胡扯瞎犟?”太錦納悶問道:“他好不好是長你身上這張嘴說了算的嗎?那得讓他自己說!”
黎琰啧了一聲急道:“你們不知!那歸海比不周雖與宗述定了親,卻不履行婚約!我三姨想趁事還未成替宗述換個別的親家,可他卻和明中玉跑了!與一對姨侄糾纏不清,想再給他擇個好人家,恐怕是極大的難事啊!”
“怎會是極大的難事?”太錦問:“你三姨與那麽多男子糾纏不清都不見得難,宗述怎麽就難了?況且他根本與明中玉沒甚麽糾纏,你這‘自家親族’怎麽與外族使一道歪心思想他!
“哼!你們對我三姨有諸多誤解,我不與你争這事兒!”黎琰不言自己對宗述的看法,只替她三姨辯解道:“但為母為父哪有害自己孩子的,你們不做母父是理解不了的!”
“怎麽?你做母父了?”闵鹹安問,“宗述是你三姨的親生子?”
“視如親生!”黎琰重重說道。
“黎琰,你們常留羲和,即便出入各星洲也不過是談商與游樂,不知這天早不是過去那片天了。”思之說:“連比羲和晚生許多的各洲族類都在好生教養男子,你們只一味将他嬌養在家等着結親,不就是在害他?”
“怎會是害他?大多男子不如女子能精修象術,擇個好人家結親難道不是他最好的歸處?一輩子甚麽都不用做,只看顧看顧孩子,餘剩的日子盡是吃喝玩樂,這活法兒多省心?我都羨慕!”
宗述說:“看顧孩子根本就不省心!我就不省心,你也不省心!”
黎琰冷哼一聲,看都未看他一眼。
闵鹹安問:“若你們擇的人家對他不好怎麽辦?”
“有我們在,誰敢對他不好?”
宗述說:“你們根本不會知道我過得好不好!恐怕到時眼見不好,你們不但不幫我,還要按着我的頭讓我硬說好!”
黎琰厲聲罵起來:“我看你才是傻冒!這天底下有幾個男子過的不好,不都過的挺好?!你整天胡想這些有甚麽意思?就不能好好看看當下?現在還有好人家讓你選,往後新一茬男子長起來了,你想挑都沒得挑!哪個女子不喜歡年歲更小的!”
“你說話怎麽這麽惡心!”闵鹹安道:“還新一茬,你當薅大蔥呢?宗述是個人!又不是個物件!叫你說的好像他連個物件都不如!況且他才多大,這一生的餘頭都沒過上呢,你們瞎急甚麽?!”
“你們平日就是這麽挑唆宗述的?他好好一個男子被你們帶的名聲也壞了!心也飄了!你們做哪件事是好好替他着想了?”
“我們做每件事都是替他着想!反倒是你和你三姨,嘴上裝模作樣替他打算,怎知心裏盤沒盤算甚麽別的利益!”
“我盤算甚麽利益!他又有甚麽利益要我盤算?他爹都是靠我三姨養着的!我能從他那盤算甚麽!”
“你三姨養着……”闵鹹安冷笑道:“真夠惡心的。”
“怎麽,難不成是他養我三姨?你不會蠢到這個地步吧?以我們族中財力,就是我三姨啥都不幹也用不上靠他呀!”
“合着宗述他阿父在你家全是白吃白喝,一件事也沒替你三姨幹過!”闵鹹安氣的站起身來,又扶着坐檻連道兩聲“好”字,說:“你想讓宗述回去結親,可以,我現下有個法子解決此事,就是你們這些拿嘴皮子為他好的各族,需得在他親宴上發毒誓,若将來宗述受了他不該受的委屈,甭管親父還是長姨,全自斷手腳賠他此生,若發不出這等毒誓……”闵鹹安又轉頭看着宗述,重聲說:“若發不出這等毒誓,那她們恐怕就不是真心實意為你好!宗述,你記住,親友甚至母父一時的義氣之言絕保不了你此生,只有你自己才能保自己!”
黎琰問道:“那你敢發毒誓嗎?你敢說若他跟着你們往後過的不好,你也傾覆家産全賠給他?”
“我不必發這種毒誓!因為我不瞎急掰插手別人的人生!”闵鹹安氣的髒話都冒出來了,“宗述心志健全,想事并非毫無道理,教他怎麽過活可不該坐井觀天的胡說八道!而是要把所見所聞不偏頗、不意淫的同他講出來,讓他自己選!”
“那你可真會撇責任,你這麽說,他往後過的好賴不都與你無關?”
“那他的好賴你就放在心上了?他已說了他不喜歡女子也不喜歡男子?你們非逼他做甚麽?”
“喜不喜歡有甚麽用?他不得考慮考慮現實?!”
“你這個蠢貨!不是像放屁一樣吐出現實兩個字就是你真的在考慮現實了!甚麽是現實?我們的存在就是現實!天底下本來就有各樣的族類各樣的活法,你今日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打實對宗述的糟踐!你多現實啊,只準你自己未來可期,別人就只配躺在爛泥湯子裏!”
“誰讓他在爛泥湯子?你聽懂我說話沒?結親就是進爛泥湯子了?你才是放屁!”
“若是攤上你三姨找的人家,那他的人生會比爛泥湯子還爛!”闵鹹安道:“黎琰,你是你三姨的親女侄,有些事你是真不清楚還是裝不清楚我不知道。但你想帶走宗述絕不可能,他救過我的命,我不許任何族類糟蹋他的人生!”
“啧,你講話怎麽這麽惡心?誰要糟蹋他的人生?我們勞心勞神替他打算未來?倒成糟蹋他了?你是沒心智的物怪不成?狗屁不通!”
太錦道:“宗述已說他既不喜歡女子也不喜歡男子,且極惡心這事兒!你們還要他結親,不就是在糟蹋他?況且今日各話,你說的我們都聽得懂,但我們說的,你恐怕不太懂,也不敢懂!‘為你好’這三個字從你嘴裏輕輕巧巧的說出來,可真能落到宗述身上的好有幾分啊?”
“我……算了不說我!那你讓他怎麽辦?若他只有人族壽數,這一生将就着過也就算了,可他現下有了神族壽數,又甚麽都不會,天天就知道擺弄娃娃,這日子不靠別族,你讓他自己怎麽過?!”
“那你可說錯了。”羊玳瑁道:“他才不是甚麽都不會,他編腦花編的最好看,還會給人偶畫小花臉,歸海比不周都敬佩他!”
宗述:“額……”
黎琰道:“這不過是玩樂,又不能當飯吃!你們能不能想點實在東西?”
“是玩樂還是營生,可不是咱們空口白牙随便說的。”索思之道:“我見現今不少男子、女子,哪怕年過百歲,也喜歡擺弄些小人偶,還要為她們穿獨一無二的衣服,畫獨一無二的妝面,制備相配的家用,說不準這便是宗述将來的財源營生呢。”
黎琰道:“你這不更是意淫?!”
“非也,我是親眼所見。”索思之說,心想我還買過呢。
太錦道:“黎琰,你嘴上說着為他好,實則心中極蔑視他,只覺着他做一條依附他族的菟絲都是對他擡眼了,卻不知每族自身都有自己擅長的事,只要挖出來好好培養,皆是能耐!”
索思之道:“我那話絕非毫無依據的空想,現下的确有這一樣營生。”
“有這一樣營生他就能做好嗎?你們是不是把他的将來想的太好、也太草率?”黎琰道:“你們難道就比我們更慎重了?!”
“所以你們就把他的将來想的很爛?”闵鹹安問:“只要他過的夠爛,他的這一生就不會更爛?”
黎琰“啧”了一聲,氣問道:“你這‘爛’字從何而來?過尋常日子就是爛嗎?非叫他往高攀就好了?我們幾十年的感情是假的不成?哪個不是真心實意希望他好?!”
“過尋常日子自然不爛。”闵鹹安說道:“宗述現下就是想過尋常日子,只是他這尋常日子到你眼裏怎麽成了他想往高攀?你到底聽沒聽他說話,他不想結親,這叫往高攀嗎?我看不是他想高攀,是你想高攀!但你自己往高走可以,心裏卻覺得身邊人可不配如此!還真心實意……”闵鹹安慢慢咂摸這四個字,冷笑了兩聲。
“黎琰,你最好再想一想清楚,不是我們打算的太草率,而是你們的打算太草率。”太錦道:“明明有的是時間長本事,你們卻非叫他憋着、廢着,誠然這世間女子多半是好的,可你怎麽保證他攤上那個就絕對好?恐怕到時真要如宗述所說,你們眼見他不好,還要按着他的頭讓他硬說好,因為這日子是你們逼他選的,明知坑他,也得讓他忍着裝着,你們這所謂的好法根本不是讓快活!但他本可以過得快活!”
“快不快活還不是看他自己!只要規整好自己的心境……”黎琰一滞,她盡撿些平日從長輩們那兒耍耳朵聽來的話說,忽發覺這麽講不是正正與她之前所言相異?還快不快活看他自己,既是看他自己,我又一門在這兒多嘴做甚麽?餘剩的話尚沒能繼續說出來,又聽闵鹹安冷聲問她:“黎琰,維系你嘴裏那些不知從哪聽來的虛言道理是不是完全超過你對宗述未來的考量了?”
黎琰:“我……”
“甚至為着顯得你對,心裏根本巴不得他因自己的選擇過得不好!”
黎琰未能出聲。
“看來他的未來如何于你而言根本就不重要。”闵鹹安更沉下聲說道:“但很可惜,那對我來說很重要!他一定會過的比你想象中好,這條路我們會和他一起走,還會有更多人和他一起走,如果你不願改變,那他的未來中八成不會有你了!”
“我想你們是有很多可取之處,可這與宗述無關。”思之說:“他亦有他的可取之處,且絕不比你們少。你自以為對他是甚麽寵愛,實則是靠把他想成一個比你廢物的家夥好讓自己心裏爽快,這爽快之法表面上看甚至是不含甚麽惡意的,倒叫他更更為難。”
“我沒那麽想,我……”黎琰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被抓被撓似的難受起來,甚至有一點點想哭,好像她再說下去,就真應了那甚麽女子取鬧……她仰着頭靜片晌,忽然重重嘆了一聲,有些洩氣道:“就算、就算你們說的都是替他好打算的實在話,可我卻也真心視他如族弟,今日與你們這一番争論……竟使我心中對他的親情淡去許多……”
“因為你被我們點出心中真正思想,已沒法自己感憐自己了。”思之道。
“自己感憐自己。”黎琰更洩氣道:“難怪當初祖母她們硬将三姨接走,在你們這兒待這一會兒,怎麽跟被掏心扒皮似的……”
太錦說:“你若誠待自己,誰也掏不了你的心、扒不了你的皮!況且你有這感覺,說明你還不是那甚麽女子取鬧之類,未患油鹽不進的心疾!”
宗述也道:“黎琰阿姐,你待我好自然是真的,可你也說各族心境不同,我往日的乖順不是覺着你們對我的安排有理,而是見你們對我好,不想與你們起争執,我也在遷就你們的心意。現下我不想再遷就了,但這不意味着我心中就對你淡了親情。”他說:“我只是必需要長大,誰都在長大。”
黎琰點點頭,心中稍有回溫,又說:“和你們講話怎麽這麽累呢!”
索思之九首發笑:“因為和我們講話得慎思熟慮,你想一嘴空話把我們糊弄住,很難。”她說:“吃個杏子吧,淵水泡過這樹的根莖,特別甜。”
黎琰拿起一個杏子咬了一口,眼淚突然撲簌簌的往下掉。她心想,這杏子果真極甜,難怪三姨總念着彌宮主泡澡水泡過的東西,就是有點剌嗓子……待咽下杏子,她忍不住又說:“你們可真夠伶牙俐齒的!”
太錦也囫囵吞下一個桃兒,說:“伶牙俐齒絕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只是希望大夥兒都能有個合心意的歸處。”
“這事兒多難呢。”黎琰擦了擦臉。
太錦又搖頭:“不難。”他說:“若是對逢遭大難之族,我們絕做不到觍着臉去和她說‘不難’二字,但咱們既身無大事,有些煩惱之處,你想想是不是自找?”
羊玳瑁見闵鹹安講話始終半捂腹部,氣息又忽長忽短,便遣小石蜃拿個暖團出來。闵鹹安把暖團抓進懷裏,朝羊玳瑁投去一個拜謝的眼神,心中戾氣漸消。她問黎琰:“你說自己是為宗述好,若是有財力富厚的男子想與你結親,你根本不喜愛他,可母父姨姐皆說那是個好去處,你去嗎?”
黎琰對她們的拷問已生出些許懼意,但仍極快答道:“當然不去,我可是女子!”
“這天底下也有不少女子喜歡尋有錢人家的男子結親的,身為女子可算不上一個緣由。”
這回黎琰想了想,說:“我與她志向不同。”
闵鹹安又搖頭。“這也不是真正的緣由。”她說:“真正的緣由乃是‘痛快’二字。你知道,既無情愛、吃穿用度又全攥在他族手裏,那樣的活法根本不會痛快。”
黎琰正眼看向她。
闵鹹安又說:“你不應當讓阿濁也過的那樣不痛快。”
“可是……他不那樣,就能痛快了?”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阿姐。”宗述道:“有些不痛快是我該受的、也願意受的,但有些絕不是!”
“黎琰。”思之說道:“每族的心境都很複雜,你确有些感憐自己,但如你所說,你們幾十年的親情也絕不是假的。我們常常既希望親族好,又希望她們不好,但這種惡意我們暗自想想發洩出去便罷,不能真要她們過的不好。”
“而真希望她們好時,也別一廂情願的強迫。”太錦道:“大家各得其所,這才是我們心中所望,雖極難達成,但絕非不能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