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鬼兒小鬼兒
大鬼兒小鬼兒
回山上後已是入睡時辰,宮主和歸海比不周站在遠處不知在談甚麽,羊玳瑁洗完嘴臉走回石英閣,太錦忽跑過來殷殷的跟着他鋪被。羊玳瑁鋪上這一頭,他便用喙銜着另一頭抻板正,見羊玳瑁進到閣裏,又把簾都撂下來。
羊玳瑁被他這殷切模樣逗笑,便問:“錦哥,你怎麽了?”
太錦身在外,一下将鳳頭杵進來,搭在床側,拿一只眼睛瞅他,問:“師父今日話說的極重,沒吓着你吧。”
羊玳瑁換着寝衣,邊說:“沒有,我說你和思之姐之前怎麽那麽怕他呢,宮主訓話的時候還真挺、咳、有點邪性兒。”
“是呀!”太錦又将頭從側邊兒探出去瞅了瞅,見師父還和歸海比不周談着事兒,便将頭縮回來說:“老長時間沒見過師父這樣,我都快不記打了!他今天很兇氣啊!”
“宮主以前打過你們麽?”
“沒,他嫌動手不雅觀,有的是別的法子收拾我倆。”太錦又把頭頸朝羊玳瑁挪了挪,還瘋抛媚眼道:“鱗哥……不不不鱗叔,我倆得謝謝你。”
羊玳瑁被他這叫法兒驚起身,問:“你幹啥?折我的壽?本來我就活不長!”
“小侄真心實意的,自從你來了,師父性子好多了,我的面脂再也沒遭殃過了。”
“法……”羊玳瑁忽然感受到鹹安平日說那倆字的心境,但心知不是甚麽好話,便忍住了只說半截兒,“錦哥。”他道:“你是不是嫌我命長?”
“不不不,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太錦道:“你知道麽,女子肉皮兒比男子厚十幾層,所以她們啥都不擦皮質也好,還比咱們扛老,師父知我最……”
話沒說完,一只大灰爪子忽探進來抓着太錦長頸将他薅出去。
“做甚麽?”彌虛極在外頭問。
“看看阿鱗受沒受涼。”索思之乖訓答到。
“他怎麽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倆就看看。”
“睡覺去吧。”彌虛極說:“明日還得去邊春。”
“好嘞。”
羊玳瑁又躺下,彌虛極使兩指掫了下簾子,見他蓋着被,便說:“你也早點睡。”
羊玳瑁躺着點頭,從縫兒裏瞅見彌虛極好似笑了,一下起身抓住他袖子,小聲問:“宮主,你喝甜湯了?你分身不是沒嗓子眼兒麽?”
這下彌虛極是真笑出兩聲,他把簾子放下,袖子一收,只說:“睡吧。”
羊玳瑁躺下使勁蓋上被子,壓着嗓子閉眼道:“一天天的,淨擱那兒裝玄乎!”
夜裏,一陣怪聲将羊玳瑁驚醒,那重重怪聲中既有像嬰孩哭叫的,也有像劇目中妖魔念咒的,他攥着錄鑄起身朝外看去,沒瞧見甚麽東西,忽聽宮主說:“在水邊兒。”
“是物怪麽?好像不少。”他又看看白虎,好似也被驚醒了。
“孟極,幾窩兒吧。”
羊玳瑁披上外袍爬出來,見彌虛極躺在地上,頭下枕着一塊石頭。他走過去,蹲在彌虛極頭邊兒,問:“甜湯好喝麽?”
彌虛極一笑。
羊玳瑁想起還剩一蠱,走到放湯蠱的漆盤旁邊,把他沒喝了的那蠱拿過來,問彌虛極:“你還喝不喝。”
彌虛極躺着搖頭。
羊玳瑁使勺子舀了舀,舀出一塊兒軟乎東西,問他:“這是甚麽?”
“桃子。”
“那這個呢?”
“菜頭兒。”
“你怎麽不張嘴說話?”羊玳瑁把湯蠱放下,“她們都在帏帳裏睡着呢,不怕寒氣。”
彌虛極唇角咧到耳根,頭咔一下裂兩半了,羊玳瑁眼前一黑好懸沒紮地上,他連滾帶爬後倒幾步,這黑燈瞎火的,宮主又弄這兒出兒!要不是他比以前長了些膽量,恐怕比那甚麽孟極嚎的還慘了!
“宮、宮主?”他叫了一聲,彌虛極一動未動。
那頭忽然咕嚕咕嚕滾了幾圈,羊玳瑁見他仍不動,只好按着胸口沉沉氣兒,起身去撿,正路過闵鹹安帏帳,見她将腦袋探出簾外,臉色煞白,兩眼又驚又呆的盯着地上的頭。
“沒事兒,別害怕。”羊玳瑁小聲說,把頭撿回來擦了擦,又摘掉頭發上的草葉。
“宮主,快擱回去吧,涼了就擱不上了。”他走到彌虛極上邊兒把頭對好,忽想到現下不正是看宮主有沒有嗓子眼兒的好時機?于是又把頭捧起來,只見那餘下的半截下颌是一片暗紅膚面,有一圈黑齒和舌,顯然是宮主大約摸照着人樣兒糊弄出來的,一點也不精細。夜裏有點看不清,羊玳瑁又下手摸了摸,嘟囔:“你也沒嗓子眼啊……”
彌虛極制住他手腕挪走,将頭歸位,羊玳瑁看他還不撒手,忽有點幸災樂禍問:“是不是舌頭根刺撓了?嘿嘿,嗓子眼和舌頭根兒刺撓最難受了,根本撓不着!”
“是啊。”彌虛極說,起身拿勺子攪了攪甜湯,用勺沿兒別了一小塊桃肉出來,羊玳瑁以為他要吃,盯看的仔細,忽被彌虛極拍了下屁股,他驚的差點吐出倆髒字兒,那桃子嗖一下進他嘴裏了。
“卟……”他使勁拍彌虛極手腕,但彌虛極揪着他的嘴不撒開,羊玳瑁忽想起錦哥晚上朝他抛媚眼,于是也狂眨眼,彌虛極松開手,好似又要笑的裂頭,一把提溜起人到河邊給羊玳瑁洗嘴,還掏出一塊透亮的糖水兒糖給他。
只是他倆鳥麽悄兒鬧的歡實,闵鹹安卻躺在帏帳裏縮成一團。她今晚特別消停,從鎮裏回來後一聲沒響兒就進帏帳貓着了,夢裏全是一暗紅豎目的惡鬼坐在牆上幽幽轉頭的畫面,好不容易從鬼打牆的夢裏醒來,想吸吸山氣兒,好嘛,鬼不是一個,變倆了,小的還幫大的撿腦瓜子呢!
“鹹安姐。”
法克!小鬼兒來了!闵鹹安又縮了縮,想把宗述蹬醒,卻根本不敢大動。
“鹹安姐,你醒着麽?河邊兒有好多大白團子!”羊玳瑁在外頭輕聲說:“就是它們叫喚,可好玩了,你看不看?”
“啊?”闵鹹安吓麻了似的小小應了一聲,聲低啞的像個騾子,好在宗述動了動,迷迷糊糊半睜眼說:“猴猴去玩吧……”
猴你奶奶個腿!闵鹹安心中的驚懼瞬間叫他氣沒了,直想起身捶他腳丫子!
羊玳瑁又在外邊說:“是不是又睡了,這些日子好多好玩兒東西她都沒看着。”
闵鹹安頭發蓬亂沖出帏帳,扯住羊玳瑁衣袖說:“去看看你那大白團子。”
“你捋捋頭發。”羊玳瑁說。
“不用。”
河岸遍布嶙峋石塊,沒甚麽草植,果真有一群大白團子東一只西一只。闵鹹安揉了揉眼睛,又覺着不應該叫大白團子,應該叫大白團條子。
“和海豹崽子好像。”她說:“不過比海豹大多了啊。”
“海豹是啥?”羊玳瑁問。
闵鹹安扭頭看他,片晌,正想說話,忽有一群年輕男女吵鬧聲從下游傳來。
“阿姐,你幹嘛帶她玩兒!”
“閉上你的嘴,你還想不想看白毛毛崽兒?”
“我不!你今天領她來看了,明天她就把它們全殺了!”
“你看見過她殺孟極?”
“……我沒有!但我看見過她打宋申的小弟!她連小弟都打!”
“她現在打了嗎?你在這兒怼她半天她打你了?”
一群半大孩子慢慢走上來,闵鹹安打眼兒看過去,有幾個蛇身山神一族,也有幾個華夏人族,還有那叫她們滾蛋的小女郎也在其中,只是走在最末。
“你在她當然不打了,你不在她可嚣張啦!”一個男娃扯着蛇身晃動。
“沒你嚣張。”身量最高的女山神道:“管好你這張欠嘴!”
羊玳瑁嘿嘿笑出聲,闵鹹安轉頭看他,問:“你笑甚麽?”
“想起我大哥。”
那一群孩子也瞧見他們了,但大約是彌虛極樣貌太過鬼魅,都沒敢湊過來,在離他們十幾步遠便停了。
“海豹是甚麽?”羊玳瑁又問:“宮主說這是孟極。”
闵鹹安回頭看一眼,見彌虛極坐在他們身後的石頭上舀着甜湯吃,不自覺憋着嘴聳了下鼻子,說:“那麽難吃,彌宮主竟然下得去嘴。”
“你不也吃了麽?”
“所以我才知道難吃。”她忍不住又回頭看去,彌虛極忽朝她一笑,吓得她一個趔趄被羊玳瑁扶住了。
“小心點,這邊道兒不平。”
闵鹹安撐着羊玳瑁手腕,覺着自己要看些不傷眼的東西撫慰這顆受驚的心,于是問他:“你都看見甚麽好玩的了?”
“好多啊!”他忽将錄鑄攥起,橫展出明中玉給他的物産地圖。
“咱們從西洲入北洲過的坤與大河,那何羅魚,你沒看見它身子!”羊玳瑁在谯明山一點,一條十身之魚顯出。“它長這樣呢。”他說。
“……”
闵鹹安沒敢細看那魚,在朝自己方向、谯明下一座山一點:“涿光呢?”山象上轉動着一似鳥似魚的物怪,背生十翼,無羽,翼尖好似覆着鱗甲。“阿玉給你的是藥用物産名錄……它有啥藥用啊?”
“治黃疸病,還能避火。”
“那個兔子呢?丹熏山的那個狗叫兔子。”
“那是耳鼠,吃了就不腹脹,可以禦毒,咱們那天沒看着,它是用尾巴飛呢。”
“那這大白團子呢?你說叫啥來着?”
羊玳瑁在石者山一點,甚麽都沒顯出來,便說:“孟極,應當沒有藥用功效。”
“他們這兒制地圖和咱們不一樣,是上南下北。”闵鹹安說,又問他:“你去過海洋館沒?”
羊玳瑁搖頭。
“那你聽過沒?”
羊玳瑁又搖頭。
“那……”
“你們怎麽不睡覺啊?”大個頭兒的北洲山神游過來搭話:“我看見你們晚上坐周長姨家的牆頭上了。”
“睡醒了,我倆不是坤與的,覺少。”闵鹹安說。
那山神又看了看彌虛極,問他:“那你呢?你……你是不是燭龍啊,燭龍不睡覺。”
“我是。”彌虛極說,又問她:“你們怎麽不睡覺?”
“領她們看看孟極,這物怪不常見,我晚上聽見嚎嚎,估計是有帶崽兒的來了。”
那群異族孩子漸漸圍過來,對着他們東瞅瞅西探探,彌虛極問她們:“你們往年的傩戲也這麽演嗎?”
“不是,是今年的祭師想出來的。”大個頭的女山神說:“想讓我們領會需卦古時的義理。”
那小個頭的山神又問:“你晚上不睡覺都做啥呢?”
“觀星。”
“那你得去氣層外邊呀,這裏頭看不清,星象都被氣層扭曲了。”
“我觀的就是氣層裏的星。”
“那好吧。”小山神說,又自語道:“不過好像沒甚麽用,但你要是覺得有用就有用吧。”
“嘿嘿。”羊玳瑁雖生的還沒他大,卻被他這稚氣的小模樣兒逗樂,于是問:“你幾歲了?”
“十一。”小山神答,又問他:“你幾歲了?”
羊玳瑁看彌虛極一眼,說:“我二十二。”
“啊?”那小山神覆着蛇鱗的頭一抻,臉上驚訝道:“那你和我阿姐一樣大呀,我以為你和我差不多呢!”
“你傻吧。”那十八九歲的小女郎說:“他一看就不是坤與的,那算歲數能和咱們一樣麽!”
小山神剜了她一眼,沒搭理她。
“而且他腦袋比你靈光的多!”
“阿姐!”小山神蛇尾拍地,一臉怒喊:“阿姐!”
“都給我閉嘴。”那女山神低吼一聲,又無奈道:“你倆才是一家的吧,嘴都夠欠的了。”
小女郎一副不在意模樣,又去問彌虛極:“你們說黎媗求不得的是甚麽?”也不知她順了哪根筋,現下講起話來竟平和多了。
“很多。”彌虛極說:“不見得比你少,而且會越來越多。”
“為甚麽,她明明有的比我們多得多。”
“所以她想要的也比你們多的多,這其中有很多是她不該得的……”彌虛極說着,又微微沉下聲去:“還有她明知不該得、卻又不得不去争的。”
“既然已得到了還憑甚麽說她不該得,你是不是嫉恨她?”
“往後,你自會知道她該不該得。”
“就算真有那天又能怎樣呢?我那話是真心的,只要想得的得着了,哪怕将來罪重至獲死刑,也不過是一斬的事兒,這一瞬的痛苦和前半生的痛快比起來太不值一提了。”
“說的好。”彌虛極道:“那你便按這法子活。”
“我……我也不是想這麽活,我就是覺得我說的這話有理,難道不是這樣麽,有些行徑雖不地道,但總能獲取更多。”
“你這話不是有理。”闵鹹安道:“你講的是一種事實,且這事實無時無刻無處不在,但它在,不代表它有理。”
那大個頭的女山神想到近來傳出擲暑宮與販賣族子有關的消息,不知真假,便有些嘆息道:“物怪飽食之後尚知不侵害別族,神人究竟比它們差在哪處啊。”
“還不是那些吃幹飯的!”那小山神罵道:“不然怎會明知哪族多行不義還縱她們!”
羊玳瑁又被他這憤憤的小樣兒逗笑,問他:“你交過稅沒有?”
小山神懵懂的搖頭:“沒有。”
“那你參與過政事沒有?”
小山神又懵懂搖頭。
“那你怎知她們是吃幹飯的?”
“我、她們……”他蛇尾猶疑着在地上拍打,說:“那我好像是不知道。”說完又撅了撅嘴。
“你們對坤與有不滿,這是好事。”彌虛極說道:“但不能只有不滿,還得想想你這不滿該是不該,是真瞧出了坤與的弊處,還是未入世的裝象和拿腔作勢。”他溫聲道:“若是真瞧出坤與有甚麽不足,光指摘恐怕不行,最好能琢磨出解決的法子,這法子還要把各族心境、生境、時況都考慮進去。”
女山神搖頭嘆道:“着實不是易事。”
“想出法子就真能解決麽?”小女郎問,又說:“會有很多奸惡之族阻止的。”
“奸惡。”彌虛極複述這兩個字,說道:“各族心緒之複雜,實難用幾個好詞或壞詞來形容。她今日好明日壞,你高興就好不高興就壞,無論大事小情,我們每族這一生之中必有數次好壞之間的轉換,罪犯難道從未真心行過善嗎?你我各自敢說此生必與她族為善絕不做惡嗎?”
“只要讓各族心中善比惡重,已是佳況了。”
“至于有些事能不能解決……”彌虛極黑唇彎了彎,道:“就像你說的,我們這輩各族遲早會老去、象力衰微,往後,各樣決策自是由你們制定,坤與的未來,還是在你們手裏。”
女山神本來拿眼尋摸着河岸的孟極,聽見這話,轉頭看彌虛極,說:“可我們的未來在你們手裏。”
“那我們自當竭盡全力,讓你們有未來。”
“你是做甚麽的?”小山神問。
彌虛極拍拍他小腦瓜,說:“我是吃幹飯的。”
小山神臉一下漲紅了,嘴中嘟囔:“讨厭……”
彌虛極又道:“只是有一樣本不該叫你們知道的事,我現下要告訴你們。”
“那你別說了。”那小女郎翻了個白眼。
彌虛極朝她看去,說道:“死刑并非一斬就了結,我說天底下沒有哪族不受天法族律所管,這是實言。罪孽深重至獲死刑者,族律自是一斬就了結,可天法,絕不許她就這麽了結。”
“那、那怎麽了結?”小山神問。
彌虛極搖頭,他說:“根本就不會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