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欲
欲
在谯明境地司的童室待着的時候,闵鹹安才看見羊玳瑁拇指蓋兒上有兩塊紅紋,她一把攥住羊玳瑁手腕,問他:“這是甚麽?”
“丹蔻繪的。”羊玳瑁說:“昨夜宮主和我想尋孟槐看看,沒尋着,回來就在大手指頭上給我繪了兩個。”
闵鹹安眯了眯眼睛問:“你算過自己多大年歲嗎?”
羊玳瑁說:“按咱們那處,我今年大約二十二了吧。”
“那宮主呢?他多大?”
“未至千歲。”
“那就是九百多。”
“額……”
闵鹹安納悶:“九百來歲啊,在咱們那兒都是太太爺爺的太太爺爺了,你說他一天都想啥呢?”
羊玳瑁替宮主辨說道:“活那麽久,總要給自己找點閑事兒做。”
“也是。”
宗述也從一旁走過來,彎下身看着他的手指頭,笑說:“繪的倒傳神。”
境地司中一位北洲山神朝他們游晃過來,她生做蛇身人面,以蛇尾拘着個筐,進屋後放到桌上,說:“明中玉給你們買的,送岔了地方,到我們屋去了。”
宗述說:“謝謝姐姐。”
那女山神笑笑,說:“不謝”,便走了。
筐裏有幾個黃橙橙的果子,格格棱棱的,表皮油潤如玉,羊玳瑁抻脖嗅嗅,聞到一種古怪的清香,他問:“這是啥?”
“羊桃。”闵鹹安伸手去拿,發現果子竟都是切好的,一片正好拿得住,她拿起一片咬一口,嚼着咽下,說:“我不喜歡花阿玉的錢。”
她舉了舉手裏的楊桃說道:“這種心意不算。”又問:“你知道我這錄鑄多少金錢麽?”
羊玳瑁搖頭,從筐裏捏出一塊最小的,宗述拍拍他的手,又從中間拿出一塊厚的給他。
闵鹹安指了下羊玳瑁的錄鑄,說:“你這個倒不貴,好像就幾日口糧錢,只能連系查用,不能通行。”
“嗯。”羊玳瑁點頭,說:“這個是童子用的錄鑄,功用十分簡略。”他咬一口果肉,覺着像咬了一塊肉嘟嘟的水棉花。
“汽車你知道不?”
“知道。”
闵鹹安又點自己胸前挂的大盤:“我這錄鑄差不多就那個價兒,阿玉一開始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不是甚麽貴物件,結果它能從坤與到丹桂!”
“哇!”羊玳瑁驚嘆:“那它比汽車金貴多啦!汽車可去不了丹桂!”
“阿玉富有。”闵鹹安說:“但我也不能觍着臉白花,自要還她。”
“那要怎麽還呢?”
闵鹹安多看他一會兒,好像要問甚麽,卻收住了,只說:“他們這兒編纂器陣的邏輯,我這幾年已差不多摸清了,可以給阿玉打下手。”
“你真厲害。”羊玳瑁感嘆:“我前幾年淨瞎胡玩兒了,啥都沒好好學,他們都那麽厲害,我能有甚麽用呢,還不是白學!”
“哈哈哈,你這也和我從前想的差不多了。”
“我這兩年總特別心焦,想學東西又覺着來不及了,但啥都不學又心裏不踏實。”羊玳瑁垂下眼,道:“所幸宮主時常回來指點我一二,不然夜裏總睡不好。”
“羊羊,姐差不多大你十幾歲。”闵鹹安說:“你看我眼下細紋,說不準比你娘都多。”
羊玳瑁擺手,說:“那倒沒有。”
闵鹹安一笑:“年輕時候總覺得做這也來不及、做那也來不及,可等到真來不及的時候,心反倒安下來了。”她手搭在案幾上,說道:“沒甚麽來不及的,羊羊,只要人還活着,從當下開始,哪怕就好好學了一天,這一天的踏實也能叫你心安。”卻還有一句沒講出來:琢磨學問的心安是會讓人上瘾的,她看得出來,羊玳瑁現下多少已染上“學瘾”了。
“你、你記得阿弄麽?”
“誰?”
“就是宮裏的大夫,給你調試錄鑄陣法的那個,和剛剛那個山神有點像。”
“她啊,記得。”
“她和你講話差不點一樣!”羊玳瑁說:“上下求索不在壽數幾何,便只活一個朝夕,只琢磨出一樣道理,也可死而無憾了!她是這麽說的,我現下實實在在能感受此理了。”
闵鹹安問道:“我看你這些日子學的認真,你打算将來從醫?”
“我也不知道,只是看醫書的時候覺得真是妙極。但坤與有醫者之才的各族衆多,我又不通象術,也不大确定自己能不能有甚麽實在用處。”
“慢慢來,真的來得及。你現下好好琢磨你這妙極的醫書,也要一邊如彌宮主所言,似坤承載萬物般去體會所聽、所見的一切學問,将來自有你施展才能之處。”
“嘿嘿。”羊玳瑁傻笑。
宗述用紙接在下颌吃着羊桃,他吃的小心,不像闵鹹安和羊玳瑁似的淌滿手汁水,吃完了擦擦嘴,有點高興又有點不高興地說:“将來我也會還錢給奉錢姐姐的。”
闵鹹安詫異看向他,又看看羊玳瑁,來回看了幾眼,心想宗述這兩日對羊玳瑁十分照顧,是“弱位者”被“更弱位者”擊通腦竅,要自強自立了嗎?但又知道他心思嬌氣,便好聲好氣與他說道:“阿玉對你心中有愧,自覺沒看顧好你,給你花些錢你便受着吧,她也能好過些。只是咱們自己得知道不該平白花別人的錢財,尤其是這人還對你萬分愛護,你若無意,要與她說清才好,若有意,也該愛護她一些。”
宗述點頭又搖頭,說:“我們之間沒有情愛。”
闵鹹安也有點看不透他們之間的關系,這幾日觀來,只覺着歸海比不周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但宗述又确實與她有婚約,其中內情她們講的模糊,她也不好細打探,只囑咐道:“你若實在沒甚麽想做的事,只待将來與人結親、在家教養孩子,也好。只是務必要尋一個敬你、愛你之人,過日子是會磨光女子對你的敬意的,若只尋有錢財的,那敬意恐怕磨的更快,不用幾年,平日被蔑視的痛必會反噬,必會。”
宗述點頭應下,又說:“但過日子确實需要金錢呢,衣食住用哪樣兒不費錢,況且,也不見得沒錢女子就是會敬愛男子的,甚至你越愛惜她的金錢,她反倒當你不值錢。”
闵鹹安點點頭,說:“以‘值不值錢’這等心境衡量未來伴侶的,慎交。”又道:“我和羊羊将來恐怕無緣子嗣,自沒這方面顧慮,但沒來此處之前我也是極想有家的。我不知你是怎麽想的,我只能說說我的打算,你我大約皆處在一個好時候,原本弱勢的群體也能好好為自己謀一樣生計了,只是要勞累些許,但居家教養孩子又何嘗不累?”
“我們那裏男子強女子弱,可但凡能靠自己本事掙錢的女子,極少有再願意居家主內的了。主內主外皆是辛苦,看你自己體會。但是我想,無論男子女子,成家之前,我們是不是最好先有能耐擔起自己這一生?”
宗述猶豫着點頭說:“嗯……可是我總想穿的好看、吃的好看,我以前也做過一點事,但掙的錢遠不夠花的……自己有甚麽能耐滿足這些欲望呢?”
闵鹹安微微搖頭,說:“阿濁,你說的這些看似是為物用所累,實則還是為心神所累。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好,這是物欲,然而欲這一字……”她點了點宗述的心:“真正滿足的還是此處。”
宗述下意識攥起闵鹹安的手。
“即如此,有些東西到底值不值你為它耗進去此生,須得慎之又慎了。”
宗述雖然聽的迷糊,仍是記在心裏,點了點頭。“鹹安。”他攥緊闵鹹安小小的手,說:“等将來……将來、你、你要不要和我結親,我、我、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闵鹹安幾乎被他逗笑出來,“你稀罕我稀罕到發昏了麽?”她問,“咱倆這高下寬窄能結親?況且你已被王母授千年壽數,我于你不過轉瞬之間。”
“可是……”宗述觀她面色是真無意,又想到自己現下容貌可怖,誰能願意與這樣的人結親呢?
“不過……”闵鹹安隔一層沙羅都瞧出他眼睛水汪汪的了,便哄着他說道:“若将來我也有膽量領授那三千壽數,你仍有此意,咱倆或可一試。”
宗述立馬又高興起來,說:“我一定要和猴猴結親!”
闵鹹安:“……”
“我不喜歡女子,也不喜歡男子,我只喜歡猴猴!”
闵鹹安:“?”
他又說道:“奉錢姐姐好像喜歡我阿父。”
闵鹹安:“!”
谯明草木稀疏,護山陣建在山體深腔,又有一軍塞置于其中,便将羊玳瑁他們安置在境地司中沒帶進去。昨夜雖然沒尋着孟槐,但境地司東院正放養着幾只喪母的怪族幼崽,十分可愛,白虎拴在另一頭,與它們以一牆相隔。羊玳瑁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聽宗述問道:“羊羊在學醫呀?”
“嗯。”
“怎麽沒跟個師父,公孫醫師不行麽?”
“我暫且自學吧,若真能堅持又摸出門道,再想拜師之事。”
“彌宮主以前也是學醫的。”宗述說:“我阿父說的,但那是極久遠的事,他應當都忘光了。”
“嗯,宮主說他現下已不通醫理了。”羊玳瑁道,心中卻下意識品着宗述說“阿父”時的語氣。
闵鹹安插嘴道:“我看他學醫也能成大器,咋不學了呢?”
宗述搖頭:“我不知。”又回想片晌,小聲說:“是奉芒長姨和我阿父閑談時我偷聽到的。”
闵鹹安看向羊玳瑁,說:“奉芒就是歸海比不周,她比阿玉早生三百多年,但輩分是小的。”
宗述點頭,接着道:“彌宮主胖是有緣由的,他自身有一樣功用,這功用落到女子身上還好說,落到男子身上便易折,對精氣的損耗極大,所以他母父姐兄就把他喂養的胖胖的,燭龍一族本來不寝不食,他比別個燭龍多吃了好些東西。”
“但這樣也不行,你們看他分身置的比尋常人族都瘦弱許多,閑時還要與原身各自泡在淵中和玉膏池裏養體。”
羊玳瑁點頭,想道:宮主居所旁的花草樹木常年浸水,一點病澇之色都沒有,想必這水不是一般的水。
“他好像極要強,原本學醫,後來覺着自己這功用更有用處,便棄醫重修了。”
“那到底是甚麽功用?”
“奉芒長姨沒說,我心裏總覺得還是不要刻意打聽的好。”
“難怪。”闵鹹安眯着眼尋思了一會兒,慢慢道:“原來他竟有這樣一重身份。”
羊玳瑁不明她話裏意思,問她:“甚麽身份?”
“他必不是因甚麽要強而棄醫,學醫自然也是極重要的功用。”
羊玳瑁點頭。
“只是他自身這功用恐怕是極少有的能耐,且必得往那處使,才不得已棄醫。”闵鹹安心中咂摸,難怪那大個頭兒的九頭鳥說她們随彌虛極出生入死,若是比醫者還重要,那恐怕真是涉入攸關生死的險境了……只是坤與各族幾乎是這宙宇中最強盛的族類了,是甚麽攸關星合安危,得叫他們這般涉險呢……
“你們既然知曉彌宮主是好的,為甚麽不找他幫忙?”闵鹹安忽然問,丹桂那陰不陰亮不亮的地方,她真是待夠夠的了!
“我不知,我只聽着一回奉芒長姨和我阿父提他,奉錢姐姐又生她的氣……”
“好嘛!她們這幺姨女侄鬧脾氣,倒把我好一通折騰!”闵鹹安氣說道!她原本極懼遠行,一個在別國定居的姨奶好幾次想帶她去玩兒她都沒應,到這兒可好,別說出國,剛養好身體幾個月,直接幹月球去了!又指着宗述道:“你不許叫他羊羊,羊羊只有我能叫,你們都不許叫!”
“為甚麽?”宗述和她嗆聲:“你好霸道,我憑甚麽不能叫他羊羊?!”
“就是不許!你以後也叫他小鱗,和我叫一樣的我就咬你!”
宗述站起來跺腳,大叫:“你老是發瘋!還罵我是王八蛋!”說完便快步走出境地司的童室,氣的到門外來回踱步去了。
羊玳瑁瞧的發笑,此處雖是男子比女子細弱,但與鹹安姐相比宗述也是很大一塊啊,他竟嬌裏嬌氣的跺腳,還嗔罵別人,倒也真能從他舉态裏咂摸出些可愛。
“他可真像個小姑娘。”羊玳瑁說。
“嬌性!”闵鹹安吐槽,“我啥時候罵他是王八蛋了?!”
“前天。”
“……”
“我看他就跟你嬌性,和阿玉姐姐她們在一塊兒好像就不這樣呢。”
“我欠了他的!真是!”
境地司中一位神族給白虎送了些吃食,還使個小耙子給它撓頭,旁院的幼崽們似乎聽見了聲也聞見了味,都有些騷動。
“不知白虎見了它們甚麽反應。”羊玳瑁說:“白虎可講理了。”
“豬還知道講理?”
“不是豬,是并封,也是怪族,它不是長兩顆頭麽,吃東西都互相讓着吃。”
闵鹹安便走到窗邊,把着牆臺看外邊兒那只雙頭豬,片晌後,眉頭微皺着問道:“你确定沒看岔?”
拴在院裏的豬前倒倒後倒倒吃着食盆裏的草果兒,闵鹹安細瞅半天,越瞅越覺得自己好似陷入一種目力假象,這豬到底是搶食呢還是讓食呢?于是招呼羊玳瑁道:“羊羊,快來幫姐看看,我咋分不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