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物生必蒙
物生必蒙
“好啊!”下晚,入了極虛司寝內,太錦想到白日師父所言,憤憤道:“竟把阿鱗變成咱們師叔了!”又瞪着思之,訓她:“師父這蔫壞的本領我沒學着,倒叫你承襲幾分!”
“你敢吐槽師父。”思之笑他,邊捋了捋腹下的羽袍,又說:“只是你吐槽師父就吐槽師父,牽連我做甚麽。”
“就牽連你!”太錦氣的在屋裏四下走動,“不能認阿鱗做兒子啦!咱倆沒兒子啦!”
“他都叫你四年錦哥了,你現下才尋思過來他不是咱倆兒子?”
太錦一下蹦到索思之背上,化出鳳頭啄她的腦袋,邊罵:“你這個蠢蛋,你這個蠢蛋!天底下的女子都是蠢蛋!”
思之笑的幾乎彎下腰去,又怕摔着他,便撐着案幾道:“天底下的女子都是蠢蛋,唯獨我不是蠢蛋!”她又扶了扶太錦的腿,叫他坐穩些,說:“這裏不是還有一個小人兒,你和宗述商量商量,趕明兒過繼給你。”
“我不要,她都和宗述有感情了,又狡猾,不如阿鱗好糊弄。”
“合着阿鱗就是叫你們糊弄的。”思之嘆,又說:“師父确實不地道啊,從不見他欺愚別族,卻老是捉弄阿鱗。”
“大紅胖子!”太錦又啄思之的頭,大逆不道的小聲窣窣:“師父就是個大紅胖子!”
彌虛極從盥室裏出來,見屋裏窗竟開了,羊玳瑁正踩着凳子弓身朝外探,好懸腳滑竄出去,彌虛極法疾手快施力将他薅住,看了看外頭。
“你夠它做甚麽?”
“我摸摸它軟不軟乎。”羊玳瑁拿起放牆臺上的錄鑄給彌虛極看,說:“我正查呢,谯明有一種叫孟槐的長毛小豬,還是紅的。”他又朝外望去,“我聽見窗底下有東西走動就來瞅瞅,竟真是孟槐,生的倒也不小,它們來這兒做啥呢?”
“找你呢吧。”彌虛極糊弄他,又細編了編道:“孟槐有一樣本領,若産子多,就蠱惑別族做它小相公,替她掃洞穴養幼子,等幼子長成,再将已長出紅毛的異族攆走。”又說:“專治心神之疾的醫館收了好些長紅毛的各族。”
羊玳瑁仔細打量彌虛極神色,只是宮主那面皮兒好像被膠黏骨頭上了,平日除了動眼珠子和彎彎嘴角,甚麽神色也無。
彌虛極又問他:“你摸着它沒有?”
羊玳瑁搖頭。
彌虛極又問:“看見它帶了幾個小孟槐麽?”
“好像三四只。”
彌虛極作勢欲走,說:“我叫司中負責公廚的神族将它們一家子捉了。”又道:“也不知這怪族食來甚麽味兒。”
“別啊!”羊玳瑁也假意攔他,說:“這天生地養的野怪,又不是甚麽圈起來專供食用的,怎好害它性命,吃了再染病!”
“今日不将它們捉起來,明日你醒來可就不在這屋了,即便不是你,萬一它相中我了呢……”
羊玳瑁攥着彌虛極衣袖,也學他面上沒甚麽神色,靜看片晌,問他:“宮主年歲幾何啊?”
“未至千歲。”
“哦。”他撒開手後踱了兩步,踮腳看窗外孟槐一家已走遠,說道:“我還以為您那‘千’字沒一撇,只剩十了呢!”
彌虛極黑嘴一咧,無聲發笑,把羊玳瑁舉起來放到塌上,按住他一只手說:“我給你塗丹蔻!”
“額……”
“塗和你膚色相近的!”
“……”羊玳瑁沒掙開他,又看他極有興致在案上擺出各樣瓶罐,未阻攔。心中卻想,真奇啊,這暗紅的豎目男子竟已千八百歲了,若不是他今日得意忘形露出馬腳,自己真沒尋思過來這些日子不少發憨行徑都是叫他引出來的。
“宮主,我咋成你族中幺弟了?”他看彌虛極将小罐擰開,拿刷子上的塗液湊近他指尖,比了比,好似不滿意,又擰了回去。
“咱們也不是一族的呀?”他又問。
彌虛極答道:“随嘴一說。”
他來回比對的認真,非要挑出個合心意的蔻色,案上、塌上堆的東西漸多,羊玳瑁靜靜看他,不知怎地心中蹦出一個“蒙”字。
“幽明哥。”羊玳瑁忽叫他。
彌虛極手一滞,又聽羊玳瑁問:“你們有時候會覺得難捱嗎?”
三千年的壽數……羊玳瑁心中打個激靈,若落到他身上,該何其可怖,想想都要喘不上氣了。
彌虛極眼珠微微下移,說:“會,我們有時也羨慕人族,活個兩三百年便死去多好,可惜壽于天定……”
“天定啊……”羊玳瑁咂摸,又問:“這個‘天’到底是甚麽?是器質,還是形而上?”
“于我們是形而上,于她們是器質。”
“她們?”
“‘天’本身。”
“怎麽會呢?”羊玳瑁心中邊琢磨邊說,“我們既存于天,難道一絲相同之質也無麽?怎可能于她們是器質,于我們是識思呢……”
“若器質與識思能互轉……”
“阿鱗。”彌虛極叫他一聲,道:“此‘天’之內,器質與識思絕不可能互轉。此‘天’之外,恐怕還有億億萬萬‘天’,天外又有天,那是各族以器質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但……”羊玳瑁講出他言外之意:“但或可以識思到達……”
彌虛極撂下手中瓶罐,定定看他,忽問:“你要不要修道?修道也可行醫。”
羊玳瑁手下胡亂攥起一個小物件,抖了一下,說:“我不要。”
彌虛極陰黑眼珠一亮。
羊玳瑁把兩手都攤到案上。“我還等宮主給我塗手指頭呢。”他又說:“我膽怯,想着天人合一這四個字就害怕,心性亦不堅定,實非賢者……”
話未說完,坐對面的彌虛極蹭一下起身探來,他周身紅光外冒,越過案幾一把捧起羊玳瑁的頭細打量,羊玳瑁叫他眼中閃爍的異樣精光吓住,沒敢動,輕聲問他:“怎麽了……”
彌虛極黑瞳精亮,絮絮說:“你果然……果然是……”話未盡,又一副微微不可自抑模樣滿屋走動,嘴中有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師父斷不可能違背此理……”
忽又轉頭看羊玳瑁,走過去攥他手腕:“走。”
羊玳瑁叫他拽到門口,套上棉衣。“幹嘛去呀?”他問:“不塗手指頭了?”
“暫且不塗了。”彌虛極興致極高道:“去給你相看一只孟槐,若相得中,給你們辦一場婚事也行!”
“啊?!”
彌虛極飲盡一壺甘露,将羊玳瑁帶到院中,周身暗紅光氣大盛,忽化作十餘尺長燭龍,一伏地,說:“上來。”
羊玳瑁叫他這模樣弄的發懵,嘟囔:“宮主……”你是不是發癫了……
彌虛極又催他:“快點!晚了那孟槐就尋着小相公了!”
它尋不尋得着小相公,羊玳瑁不知,但這騎龍的機會卻不是誰都有的他可知!于是握住暗紅龍角一躍,還未等扶穩,這發瘋病的紅龍就游上天了!
索思之張嘴看天:“阿容,我是不是死了?”
兩個旁屋的窗子也開着,歸海比不周叫彌虛極這憨徒弟逗笑:“咱們大夥兒都死了?”
“他膽子也太大了,醉瘋的龍也敢騎。”明中玉微微皺眉道,又推歸海比不周,說:“你去跟着點兒。”
“我不去,醉甚麽醉,發瘋罷了。”歸海比不周斜斜往窗上一倚,嘴裏嚼着一根千子,隐現于淡霧中的身姿叫闵鹹安看了都有點面紅,又聽她說:“沒聽見虛極說話?要給那小人族相看孟槐呢,這等私事咱們跟過去做甚麽。”
闵鹹安聽她說的有模有樣,便使錄鑄查甚麽是孟槐,問道:“這兒好像沒有哪條律法允許人族和怪族通婚吧。”又看錄鑄投出的物像,刺紅一團在林中挪動着。
“這啥啊?紅毛丹?!”闵鹹安納罕道:“羊羊喜歡紅毛丹?!”
彌虛極行的低緩,載羊玳瑁先于林城上空游了一圈。夜間,水城更有光燈四照,雲城樓宇倒無燈飾,只是各質牆磚自發溢光。
“真美啊。”
彌虛極伏在那兩相交繞的中央塔頂。羊玳瑁攥着龍角,被他赤發淹沒半身,心中感嘆蓑族所言甚是,坤與各族所造的城景果真美。那不是一種天地自然之美,而是一種含着各族的智慧與生息之美,當他從高處俯瞰,看着各族乘各樣通行器械行駛于他們親身所造的城中,或歸家、或游樂、或相聚或分離……各行其道,心有歸處,真好。
“不知道我們那兒怎麽樣了。”入目之景忽有些渙散,羊玳瑁自語般問:“也……也這麽好了麽……”
“萬家燈火。”彌虛極微側龍首,說:“自會這麽好的。”
“宮主。”羊玳瑁叫了一聲,卻沒再說話。
“阿鱗,何為蒙?”彌虛極忽将錄鑄一展,問他。
羊玳瑁看着光織象上現出一陰一陽連三陰、最上又陽之卦畫,旁寫:坎下艮上,山水蒙。便道:“蒙昧曰蒙。”
“何謂蒙昧?”
“心有不明……或受昧,認知不清。”
“今日可見有蒙昧者?”
“有。”羊玳瑁說:“那個冒犯聞師的女子,不知她經受何事,心中受昧,竟認為全天下可施展才能的男子靠的皆是不良手段。”
“還有……一位學生,尚不明世間情理,卻自以為真相不過在他口舌之間。”
“還有我和一位童子,不知帝祭緣何為帝祭。”
彌虛極又問他:“可還有?”
“有。”羊玳瑁說:“還有你。”
彌虛極一笑。“可見,世間蒙昧者并非只有童子,甚至有些成年之族不通的道理,還要童子來教。”
“蒙以養正,聖功也。”他道:“将蒙昧之徒培養入正道,是聖賢功德,要使蒙昧聽之即明、明之即行,果決育德。不然一旦使心中妖蠱之氣生出,恐怕此徒将來要被‘用說桎梏’啊。”
羊玳瑁點頭,說:“正是,宮主還記得我是如何被錦哥遇上的麽?阿景曾以此事教小條,若将來未經別族同意便扒他衣物、強迫相交,是要入大牢的,還要遭各族唾棄!”
“這便是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彌虛極說,又問他:“你想起這事,心中可還有不痛快?”
羊玳瑁搖頭:“從未曾不痛快,我是受害,并非加害,她們才要不痛快!”
彌虛極又一笑,随即感嘆說:“只是有些刑人也是受害。”
羊玳瑁點頭,說:“我知道,我遇上的是受她母父所害,一味縱溺,全不教化。”
彌虛極忽以發絲将羊玳瑁挪到廊上,化身人樣,站到他一旁。
“阿鱗,你有包蒙之心。”
羊玳瑁憨憨一笑。“嘿嘿,宮主才有。”他說:“今日那位聞師也有,他給大家都送了徽章呢!還有那位幼師,他真逗,裝模作樣吓唬小孩兒。”
“蒙昧有時确需包容。”彌虛極說:“各族長幼,心中皆有志氣,誰也不喜被一味斥責,甚至越受斥責越逆反,明知此事不對、明知自己無理,偏要以更無理之言行顯出自己有理,此時,母父師長的斥責已行不通,只得以真誠的包容之心與之相對,必要言出即行,坦然誠摯,不可居傲視之。”
“可世間确有油鹽不進之族。”羊玳瑁說:“這種怎麽辦呢?”
“這便是格物學問的重要之處了。”彌虛極說:“修身、齊家、治國,格物與形而上這兩樣學問缺一不可,有些事從形而上之學問中尋不到解法,但格物學可解……油鹽不進乃心疾,需醫器與醫藥相結合醫治。”
“那便需要金錢了。”羊玳瑁說:“想必不是各族都治得起的了。”
“是啊。”彌虛極道,又問他:“你呢?有沒有想過自己往後要過甚麽日子?”
“沒細想過。”羊玳瑁便尋思一會兒,又道:“不過最好是穩當平淡,所求皆在我能耐之中吧。”
“那日後若有機緣結親,便萬萬不能擇重欲之族。”彌虛極說:“如你所言,若她所求皆在自己能耐之內,自是穩當平淡。但若她所求皆在自己能耐之外……無關男女,恐怕都要牽連你和孩子,一生為根本不喜愛的物用勞費心神。”
“嘿嘿。”羊玳瑁又笑,說:“宮主還未結親呢?”
“自然是還不到時候。”彌虛極說:“我現下身處困蒙之境,此蒙……此蒙與你們的蒙不同。”他少有的、帶着微微自嘲意味說道:“現下這世上,恐怕只有我一個為此事所困蒙了。”又側頭看羊玳瑁,講說:“但蒙昧也并非全然不好,童蒙便吉,因其尚可教化。”擡手一指蒙卦上九爻辭,述道:“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
“訓教童蒙,不可手段如強盜般暴戾,要如抵禦強盜般,比之溫緩而慎重。”
“以暴戾的言行訓教,不見得是為童蒙成才,大多只是以可怖手段讓童蒙完全為自己所控,即便童蒙日後真有所成,她們面上不顯,心中也會有極大的痛恨與苦楚,且大多也會以此法訓教後代,代代相類,代代皆陷于兇險之中。”
“使這種訓教手段的家長是不是也患了油鹽不進的心疾?”
“大多是,且她們已病入骨血,哪怕子嗣因她們遭大難也自認無病,已極難根治了。”
“真難啊。”羊玳瑁說:“不止屯難,蒙也好難。”
“皆難。”彌虛極道:“不過其他難處尚有化解之法,屯之難,有時無法化解。”又揚手将錄鑄一收,問他:“可查出當扈有何藥用了?”
羊玳瑁答說:“真是治眼疾的,那彩毛雞竟使須子飛,專治眨眼過頻的病……還有今日見着的何羅魚,一只腦袋十條身子,好像能治皮膚的炎症,孟槐禦兇,倒不治甚麽病……”又有些怪氣着說道:“但說不準看中了宮主,要你做它相公呢!”
“哈哈哈哈!”彌虛極大笑,又道:“無妨,反正我本膚發皆紅,就暫且做一做它的相公!”于是化龍身騰空而起,一副大有興致模樣載着羊玳瑁尋孟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