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羲和八星儀
羲和八星儀
流雲船于河中沉浮幾番,途中有幾族離去,便空蕩了不少。待行過一幢極高、兩相交繞的異色樓宇,船漸入雲中城,竟慢慢浮飛起來。樂聲響起,磬弦之音袅袅悅耳,景窗外雲海極緩的翻湧着,樓宇半隐半現其間,真如身處天宮。
行至高處,上頭忽現出幾個大圓球轉動于雲中,闵鹹安“咦”了一聲,道:“羲和八星儀?”
“正是。”太錦答。
彌虛極起身道:“走,去天象宮看看。”
“你帶他們去吧。”歸海比不周道:“我和奉錢去置辦晚上住的地方。”
“出城,往東北十二三裏有極虛司,今夜住那吧。”彌虛極說:“司中還有公廚。”
“那我倆把白虎牽過去。”
待彌虛極他們下船時,歸海比不周見羊玳瑁眼巴巴回望着她,順說一嘴:“別怕,我們不能吃它。”
虛極宮地下驿場也有八星儀,羊玳瑁和小條被阿景帶去玩兒過幾回,只是驿中來往各族千形百态,阿景怕傷着她倆,便不怎麽去。八星名稱各有其淵源,羊玳瑁看過好幾次都記不住。
那圓頭的異合之族也在此下船,同他們一道去天象宮。“你們都是坤與的?”她用生澀的嗓音講着坤與話。
羊玳瑁心想,若蛋殼能吐人言,大約就是這個音兒了,只是她眼睛鼻子嘴都長哪了呢?瞧半天也沒瞧出來!只有小黑豆子似的東西從中間豎繞一圈……
“是啊。”彌虛極答。
“我是玄宮來的,天百星,蓑族。”
“在北宿,我去過你們那裏。”
“你是虛極宮的嗎?”
彌虛極點頭。
這蓑族又說:“我在一族玄冥手下做事,也和天百的虛極宮有交涉,好像各星合的虛極宮都是燭龍一族管。”
“正是。”
“坤與真美啊!”她感嘆:“我不是說景美,是你們造的東西,很壯觀。”這蓑族走路兩手平擺,胖腳杵地,闵鹹安在後頭看她,只覺着像個大蘿莉賣萌。
上了幾級階梯後,天象宮漸漸于雲中現出樣兒來。羲和八星儀浮于天象宮上空,異色八星依次繞羲和而運轉,各樣亭臺樓榭高下錯落,每亭四周皆有草植,亭內置着各樣天文小物及儀器。不少學生着各校校衣,由老師帶着參看。
彌虛極掃視一圈,說:“使你們的錄鑄查看蒙卦。”羊玳瑁他們便查看一番,之後随彌虛極朝天象宮裏走去。門闕前立着一座小型的羲和八星儀,面生一目的鬼族男子正攜幾個青衣稚童圍着打量。
鬼族男子問:“你們最喜歡哪一顆?”
“最後一顆!”有童子答,又一齊說:“老師,我們都喜歡最後一個!”
那蓑族人見一群小學子叽喳叫嚷,也過去湊熱鬧。“這位老師。”她叫住正要走的鬼族男子,指着最後一顆道:“它叫甚麽呢?”
“帝祭。”一個小童仰頭稚聲道:“它叫帝祭。”
“哦?為何這麽叫?”
那小童答不出,就去問自己老師:“它為甚麽叫帝祭呢?”
男子朝蓑族人一笑,道:“因它星色祭藍,古時帝王祭祀先祖使用祭藍之色的瓷器,便稱它作帝祭。”
“我去過一次呢。”又一小童說:“風很大,很暗,它離羲和太遠了。”
羊玳瑁心道,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兒,他之前無論如何就是記不住帝祭緣何為帝祭,這次應當不會忘了吧!只是倒數第二個叫甚麽來着……他正想着,那蓑族又說:“這顆也很好看啊,我們天百的衡星就是這個色,只是沒有星土環帶。”
鬼族男子便又說:“它叫蒼斜,蒼色又極斜,幾乎要躺倒在環羲和之軌道上了。”
蓑族大笑:“哈哈!我說這星合瞧着有些憨麽。”
“老師,衡星是啥呢?”
那鬼族男子面色微斂:“我講沒講過?”
“不……不記得了。”
“那你自己使錄鑄查,查着了你給我講一講,往後再記不住,就罰你騎饒師養的何羅魚。”
那小童面色極恐道:“我現在就查,別讓我騎魚!”
鬼族男子見他立馬轉身,把錄鑄置到八星儀的案上查找,忍不住咧嘴偷笑,又走過去拍他肩頭,說:“查好了給我們講講。”
彌虛極又帶着他們朝裏走。
“師父也常這麽吓唬我們。”太錦在羊玳瑁身旁小聲說:“兩百多年了,每回叫我們各自貫通陣法,沒行施好就要把我的面脂給思之抹腳。”
“那你倆施行好了麽?”
太錦使勁搖頭,凄慘道:“師父多狠的心啊!我自己攢零花買的面脂,一半都讓思之擦腳趾頭了!還必得白日擦,不能洗,思之嗅覺靈,就讓她忍着那味兒呢!”
羊玳瑁極幸災樂禍:“初筮告,再三渎,渎則不告!鐵定是教了好幾遍的東西還記不住,自然要罰你們!”
太錦瞪大了眼睛:“阿鱗,你要是女子,我都想喊你一聲師娘了!你怎麽不心疼心疼我,還替師父說話呢!”又說:“你倒悟的快,還用起來了!”
羊玳瑁好懸被他說吐了。“甚麽師娘!你胡說八道甚麽?小心宮主打你!”要叫也應該叫師爹啊!“況且我和宮主雖年歲有差,卻是兄弟感情……”這話說着怎麽這麽心不安呢,又道:“你能不能別說的那麽膩乎。”
太錦心中冷笑,還兄弟感情,個小點點人族敢不敢去師父面前說這話啊?不打的你屁股開花!
天象宮中各族不少,好像是今日有甚麽活動,小學、大學十八級學子皆有,都手持一冊,互相之間興奮交談。
“竟趕上聞夜旅老師講學了,他講的特別好。”
“我前幾年在青丘也碰上一回他講學,他那時候還是學生呢,課業動像已繪的極好了!”
“我對他犯隔應,他師父出了那檔子事兒,他倒把自己摘的幹淨!”
“那是他師父品行不端,與他有甚麽幹系。”
“說了你也不懂,這裏邊兒陰暗之事多了,以後有你見識的。”
“您貴庚?在哪高就?您長姐才念到大學四年,還差六年畢業呢,您現下就能言談世間陰暗之事了?”
“你傻麽?以前宗行舜不也挺有名氣的麽,還不是瘋了!”
“少把閑言碎語當真,有些事陰不陰暗,等你真有能耐判別那天再使出你的義氣吧!”
“是啊,咱們又不在其中,哪知真相如何?若‘義氣’傷及無辜,便違背‘義’,而成‘惡’了。”
闵鹹安在一旁悄聲鼓掌:“說的好!”又去觀宗述神色,見他好似無異,欣慰道:“現在的孩子還是明事理的多啊!”
宗述在面具下彎了彎嘴角,問她:“你還醉着呢麽?”
闵鹹安捶他一下。
“明天不讓你給我編腦花了!”
天象宮中的雲漸漸散去,羊玳瑁忽感一陣微暖的濕潤之氣襲來,與太錦互看一眼,又見光燈熄滅,宮中晦暗,男音響起。
“今日得幸,受林城天象宮宮主托講,能在如此仙渺天地中講繪,實在感激。”膚發皆白的男子現于空中,他講話聲猶如潤玉,帶着極誠摯的謙和,各族一下靜了。
又聽他含着笑意說:“宮中即有現成的繪料,我便貪些便宜,少使自己的東西。”
他身着淡藍之衣,一揮衣袖,已退出宮外的雲又被他抽出數縷。他以掌控繪,雲縷變幻逸動,有的如團,有的如盤,有的疏散如氣,布于宮中各處,不計其數。
“諸位緣何來此呢?”他邊繪邊問,好似要一個應答,又好似無需應答。
“茫茫宙宇,星海無邊。”
“有星聚散如煙。”疏散如氣的雲煙被施入光點,倏地一下,亮了。
“有星成團。”各雲團中也亮起微光。
“有星群聚,宛若……宛若銀海合盤。”呈旋盤狀的雲靜了許久,才見有星光施入,只是這星光是從中緣一處亮起,那亮光又獨閃一會兒,才慢慢燎起四方。
“這合盤星像便是天河。”他說:“是我們羲和所居之地。”
“羲和所居,為天河旋臂之中緣。”
所有雲忽又聚起,化做巨大天河,從天象宮高處斜下來,使各族身置其中。
“您所站之處,便是羲和了。”
其餘星點皆暗,唯有蓑族周身有一細微光點。
“天河之中,千億星宿,其中持光之星多三五相守,衡星生境混亂艱難。”
“使各星互相牽引、生境平衡之星便是衡星,坤與是羲和的衡星,為一等衡星,丹桂是坤與的衡星,為二等衡星。”
“衡星生境艱難。”他又述道。
“生出如羲和這般八星繞日、各星平衡共處的星宿,更是廖廖。”他将羲和抽出,與天河比去,簡直如圓榻灑塵,若非宮中極暗,雲光明滅,各族根本瞧不着。
他又将這微雲一展,天河散去,與那小小一點彙聚,展如上空羲和八星儀,斜落宮中,又見他施各種色彩入雲。
“帝祭最藍,最暗。”他将最末的祭藍雲團震顫三下。“但若将光燈投入其中,便可見其氣層之下,流液散綴晶鑽。”
“蒼斜最寒。”倒數第二顆又輕顫。“它斜躺繞轉,兩極中,若一方四十年皆白日,另一方便四十年不見光天。”
“鎮星風極大,其星環微薄,處坤與視之,有時不可見。”
“歲星是羲和最大的衡星,微微泛光,這光并不因羲和的投射,乃是它自身泛出。歲星有一塊大風斑,不過氣層雖生境艱險,卻難不倒坤與各族,近萬年到歲星置家的極多。”又調侃道:“尤其是燭龍、尋木,這二族皆身長千裏,若是生出千八百個,坤與衆山恐怕要被壓塌了。”
“只是她們雖不居坤與卻獻于坤與。”他道:“這便涉及各宮機要,我等凡者不好妄言。”
又使正數第四顆橘赤雲星震顫。“由此開始,往後幾星皆氣層薄、固層厚。此橘赤之星為熒惑,億萬年前,也曾有活物生于其中,可惜熒惑生境惡劣,活物只生出些細小肉軀,便全覆滅了。”
“現居熒惑各族,有一支格物學者正複原熒惑太古活物,已有成果。”
他将第三顆雲星略過,叫第二顆更顯眼。
“太白因有濃密的氣層,便顯得白亮,過雲層,內裏橘赤高熱,自行轉動之向正與羲和其他一等衡星相反,且極慢,真正是度日如年。”
“辰星離羲和最近,與丹桂極像。”
“它雖小,其存亡卻幹系着整個羲和的存亡,所幸,各族已探得宙宇中通行之法,這億萬年後的災禍,便不足驚擾你現下的安穩睡夢。”
他将所繪之像全散去,又細細繪出坤與。
“坤與。”他念到,又各異聲調複念兩遍:“坤與,坤與。”忽将這雲繪之星往某方向一送,眼中光亮道:“彌宮主,若講坤與,必得請您一言!”
彌虛極看着面前轉動的白藍星雲,靜了片晌,見宮中各族目光都朝他轉來,便閉口沉聲道:“借先賢之言:至哉坤元,萬物滋生。”
“坤與本也是荒星,可偏偏處羲和第三,便漸由高溫而冷凝,不寒不熱,使極細弱肉軀也可在其中謀得生機,又有歲星為其遮擋星隕。”
那男子頭一點:“正是!何其有幸!使坤與處此億萬星合中無一之生境,又經雷電與各樣氣、力交混,生出各族太古先祖!”
彌虛極又道:“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含萬物而化光,為大與。”
那男子眼中光亮更甚,聲調高些道:“諸位,這便是坤與此稱由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繪像講課結束,光燈亮起,雲海複還,各族心中仍有些許磅礴之感。宮中靜動交雜,互相悉索間,忽有一人嘆道:“真不一般啊!”
“有甚麽不一般。”他旁側竟有一女子面上極不屑,狎亵諷刺道:“他怎麽回事你不知道?能混到如此地位的男子,都是怎麽混上來了,誰不心知肚明!”
場中一靜,忽有一青衣女學生厲聲道:“我不明!”又問:“他怎麽回事?混到如此地位的男子怎麽回事?勞您講清楚些。”
“自然……”這女子未說盡,又道:“我不好揭人短處,給他們留些臉面,你年紀小,以後自會看透他們!”
“您不好揭人短處。”那女學生笑着述道,身邊的同學都和她一起發笑。“還心知肚明。”她笑吟吟說:“只是我這一雙眼睛有透過肉軀視五髒之能,你我相隔甚遠,我卻已瞧出您心肚皆空,是不是……”她和身旁男學生相看一眼,又笑問:“是不是從魄門掉出去了?”
各校學生哄然大笑。
羊玳瑁悄聲在闵鹹安旁邊問:“魄門是哪你知道嗎?”
闵鹹安搖頭,又說:“猜的出,是不是……”她朝下指了指,羊玳瑁會意點頭。
“你個崽子!如此不知好歹,我想叫你将來免受男子之害,你卻替他們說話!現下你有這般義氣在這兒替他們揚聲,往後若出事故,未見得這群敗類男子會替你揚聲!”
“敗類男子自不會替我揚聲!”那女學生道:“可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不敗類的男子!我雖年歲比你小,卻心中明了,我若出事故,蔑我者必有女有男,助我者必也有女有男!而你——”她道:“你如此自視甚高,竟還自以為有容人肚量!聞師在此所繪宇宙之像皆入你眼,所言星合之類皆入你耳,這實實在在的才能如此清晰的落到你眼兒前,你心中卻只想些腌臜之事!”
“我……”
“諸位。”原本已退離的聞夜旅忽又現身,聲緩音重道:“天象宮彙集着從古至今、各族索探宙宇的智慧結晶,煩請諸位能平和心緒,細細品賞坤與天象文化之美。”
他手中又展出一枚徽章,說:“我于此徽中繪入天河,可投像擴放,各星宿皆在其中。”他四下看去,掠過各族,極緩慢道:“讀書絕非易事,鄙人才薄智淺,不能為育良材而多出力。只在心中感念諸位學子為成坤與棟梁而艱辛修業,今特以此徽相贈,心意微薄,還請學子們不棄,于天象宮西門領取。”
言畢,又匆匆朝彌虛極他們走來。
“彌宮主見笑。”他比彌虛極高,便微微低頭解釋:“唉……近來常遇上這事兒。”
“八成是受哪族指使。”索思之道。
聞夜旅仰看她一眼,搖頭:“我不知。”又沖彌虛極道:“晚生冒昧,只是見着您心中激動,我和……”他猶豫一瞬,又立馬說:“我和師父都極敬您,師父年輕時游學曾受您點撥,她常把您授業的像放給我們看。”
彌虛極點頭,說:“你講繪都極好。”
這白民男子眼睛更亮,他好似想扯彌虛極的衣袖,卻忍住了,說:“能否請……請諸位到合膳堂一敘?”
“不要破費。”彌虛極不食,想到幾個小人兒小鳥兒還得填肚子,便問:“宮中可有公廚?”
“有公廚!”聞夜旅引着他們朝裏走去,問道:“彌宮主這是又一旬固陣?”
“正是。”
聞夜旅講學時端雅大方,私下獨自與別族交涉時倒常常拿捏不好方寸,他現下心中激動,卻幾欲張口都沒想出該說甚麽,又見彌虛極身旁跟着一位極窄小的人族,便胡口問道:“彌宮主,這、這是甚麽孩子?”
彌虛極轉頭看他,竟笑了。
“不是孩子。”他答說,又攥起羊玳瑁手臂輕輕往前扯,好似顯擺一般道:“是我族中幺弟,受長輩所托,已跟着我四年了。”
聞夜旅又打量過去,心想:這小不是孩子輩分還挺高……只是性子倒羞澀,不過看他幾眼,臉竟還漲紅了。